端木研似乎站在三界的终点,嘴中轻飘飘吐出的一个字眼好像都成了天地的准则。
只见他傲立于苍穹之上,右手五指张开对上身下狺狺狂吠的树枝藤蔓,一个“破”字落下,头顶的阴云被以为他核心所爆发出的强大气浪轰地炸开,皎洁的月亮高悬在他的身后,清冷的寒光如仙女的纱幔霓裳将端木研包裹其中。地面与低空的众人几乎要被雨水糊的睁不开眼,却依旧不愿放过这场对弈的一分一秒。
冰碴悄然落在了呼啸而上的植物尖端,紧接着像是烈火攀附上了枯草,刹那之间向下蔓延。可这些本应被定格于天空之上的冰塑却好像被那月光轻轻一点,碎成了漫天晶莹的琉璃,如雪花一般缓缓飘落,,,,,,
东方广赶到之时,险些要被眼前的一切惊掉了下巴。
不是说好,轻轻松松的一场妖兽叛乱,自己顶多过去辅助辅助下界的一帮道士,顺道当历练历练自己的能力。然而眼前这一切却又与轻轻松松毫不搭嘎。
地面上的道士已然陷进了包围之中,暴雨前被飞絮剥夺心智的人和妖兽,从来不只有操场之上的那么一点,更不会仅仅只局限于秦晋区这一寸天地。张道乙千算万算却仍是没料到这场灾难竟被他人准备了如此之久,对面的尸鬼之中有好几道熟悉的身影,相比熊罢这个小小的捕猎团团长实力不知强上多少,在秦晋区周遭的森林之中,个个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看样子,红着眼的它们感觉不到一丁点的错觉,纵然双腿被齐齐斩断仍旧要靠着双手爬向自己的猎物。除此之外,身旁的巨树更是一大威胁,若没有自己法器的保护,随便来上一鞭,便足以叫的一个稍弱的师侄化作肉泥。若是张道乙孤身一人,那他完完全全可以在尸鬼潮之中杀他个七进七出,纵使带上张若汐与燕连环也丝毫不怯。然而现在却是所有没来得及转移的道宗医者与法器铸师统统被围困在了小学这一亩三分地之上。张道乙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与之相抗,争取多带一人拖到救兵的到来。
除此之外,周围竟生长着许多与环境极不相符的巨大树木。若不是神识所反馈的位置并无差错,东方广真以为自己误打误撞走入了什么远古的森林之中。东方广自然看得出这便是此次出征最初的敌人,但它们的生长倾向与枝干活动却让东方广好生诧异,除却少部分藤蔓袭向了地面的道士,更多地却像飞蛾逐火一般刺向暴雨之中的天空。
待东方广再走得近些,原本因为天气与不见跪迎之人的抱怨荡然无存,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在自己噩梦之中反复徘徊的威压。
那已经是一千年之前的事了。当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神兵。
神族并不需要像人妖两界一样用各种刻苦的方式去日复一日地修炼,化形。他们由天地神木孕育而生,体内有一种被称为神识的物质,以一个恰到好处的速度为他们的天神本源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再加上没有死亡的逼迫,他们的生活悠然而又惬意。相比实力,天神的资历更为影响他们的职位。作为三界唯一的霸主,天神很少会参加什么大规模的战争,职位的变化大多是因为老一代人的隐退,新生代则自动补上前辈们留下的空缺。据说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前,一位天神正式拥有神域的神职之前,要下界去经历各种各样的考验。到东方广那个时候,考验的具体内容早已模糊不清,可下界的传统却一直保留了下来,只是难度大概率是不复当初。
先不说那时的他们大多经历了不知多长时间神识的沐浴,自身实力本就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单单是他们天神的名号与其所代表的势力,便足以让两界避之不及。与其说是修炼,倒不如说是一场体验生活的毕业旅行,于修炼不起一丁点的作用,算不上什么最低级的功勋,顶天了在自己履历中记上一个逗号。而在下界,似乎自古便流传着人妖不两立的说法,其中大多数方面不及妖兽的人类凭借着自身的悟性智慧与天神在法器方面的帮助,堪堪守护住了自己的领土,虽然自视甚高的“盟友”不允许他们自己亲自踏入两族之间的征战,人类依旧与妖兽达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稳定局面。
为了方便天神在巨大变故发生之时号令两界,在人间与妖界各设有一座建筑,人类称之为登天梯与流火阁。但与人声鼎沸,万众敬仰,坐落于都城中心的登天梯不同,流火阁距离妖帝的明阳宫可有一段距离。包括东方广在内的几位天神,在历练之前收到了一份很是奇怪的命令,要他们自登天梯下界之后,大张旗鼓地前往流火阁,途中若遇强势阻拦之人,可立下处决。一听这话,几人好不高兴。相比于其他天神,他们本就要年轻许多,正是心浮气躁的时候,而几位互相之间并未察觉他们又都是好斗恋战的主。只不过终日拘泥于天上与规则之中,涨了实力却并未涨得什么人情世故。东方广又自恃天神本源为天上金炎,更是觉得下界之中无人可敌,巴不得真刀真枪打上一仗,试试自己的水平。就这样,一场赤裸裸的针对拉开帷幕。
那时,新妖帝刚刚上任不久,各种改革雷厉风行。凭借着自身强悍的实力,带动着整个妖界焕然一新。而东方广几人竟全然不惧,一路上速度极快,杀伤无数妖兽,其中不乏妖界守城的将领。他们赶到流火阁之时,早已惹得群情激奋。明阳宫也已靠着正规流程派人前去交涉。可东方广几人,不见一点尊重,最终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以此为理由,天神派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火神将朱烽领兵直抵流火阁。明阳宫不知道的是,在朱烽的部队之中隐藏着几位天元神将。因此,纵使妖兽们集结了周围几城的兵力仍是在流火阁下吃不到一点的甜头,反倒是越来越猖狂的天神部队似有蚕食其他地区的苗头。而在天神们沾沾自喜之时,他们的噩梦也悄然开始。
那时候正值酷暑,可偏偏那天火神部的众人竟觉察得到丝丝寒意。是时,阁外放哨的神兵飞来禀报,说妖界似乎又派了使者。诸神心下奇怪,这肖冰声势不小,怎么如此惧怕,三番两次派使者前来却不见其本人驾到。可还未等几人起身,只见另一人跌进几人视野。那人的一条腿早已消失不见,断口处稍微靠上的部分仍是冰霜冒着白气。众神对视一眼,当下不敢犹豫,噌的一声飞了出去,悬浮在了城墙之上。
来人一身黑衣,孤孤零零的身影在其身后绵延不绝的白色冰原衬托之下显得格外刺眼。肖冰每走一步,那冰霜就随着他前进一点。众神见状连忙催动体内本源,霎时间不同的烈焰将天空染得变了颜色,七彩纷呈。一上一下,似是进入了两个不同的季节。颜色反差,像是一位癫狂画家的画布。
肖冰又走了几步,在城楼之下站定。但闻朱烽开口说道,“久闻妖帝大名,只是不知为何手下之人竟如此不识规矩,敢于流火阁生事,袭我天神。未得合理解释,还恕我等下手不知轻重。”
肖冰没有答话,只见其左手一挥,那冰霜刹那之间依墙而上,逼得众神连忙发功,可就是这么一个瞬间。肖冰腾地而起,竟然立在了比众神更高之处,头颅微低,帝王的威压随着寒冰在那一刻彻底爆发开来。
“滚!”
东方广并不在空中几神的队列之中,却仍是看到了肖冰的脸庞,那双看不到一丝情感的白色瞳孔与如今的端木研如出一辙。那种被人紧紧攥住心脏的恐慌又一次切实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然而并不等他做出任何的反应,找到了猎物的端木研已然行动。但看他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秒便已经出现在了东方广的身后。端木研在空中扭转着身子,猛地一记鞭腿袭来。东方广靠着自己身体对危机的本能反应与神识的帮助才勉强抗下一击不致落地。然而他胸前交叉的双手甚至来不及放下,端木研又一次欺身而进,蓄满了力量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东方广的腹部,强大的劲力硬生生将他砸进了地面被冰封的巨树底座之中。
东方广到底不再是当年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流火阁之后的三界大战他虽然出不了什么力气,但好歹也算亲历者一个。当下本源之力尽皆释放,金黄色的粗壮火柱冲天而起,极度的高温几乎能将空中的暴雨蒸干。一时间无数的火球飞出,一个个像极了一颗颗小型的太阳,笔直冲向了空中的端木研。借此掩护,东方广亦是腾空,赤金色的头发根根直立,高大健硕的身形也透着几分威武,双手之上一圈圈火焰盘旋飞舞。虽说挨了两下,但他却也大概猜出了端木研的实力。当下找不到任何的办法,他能做的除了在混乱之中送出一点火苗去求援之外只能祈求自己赌对。掐好时间,又是几个更大一些金色火球飞出,自己则在其后,准备等着端木研应对火球之时发起突袭。
端木研却是丝毫不惧,身影爆冲。那些火球擦身而过,似乎顺手捡起一片落叶,端木研呼出的寒气将它们尽皆撕碎。转瞬间,便已到了东方广的面前。这一回,两人都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拳拳相撞,不见一丝退意。绚烂如烟花一般的赤金色火焰与极寒之地惨白色的冰晶交错纵横,在黑漆漆的天空之上谱写着属于冰与火的战歌。
瞅准一个破绽,东方广右手之上的金光暴涨,狠狠一拳袭向了端木研的肋骨。然而此时的端木研反应速度早已达到了这具身躯的极限,身体微微一侧,一个手刀下劈,抵住了东方广的胳膊之上。刹那之间,两个之间的威压节节攀升,似乎都要将全部的力气修为,灌进抗衡的右手之中。只听一声轻微的爆鸣,两人尽皆向后飞了出去。只是东方广明白,此次交锋自己没占得上一丁点的便宜。对面那人却没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机会,刚刚在空中稳住了身形就又一次冲了过来,左手化作一把冰刃,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直劈而下。
东方广不敢大意,双手前顶,两团烈焰前后冲出。他压根不指望这火能将对方的玄冰融化,不过是接着反推之力,暂时拉开一点距离。东方广的双手不见停歇,一道道火墙火柱,作势要点亮这整个夜空。硬碰硬的爆发东方广不占上风,自然打算依靠天神本源之中源源不断的神力来对端木研进行消耗。这也的确起到了一丝作用。端木研看起来的确有些畏手畏脚,周身升腾的白气愈发浓重。
东方广心生奇怪,却也不敢多想。借着这个间隙,双手一拍,只听一声大喝,再张开之时便已有了一团火焰盘旋在了自己胸前。那团火焰像是流动的金水,只是表面跳动着几条火蛇。眼见着端木研已经冲出了天上金炎的围困,东方广当下打出了此招。原本明亮的火球在暴雨之下发着嘶嘶的响声,化作了一头昂扬的雄狮,伴随着一声怒吼扑向了对方。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又令他久久不能消化,在被自己几堵随手抬起的火墙困于原地的男人,也只是用了一个抬手击碎了威力强上百倍的奔涌火师。
这一次,东方广再没了机会逃跑,甚至不待自己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端木研的双腿已经挡在了他的眼前。可是端木研又安安静静地站在了那里,一句话不说,一个动作不做。东方广放下格挡的双臂抬头看去,对上的只有那双凉薄的白眸。
“你什么意思?”东方广问了出来,却也更像是问他自己。而端木研的沉默似乎又一次在告诉他,他甚至挑不起对方动手的欲望。那是一种极端的蔑视,而放在这些自尊心比万物生灵都重的天神身上,这种蔑视只会被无限放大,不停地在他们的心上来回践踏碾压。怒火越来越盛,东方广似乎也成了地面之上杀红了眼的尸鬼。他直起了脊背,升到了端木研一样的高度。不成任何体统,对着仍然无动于衷的男人一个把世界全部灭掉的头槌。
端木研被打飞了出去,然而一个翻身又稳住了身形,紧接着冰霜四起,无数的冰锥浮现于他的身侧,随着他的手指一定,尽皆朝着怒目圆睁的东方广疾驰而去。而东方广此时也已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实在想象不到这是一个拥有良心的人能在决斗之中做出的事情。他这边是背水一战,虽说不愿将命落在这里,也绝对要付出百分之二百的实力。对方却悠哉悠哉仿佛只是陪自家狗狗出门散步。作为一个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还并不知道自己死板的天神,东方广见此是暴跳如雷,气血上涌,生死都顾不上了还在乎这点小冰。他也跟端木研似的,梗着脖子往前冲。周身的能量漩涡被火焰覆盖,倾其一切去对抗着端木研闲庭信步般的一击。
两个人之间的元素对轰从一开始就超出了自然界正常现象的范畴。纵使东方广的火焰已是世间少有,却也仅仅只能缩小几圈端木研射出的冰锥。一个不留神,脸颊便被那锋利的冰刃划开了一条浅浅的口子,以其为中心的冰霜渐渐覆盖住了他的一小片脸颊。但这并不能直接地打断东方广的逼近,胸腔之中的天神本源像是个没有底的漏斗,疯狂地燃烧着神识传出来的每一毫能量。他化作了烈焰风暴的核心,不停地撕裂着周围的乌云与暴雨。
与此同时,端木研的周身亦卷起了阵阵疾风。两种颜色的巨型陀螺在空中狠狠地撞到了一起,风暴与风暴之间互相侵略吞噬的同时,也为两人创造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没有了太多拉扯的距离,这就是独属于两个的八角笼,四周的墙壁镶满了荆棘,无论谁挨到都不会觉得痛快。
盛怒之下的一根筋东方广以为这会逼得对方全力一战。实际上却是,端木研像是在照顾一位蹒跚学步的儿童,若无其事地接下了东方广的每一记杀招。接着在东方广门户大开之际,贴近他的身子,却又不进行下一步行动。木头一样的脸庞在东方广赤金色的瞳孔之中似乎被写满了轻视。
丧家之犬几个大字在他的脑海之中炸开,炸的自己甚至有些耳鸣。很当年相比,对方似乎并没有很强,可他却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想来自己的负隅顽抗在如今的他的眼里也不过是幼犬的撒泼打滚罢。
白色的风暴一点点压将过来,对方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甚至不愿动一动手指。东方广感觉自己的世界就好像这被分成两色的天空,在一点点裂开。寒意,像是闻到血腥的鬣狗,一边徘徊一边缩小着他们的包围。他感觉自己愈发的无力。
今天怕是要折在这了。东方广对神识的感觉越来越模糊,他也学起了端木研,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脑袋透过风暴的顶端去望向天空。一种慷慨且悲壮的感情在他的眼底弥漫,他想让自己走的辉煌一些,至少对得起自己难得一见的天赋。
温暖,从东方广的胸口开始扩散知道包裹住他的整个身躯。那是一种不甚刺眼的金色亮光,紧贴着东方广的肌肤像是生了一层薄薄的毛发。纵然自己刚刚所释放出的火焰风暴已在玄冰的紧逼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但他自身的温度却仍然在不停地上升,与之同时,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朦胧,反倒是中央跳动的火苗显得愈发耀眼。
那是东方广的天神本源,天上金炎。
东方广腾地向上冲了出去,这一次他真真正正的凌驾于众生之上。他左手食指高举,天空之中砰地出现了一面巨大的烈焰圆盘。强烈的能量波动使陆地之上的张道乙也不由得抬头望去。只见火焰的形状不停变换,最终聚合成一个巨大的火球。作为背景,完完全全盖住了它身形缥缈的主人。
天空之上,东方广的胸脯剧烈起伏,显然这一击消耗了近乎所有的体力。伴随着一声怒喝,他的左手猛地下压,巨型的火球速度却是那么的快,笔直冲向了下面刚刚抬起头颅的端木。
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或者说根本没有时间去准备什么应对的措施。端木研张开双臂,在空中仰着身子和表面仿佛流淌着黄金的火球紧紧相贴。强悍的冲力将他死死压在了身下。与之相比蚂蚁一般大小的端木研一个人在空中根本做不到阻止它的行进。他们不停地下坠直到狠狠砸向了地面,而碰撞所掀起的浩瀚的能量冲击,直接透过张道乙用毕生功力所驱动的法器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一口鲜血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但也正是因为他反应的及时,已经撤到自己身后的一众年轻孩子并没有受到太过严重的创伤。
“可恶!”东方广暗暗唾骂了一声,虽然已经提前说服了自己,但仍是被对方变态的承受能力所震惊。端木研这只渺小的蚂蚁,双脚钉在大地之中,整个上半身几乎要漠进了自己的天神本源里面,却仍是顽强不死。当即心下一横,本着杀不了也要拼死换他一身重伤的理念,东方广调集了体内所残留的全部天神本源,硕大的火球又一次出现在了阴沉的天空之上。
“跑!”张道乙甚至还没有从地上站直身子,扭头冲着身后的众人喊道,紧接着双手飞舞,调用来能够出些力气的每一件法器。
整个天空似乎在那一刻亮了起来,太阳从浩瀚的宇宙之中滚滚袭来,荡开所有的阴云风雨,砸向了端木研身上的那一颗火球。
接踵而至的两次冲击几乎要把端木研摁进泥土,双瞳的白色在一点点褪去,疼痛的感觉愈发强烈,但他分不清楚是来自天火的灼烧还是骨骼的破碎。
他紧咬着牙齿,吼声撕裂了他的喉咙。“给老子滚啊!”排山倒海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开来,他的双手之间在没有任何的阻碍重重的拍在了一起,刹那之间天空之中飞满雨水打不落的萤火小虫,金黄色的它们飘飘荡荡各自带着恐怖的高温。端木研的腿仍旧插在土里,支撑着他飘摇的上身后仰。他仿佛陷进浩瀚的星河,一个人如此的圣洁且孤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