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来越大。突如其来的闪电撕开了厚如小山的乌云,也照亮几个人的和天气一样阴沉的脸。紧随其后的轰鸣震得端木研的世界都有些天旋地转。仅仅一个夜晚,似乎所有的幸存者在他们休息的时候倏地消失,而随着头顶盘旋的几柄飞剑离去,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了他们几个孤零零的身影。
树叶哗啦啦地在响,聒噪的像是故事里地下拍卖会嚎叫的看客,而他们就是等待着被夺取灵魂的商品。天变得越来越暗,而也正是这时,那最让副队心烦的柳絮不合时宜的出现,最先受到波及的便是距离巨木最近的熊罢。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你还好吧。”这是熊罢第一次没有回答端木研的关心。
“喂。”这是熊罢第二次没有搭理自己。端木研显然有些着急,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有点太过诡异,他拨开了飘来的飞絮,打算再进一步去拍拍熊罢的肩。可是他连步子都还没来得及迈出,熊罢却在此时转过了身。
“没事吧,没事就好,我们现在地方躲一躲吧,等会儿下雨,站树下说不定容易被雷劈死。”端木研的嘴像极了一挺不会发烫的机枪,也只有不停地说,他心里的慌张才会得到一点点的安抚。
然而转过身的熊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低着头不停地喘着粗气,嘴里还念念有词,只不过声音模糊,端木研如何也听不真切。
“熊罢,你到底是怎么了?”这句话,就连端木自己说得都没有底气。
一道闪电猛地点亮了几人视野中的细节,紧接着的雷鸣之中掺杂着熊罢从喉口之中撕出来的咆哮,突然的一阵刺痛使他不得不仰起他的头颅,牙关紧咬,鲜血不断地从中渗出,这个对着端木研快要说了一本长篇小说的男人最后的两个汉字像是从齿缝之间撞出来的。“走啊!”
端木研不愿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那个总是温柔地和自己说说笑笑的雄壮男人现如今痛苦得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凿碎了每一根骨头。他的双眼通红,像极了昨天死在他手下的野兽。反应最快的是张若汐,她招呼距离端木研最近的副队一左一右将他架住,并且在保证自己不会吸进飞絮的同时,伸手捂住了端木研的口鼻。那时候她的脑海之中只有一个想法,哪怕是拖也要尽快带着端木研离开。而随着他们一步步地走远,熊罢的身躯也一点点地膨胀,甚至到了昨天与巨豹搏斗的体型之后仍不见停滞。
路过的风笑得愈发猖狂,他们像是走进了大雪纷飞的隆冬。但幸运的是,似乎有一种无形的能量笼罩在了几人身旁,替他们融化着飘来的雪。仔细去看,张若汐脖子上一个平常不甚起眼的吊坠,此刻正散发足以与头顶雷霆争辉的光。
端木研再也没有张口,只是轻轻拍了下张若汐。而对方自然也懂得他的意思,接着与副队一同撤去了端木研腋下他们各自的胳膊。
自己再也不会表达出丝毫的留恋,端木研心想,这也是对熊罢最后的尊重。他想起熊罢曾经对他讲过的一个故事。主人公是熊罢和他那个一辈子都没有修成人形母亲,故事里的风景就好像今天一样,不过那是真真发生在了乌云低压的雪季。那时候的他刚刚修炼出了灵智,就像现在的端木研一样,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善意与好奇,明明该缩在洞里休息的一段日子,却偏偏闲不下来死命地要四处溜达。你猜怎么着,真真倒了血霉撞上了捕猎团留下的陷阱。那是一个偏大号的兽夹,很显然不是为了他这个年龄的妖兽准备的。各个捕猎团也都自觉遵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放走年岁浅的娃娃,也算是为自己提前积一笔阴德。而正常情况下机关被触发之后弹出的兽夹会锁住妖兽的腿,这样百分百不会破坏妖兽的兽核更有几率获得较大面积完整的兽皮。可这次,兽夹紧紧咬在了小熊罢的腰腹之间。而兽夹上斑驳的痕迹似乎在说这是一处早就被遗忘了的墓地。
那个雪夜,一头小熊的哀嚎和冬风一起弥漫在了整个山谷。小熊罢感觉自己的精神在配合着血液一点点地流失。到最后他甚至累的发不出一点声音,那时候他真真感觉自己永远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世界。不过好在,母亲终究是找了过来。纵然过去了很多很多年,熊罢依旧记得真切,母亲红着眼眶,但没有掉一滴眼泪。见面的第一句没有关心自己伤的是否严重,只是后悔自己为什么生了个如此天赋的孩子,如果不是小熊罢远超身边同龄人的生长速度,他决计是不会被这道陷阱夹住。
母亲想尽了一切招术,几乎折断了熊掌之上的每一根利爪,最终,用了个熊罢后来每一次回想起来都觉得疯狂且侥幸的法子救出了自己的孩子。她剜向了自己的亲手骨肉,在兽夹的内侧为自己的孩子争取出一点可能逃生的空间。兽夹尖锐的锯齿从她的指尖划入,一点点切割着每一根手指。
小熊罢和自己的母亲贴的很近,他感受得到对方颤抖的呼吸。但母亲没有停手,她让小熊罢不停地蹭,从自己的两个手背之间靠着那一点小于兽夹锯齿的阻力磨离这个地狱。那天在酒吧,熊罢当着端木研的面脱下了自己西装的外套,他解开了白衬衫的几颗纽扣,从下方撩起,漏出了自己侧腹狰狞的疤痕。
那是端木研第一次见到这个至刚至柔的男人眼红,他说,他的母亲因为他的那一次顽皮,几乎废掉了自己的手掌。但那头要强的女熊不允许自己救出来的孩子为此感到难过,她总是对着小熊罢说道,“妈妈既然做了那样的选择,说明妈妈认为你要比它们重要得多。并且并不是因为你而牺牲了妈妈的手,而是在那时,妈妈就知道你会代替这双手而活着。”
熊罢一边说着,一边端详着自己厚大的手掌,“其实有时候我很诧异自己竟然加入了捕猎团,明明它给我的童年留下了那么痛的教训。但人生好像就是如此,一代人为一代人的生计而奔波。我只是想让我的母亲过得好些。”端木研伸手搭上了熊罢的肩,两个人就那样沉默了许久。
端木研并没有见过熊罢的母亲。在他和熊罢相熟的时候,这位很刚强的女性已经离世了许久,但端木研知道她总是喜欢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挂在嘴边。她的坚韧与牺牲不仅影响着她的孩子,也通过她的孩子影响着后来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注定死去。你愿意代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吗?”当初在酒吧里,熊罢问的非常突然,或许是和妖兽搏斗惯了的他仍是不习惯人间的表达。一时间端木研的手僵在了那里,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的手上沾上了太多的鲜血,母亲曾经说,善恶有报。”熊罢端详着酒杯之中晶莹的液体,用他惯用的像是在讲述旁人故事的语气接着说道,“我这种人,无论怎么死都不可能有理由去抱怨什么不公。”
熊罢或许早就已经等到了他的‘后福’,只是相比界限朦胧的福分。这令人痛苦的报应,总是显得那么地突出。
和熊罢有关的一切记忆像一场电影在端木研的脑海之中循环播放。他像是奔跑在一片荆棘之中,每远离自己曾伤害过的朋友一步,那痛苦的尖刺就会刺穿他的脚掌直抵心脏搅得他头疼欲裂。可如今的他却也只有逃命这一种办法,像当初弱小的熊罢,纵使滚烫的泪珠早就已经爬上了自己的睫毛荡着秋千,他也只能在母亲的双手之中一点点向上。
可悲的是,这一次熊罢要面对的敌人,要比当初捕猎团的兽夹强上千倍万倍。
他最终还是败倒在了那状如柳絮实则更像蒲公英种子甚至更小的飞毛之下。迎合着天空的雷霆与闪电,远古的巨熊在巨树之下仰天呼号。倾盆的大雨似乎在这一刻为它的到来而欢呼,双瞳的颜色像极了獠牙之下淌出的血水。熊罢的嘴中呼出浑浊的气体,它也将目标锁定到了前面奔袭的三人,紧接着,强大的腿部肌肉力量使它几乎和那出仓的炮弹一模一样,在巨大的轰鸣声之中撞破大雨构成的帘幕飞速接近几人。
端木研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用力,将身旁的二人推开,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力量的奇特。张若汐还算好的,只是在水坑之中湿了衣服,而另一边的副队却因为反应不过来端木研的动作而硬生生地摔断了一边的胳膊。
不过,端木研也的的确确救了两人几秒。因为随后而来的熊罢就好像当初抱摔妖兽一样大张着双臂,看样子要将三人一同锁死在自己的胸前。而端木研最后关头奇迹一般的爆发,导致熊罢只能将所有气力对准唯一还在攻击范围之内的端木。
大雨滂沱之中,熊罢似乎在脚掌之上装了两个长长的倒钉,使它可以一瞬间刹在端木研的身旁。而粗如一截古木的胳膊却不见减速,冲着端木研猛地便是一击。那个曾经将差一点吃了端木的恶豹打的血流成河的拳头,兜兜转转却落到了曾经守护的人身上。
只听砰的一声,两人的角色换了过来,端木研倒成了飞出去的炮弹。刚刚撞开的雨幕刹那间又重新合上,只见道路尽头的那堵厚厚的砖墙中央形成了一个深坑,袅袅的白烟不停地从中弥散。
“端木!”副队的眼泪跟随着他的吼声在熊罢刹住双脚的那一刻便已奔涌而出,可空中交织成布的雨滴使他这个凡人只能看得到一大一小两个相差极大的黑影。灾难降临之后他曾一度以为未来的重建的路,还要靠两个人互相扶持得过。或许是一个成年人无用的习惯,躺在地上的他用还算健康的右手盖住了自己的脸颊,而张开的五指之下是这个坚强的男人最近的第二次无声的痛哭。
张若汐有点发愣,她同样接受不了现在的结局,准确来说是难以理解端木研两次截然不同的表现,她没办法将已知的信息重合,将所有线索连接成一个闭环。或许,端木研真的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他只是个有些特殊才能的人类,这项工程从一开始就定错了方向?想到这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开心,还是该悲伤。她转头看向端木研的位置,那里仍然是没有一点动静。
暴雨之下,熊罢轰出去的拳头还没有收回。他的眼睛直直地向前望着,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浓痰,发出些不明意义的嘶哑之声。听起来,徒让人觉得哀伤。可他的痛苦并没有丝毫地削减,他只是侥幸从不间断地折磨之中捡到了两秒休息的时间。他像是具死了很久的尸体,僵硬地跪了下去。颤抖又一次像蛆虫一样顺着他的肌肉开始上爬,他的双臂不停地左右挥舞,去击打自己所能够到的每一寸身体,尖锐的利爪一次次划开自己的肌肤,不断涌出的暗红色液体与雨水在崩溃之中相拥。
他或许是想杀了自己,却又没有那个实力。只能像个旁人一样,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不属于自己。
熊罢的肉体停了下来,紧接着依靠手掌撑地的力量以迅雷之势翻身跃起,腾出来的手掌袭向了一旁堪堪举起手中金光做防御姿态的张若汐。
“看剑!”只听这时,天空之上传来了一声响脆的劲喝。一柄桃木剑如无畏天气的飞燕一般冲破了一道道雨帘,它在空中绽放着一股夺目的光芒,仔细去看那竟是一把巨剑的形状。咔嚓一声,赶在利爪掀翻女子之前剁断了熊掌。
熊罢并未停留,一个转身扫向了另一面的副队。然而脑后破风的声音紧随而至,不过这次并没有直接破坏熊罢的攻击。可熊罢大力挥向副队的拳头,却直直撞上了桃木剑爆出的金光,巨大的力量险些折断熊罢的小臂。
这次的吼声听起来是那么的愤怒,熊罢血红色的双眼最终锁定了陷坑之中的端木。那是它能攻击到的唯一的活物。但没有思考能力的它不会想到,暴雨之下的闹剧,会因为它的这一个选择而落幕。
在熊罢冲向端木研的那一刹那,少年断喝一声,“合!”只见两把桃木剑倏地从地面弹出,剑尖斜指那道飞奔的身影,呈现出的金色剑芒更像是一种高速旋转的钻头,在阴沉的雨中显得格外突出。
然而,它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熊罢的拳风已然吹动了端木研的黑发。
“凝。”几乎要喊出声来的张若汐将端木研的名字咽进了肚里。她熟悉这一个字所给她的感觉,纵然她甚至没有见过字主人的真正面目,但那种令人膝盖打弯的帝王之气似乎能穿越千年亲临她的眼前,甚至可以让一旁哭到岔气的男人在一瞬间止住他的眼泪。
与他们有着同样感觉的甚至包括衣衫尽湿的少年,这个总是被师父和师兄们开玩笑说是个没有其他表情的笑面娃娃,竟然被一个字惊到大脑空白,险些从高空之上坠落,让暴雨为自己唱那最后一首送歌。
熊罢那边则像是置身沸水之中,张牙舞爪的白气势不阻挡,吞并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一抹白色迅速包裹住了熊罢的周身,它的嘶吼也一点点被暴雨淹没。
张若汐起身向那里走去,一步步越来越快,但也越来越冷,不自觉间就连她的身上也结起一层冰霜。她看到了一只张开尖刺的白色豪猪,大概由于落雨的缘故,一根根冰凌朝着天上不断地延伸,像极了对面同样被冰封的砖墙。透过豪猪的冰壁,熊罢的表情狰狞而恐怖,它的拳头几乎紧贴着端木研的下巴。
可被冰封不只是一头失去意识的巨型妖兽,准确来说,在它突袭至此的那一个瞬间,这片空间被整个丢进了冰窟之中。
那个男人半躺在专属于自己的张扬的王座之上,慵懒的姿态与高昂的头颅,仿佛厌倦了一世的征伐眯着眼去听雨落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