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东方广就没有等到救援的可能。在他动用天神本源试图给予端木研重创之前,天元神将朱烽便已经察觉到了丝丝的怪异,放心不下的他撇去了手头的任务飞驰而来。而当他遇上眼前之人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在他脑海之中都有了一个大概的解释。
腾渊一身青衣,立于树梢之上,仿佛在等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指尖还夹着一点赤红。
“好久未见了吧朱将军,不知可得晋升?”腾渊缓缓抬眼,棕褐色如树干一样的眸子之中闪过一丝狡黠。手指稍一用力,东方广用来传信的一点火苗荡然消逝于这个雨夜。
朱烽自然知道对方所提何事,千年前如果不是肖冰以绝对的个人实力打乱了三界的格局,他大概率会在出征流火阁之后便得以晋升为天元神将,而不是因为流火阁失守将这一切拱手让给一位实力资历皆不如自己的天神。没有天神不是生来骄傲的,更何况天元神将这一职位是大多数天神所能攀登到的最高位置。他的确因此愤愤过一段时光。但那也已经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星河的流转与旁人的冷落逐渐洗淡了他的自满,让他得以相对冷静地去观察这个世界,观察自己的对手肖冰并接受自己的弱小。也正因如此,他的谦逊之心并没有由于晋升而覆灭成为了极少部分仍然将修炼安排在日程之中的天元神将而不是单单依靠神识滋养。如今再对上腾渊,他想他能做到的也只有全力以赴。
朱烽双掌于胸前合十,刹那间气息陡增,九轮黑日自其背后升起,边缘泛着橙黄色的辉光,巴掌大小,连接成一个圆圈盘旋在他的脑后。
“真是鲁莽呢。”腾渊笑骂,不过却没有一丝轻敌,脚下的树干蹭地抬高像是树梢之上又被种下了一粒种子。无数的飞叶随着他的青袖一样,宛如箭矢一般从郁郁葱葱的绿色之中嗖地飞出,直奔朱烽而去。
朱烽伸直左手相对,背后的黑日轮盘向前推进,随着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它的范围也在一圈圈变大。最后宛如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立在朱烽左手七寸之前,将腾渊的所有攻击灼烧成为漫天的黑炭碎屑。
“去!”朱烽一声断喝,九轮黑日宛如炮弹一般向着腾渊逐个飞轰而去,在暴雨之下的夜空之中划出一道道绚烂的流星。
却见腾渊身子轻轻一抬,离开巨树的同时,右手却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根藤条,看似毫无章法的几次挥砍竟引得周遭的空气泛起层层的涟漪。几道罡风更是直扑朱烽面门。朱烽眉头一皱,身子一震,一层橙黄色的光芒泛起将他笼于其中。但闻铛铛铛几声脆响,犹如小僧撞钟一般回荡在这一片天地久久不去,腾渊的剑气被其尽皆阻挡。
然而,自古妖兽捕猎不会给对面喘息的机会,几根木桩排着队从地面突升,每一下都刚刚好长在腾渊每一跳的落点。几个腾挪之间,竟已飞到了朱烽的面前。腾渊微侧上身,左掌向后一震,一股薄如蝉翼的青烟弥散开来看似柔弱却是结结实实挡住了朱烽回防刚猛地黑日。同时右臂横挥,软趴趴的柳条在腾渊的手中竟打出了一连串的音爆,大有一击便使对方脑袋搬家的势头。
一阵奇香袭来的同时,朱烽抬手格挡,然而纵使其周身的橙黄又盛了几分,丝丝的裂缝却也已如蛛网密布。不加迟疑,朱烽左手做爪擒向腾渊的肩头。却见对方身形骤然后退,接着轻飘飘地一落,悠悠然的样子仿佛出门散了场步。
“朱将军,若再不使出些真本事,别说东方广了,怕您自个儿都不一定能走得出这秦晋区的地界。”腾渊昂头微笑,眼神却愈发阴翳。他并不需要斩杀什么天神,但如果能留下一个,那的确是大快己心。只见他双眼一闭,青色的龙卷围绕周身而起。一条条宛若幽灵一般的青狐踏空而行,和朱烽所释放的黑日撕咬在了一起阻断它们的前进。
朱烽不敢大意,一掌拍下,一面巨大的黑色掌影凭空而现,周遭的火焰扭曲着附近的空间。其劲力之猛压得腾渊周遭的大地塌陷了几分。
狂风骤起,青色的龙卷越扩越大,席卷了一地的砖瓦碎石扶摇直上,与朱烽的火掌正面相撞。强烈的爆炸荡开了周遭一切可能遮挡两人视线的东西,一面硕大的狐狸脸庞如幽灵般于爆炸之处浮现开来,透着微微的青光。而那灵狐之下,腾渊已然睁开了双眼,原本棕褐色的瞳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对亮着翠绿色光芒的双目。
腾渊脸上泛着极阴的笑意,双脚一蹬,徒留地上的圈圈尘土,身形早已从天空狐狸的嘴巴之中杀将过去。不知何时,他手中的藤条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寒光凌冽的长剑。右手一转,使出一记漂亮的剑花,荡开了周遭的烈火。最后剑尖直指,刺向朱烽的胸口。
几乎同时,一轮黑日闪到了朱烽胸前。腾渊眉头微皱,却仍不卸一丝气力。锐利的长剑破空而至,只听叮的一声轻响,腾渊已然刺中了朱烽心口。只不过此刻那黑日已经与朱烽的肉体紧紧贴附,一经变化,成了一具大体漆黑的胸甲,其上流淌着几道橙黄色的纹路。
借着腾渊攻势被阻,朱烽双手火焰疾生,双掌前拍,不说碾碎对方于此间天地,亦求给予其不可挽回之创伤。腾渊自是不愿多留,一个翻身脚尖轻点,拉开些许距离的同时,手中长剑宛如瀚海游龙将青色的剑气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一阵,拦住了剩下八轮黑日的围攻。紧跟着背后一阵凉意袭来,腾渊暗道不好,回头瞥见两轮黑日借着他的打击已然回到了朱烽身旁。
只见朱烽双手一握,化作了一把劲弓与一只长箭,紧接着拈弓搭箭一气呵成。冷峻的眼神就好像捕猎的雄鹰,其间寒意不输见血的干戈。腾渊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听到嘣的一声,那只闪电一般的白色光矢便已贯穿了自己的后背。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朱烽攥紧手中仿佛由红色光芒组成的劲弓转身一劈,堪堪荡开腾渊刺向自己后心的一剑。
腾渊一声轻笑,接着冲力一个翻转,紧接着又是几剑同时刺出。若不是早有一轮黑日等在了朱烽的身后,附上他的脊椎化成一面乌黑的双翼猛地一挥,带他暂时脱离战场,腾渊的此番攻势却是他难以化解。而被光矢所贯穿的那个,已在下坠的途中被灼成了爬满缝隙的木炭。
两人对立,中间是大雨瓢泼。悬浮在朱烽周遭的黑日自然替他燃尽了天降的雨水,托起腾渊的青色气旋亦吹得他长发飘扬。
“你猜,你面前的我究竟是不是我。”腾渊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朱烽的背后响起。朱烽稍稍扭头,一个衣着与腾渊无异,脸部却被一张青狐面具覆盖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他的双眼和腾渊一样透露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诡怪。也正是这一刹那的破绽,破风之声竟从自己的正面传来。朱烽连忙抬手,两团黑日在前闪出了耀眼的光芒。靠下者化作臂甲卡住了对方青气覆盖的长剑,靠上那团变作一护腕随着朱烽前顶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结结实实打在了腾渊胸膛,只见对方如这雨中败絮骤然降落,陷进泥土不见踪影。
“猜错了。”朱烽下意识地回身打击,先前两轮黑日所化作的铠甲亦覆盖了自己的右手手臂。然而身后的青狐面具竟然动也不动。却是原本两侧的位置杀将来两位一模一样的腾渊,同样的青狐面具,同样的长剑如今一前一后正对着自己的心脏。
当下,朱烽双翼急震猛地高飞,另有两轮黑日飞向他的双腿,化作了裙铠与战靴,自己则在高空之上猛地转身,凭借着腰腹之力与黑甲之坚硬使出一记鞭腿,震碎两名腾渊的长剑的同时将其再次打进地面。而那最后一轮则盘旋在朱烽脑后,一阵亮光闪过变作了兜鍪。自此,九轮赤鸦尽皆归位。朱烽不等迟缓,箭搭上弦早已对准了视线之中的最后一名,也就是先前自己身后的那名腾渊。
“我有说过,我不会出现在你的上面吗?”腾渊幽幽的话语之间带着丝丝嘲弄的意味,像是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恶鬼惊得朱烽都有些汗毛直立。但手下动作并不见迟缓,当即攥紧了光矢,双翼一震,转身将箭头插进了腾渊的脑袋之中。
这一下,腾渊避不可避。但更准确地说,他也没有躲掉的念头,因为葬送在朱烽箭下的不过是一节枯木。等朱烽再回头时却已经晚了,那个一直站在下面的腾渊挥出了排山倒海般的一剑,其劲力似乎要让雨水倒流。明明剑气距离朱烽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却已经逼得他近乎睁不开眼。
只剩这一招了!“天神相!”朱烽大喝一声,一个数十倍于自己的黑色虚像凭空而生,九轮黑日所化盔甲一个不少,橙红色的光芒在其表面愈发强盛。巨大的赤鸦翼轻轻一挥,虽然位于高空之上,竟也能够扇得地面走石飞沙。再度张弓,虚影所持白色光矢正对腾渊,矢尖倒映在其眼底好比一颗小型的太阳。嘣的一声巨响动天彻地,光矢仿佛穿越空间一般牵扯着周围的一切倏地出现在了腾渊面前。可骇人的白光却仅仅只是点亮了腾渊狰狞的笑。
没有想象之中腾渊滔天的青雾腾升与之相撞,没有光矢贯地所引起的巨大冲击波将大地掀成一层层的海浪。朱烽引以为傲的一击就那样静止在了对方面前,腾渊甚至还可以用手指轻轻触摸,然后就像是被其上所裹挟的力量撕破一个小口一样将手指慢慢放进嘴里品尝着自己的血液。他甚至都不想动一动脚步,与之相反的是天空之上的朱烽此时竟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整个世界突然变得相当的安静,没有指扣住中指接着对准光矢轻轻一弹,耀眼且骇人的武器顷刻间化作了阴云之下的漫天星光。树木从土中爬出的声音渐渐开始响起,它斜向前伸就好像是登天的长梯,顶端像是个蘑菇一样长出了小小的平台,郁郁葱葱只局限于刚好落脚的那一小片地方。腾渊就站那里,任凭自己的树将自己送向自己的敌人。
天神们自认为毁天灭地的天神相如今在腾渊的面前不值一提,仿佛是一层纸糊的窗户,只需他手轻轻一拨,便可分开径直走了进去。
“呜~,布这个局真的是费了我好大的气力。”腾渊一边摇头一遍擦着额头根本就不存在的汗水,接着伸手搭在了朱烽肩头,青色的雾气薄薄一层替其阻断了朱烽体表自然释放的高温。“啧,你的实力,我认可了。”
朱烽怒目圆睁,对上的却只有腾渊真挚到甚至有些可怜的棕褐色瞳孔。
“想知道为什么?”腾渊侧头,像极了一位资深的幼师,“傻孩子,再好好看看不就知道了。”腾渊抬手,像弹光矢一样给了朱烽一个小脑瓜崩儿。而朱烽所处的真实境地也就这样浮现了出来,那几乎是一株真正意义上的参天巨树,巨大的树冠隔绝暴雨撑起了整片苍穹。朱烽的身上整整齐齐地穿戴着自己的赤鸦九甲,同时也爬满了泛着青气的粗壮藤蔓,他的整个身体已经陷入了树干之中。
“千年不见,你实力真是让我有些害怕。”朱烽并没有接话,成王败寇一瞬之间,身处此般境地,他自然接受了结果,亦断不可能求饶。“你我相识千年,算不上什么朋友,一剑杀了你着实让我有些于心不忍,仿佛家门口一株很老的古木一夕枯萎。你和他若都还活着,我居家出门便可看见渐成习惯,游历四海目所不及,心意却可抵至。我活至今日并无几个朋友,今日你兀地消逝,倒像自己心里平平白白让人剜去了一块。”
朱烽自然明白对方所叹何意,曾经那场可以被称之为的战浩劫役与千年间的日升月落,怕是让对面这个俊美的青衣男子看遍了太多的离忧。“多愁善感,是为战场大忌。”这句话不带一丝的同情,反而更多地却是一种自怜。千年来,朱烽身旁亦并无一伴,其中孤苦亦是常人所难当。人间的闲话之中,总将天神描述得如此幸福,相比于他们自身无穷的寿命,千百年的时光似乎弹指挥间,然而实际上时间的流速在天地之间并无差异,大多数天神只是在日复一日完全相同的作息之中为保护自己的心智摒弃了喜怒等情欲,任凭一具麻木的身体游荡在这穹宇之下。
腾渊倒是没有想到对方面对着死亡竟能说出来这样的一句,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可惜啊,若没有这妖神的鸿沟,你我说不定还可以纵情饮上几杯。”话音未落,腾渊更不待朱烽回答,长剑直抵对方喉口。
正是这千钧一发之际,附近的黑夜似乎动了一动,登时一位包裹在夜行衣之下的身影窜出,白光忽闪,仍是一柄长剑挥向腾渊剑身。腾渊手腕受力,却也不与之相抗,顺势扬起,接着手臂弯折,犹如插花一般长剑刺进了黑影的肩头,当下长剑一震竟生生截断对方一臂,而他对于身后那一声苍老的“前辈请慢”罔若未闻,一个剑花甩去剑身污血,傲然道,“何人给你的胆子,敢在我身旁偷听如此之久。”
对面那人不敢答话,一面暗暗念着口诀不至于昏厥堕地,另一面用手按着自己肩头大穴暂起一个止血的功用。这时,另一道声音再次从腾渊的背后传来,相较之前那人明显沉稳了许多,“晚辈张道一见过腾老前辈,只是这朱烽上神,自有不能任前辈取其性命的道理。”话刚出口,腾渊便微微侧头,一双棕瞳再次蓄满了杀意瞥向不远处的道家众人。但见那须发尽白的老人躬身行礼,声音却也不卑不亢,一头长发随风荡漾在脑后。“人间自与天神交好多年,东方广上神已然深受重创,若再折上一个,怕整个道宗只是难以交代。而若天神大军再度莅临地界,想来亦不利于前辈所行之事。”
腾渊轻哼一声,悠悠答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到手的鸭子总不能别人刚一张嘴自己便要送去。”
“前辈尽管开口,道宗定不竭余力。”
闻言,腾渊缓缓叹了口气,“朱烽上神可真是命好呢,能借着旁人从我手里跑出去。那便后会有期了,再见时我可不会嗦里吧嗦说这么多了。”腾渊一招右手,一只庞大的幽灵一般的青狐越阶而上,接着点地而起,稳稳坐在狐背之上,“老头儿,我们很快便会再见的,到时候别忘了你现在说的话。”言毕,任由青狐驮着自己奔向远方,而束缚着朱烽的巨树也随着腾渊的离去而一点点消退,逆生长一般又缩回了地下。
余下的众人与朱烽望着原本承载擎天树干的空洞在一点点吞噬着周遭的废墟,地面隐隐传来震动似是受伤的皮肤在慢慢愈合,无不惊叹于腾渊这通天的本事,就是想破了脑袋都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凭借何种手段让整个秦晋区匍匐在自己脚下。
朱烽并没有多留,遥遥地向地面众道点头致意,身影一虚便已飞向了东方广与端木研争斗的地方,留下的一句感谢宛若轰轰雷鸣响彻于此地久久不去,“诸位的恩情,朱烽没齿难忘。然此事事关重大,不得已只得通报完全,望各位体谅。”张道一习惯性紧锁的眉头如今又皱了几分,他自然知道朱烽口中的‘通报完全’便是指的道宗与腾渊之间的关系未必向表面那般简单,而腾渊又与肖冰关系紧密,自然是危及三界的一件一等一的大事。但从千年之前祖辈剑走偏锋的一招开始,道宗便以赌徒的身份进入了这盘棋局之中,后辈们能做的也不过是那个巨大的框架之下苦心经营,尽可能以最小的损失来迎接新时代的到来。
“我们也走罢。”张道一回头望向那具被绷带缠满了的木乃伊,他的担架一旁是心焦如焚的张若汐。但愿,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