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研清醒的时候,正躺在熊罢的背上。厚实且温暖的触感像极了小时候孤儿院的妈妈精心准备的摇床,尤其是晃晃悠悠的每一个瞬间。那是乖乖听话,还要帮妈妈分担任务才可能会得到的奖赏。而他的发小钱子云就总是那个优秀模版似的孩童。说一点都不嫉妒肯定是假的。不过,今天这个床上面怎么感觉稍稍有点扎脸啊?不对,你说我这是在哪!
尽管熊罢三番五次表示那没什么,他身体一半以上的部位都被各种妖兽用尖锐的牙齿撕过咬过。但端木研还是很难接受自己竟然失态到睡着时将口水留在了一个男人的背上。他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他自己也相当奇怪自己骤然失力缘由,不过这显然并不是目前需要考虑的第一要事,在副队和张若汐的搀扶之下,跟在开路的熊罢背后,端木研仍是打算早一日回到幸存者的群体之中,这点几个人不谋而合。
路上,熊罢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几人正打算前往的小镇之中。虽然,端木研当时的表现的确让他有些难受,但是他也清楚现在这个时局之下他们妖兽的确会是首要被怀疑对象,同样他也真的是没有办法对自己的朋友不管不顾。别看端木研和副队两个人枪械手雷备的齐全,但要真是进了妖兽横行的森林之中那就真真成了案板上的羔羊,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份担忧也愈加浓重。最后拗不过自己,便顺着两个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来。好在端木研心切,规划的路线是那么的笔直不带一点转弯,加上对那些偶遇的幸存者后的询问,他们也的确见过两个全副武装的男人与众人背道而驰。各种信息叠加下来,成功在遇难之前找到了几人。
当时眼看着那头豹子大张着嘴巴就要把他们几个吞进肚里,熊罢一时也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法子,出于野兽的本能,就好像老虎为捍卫自己的领土而吼出包含威胁意思的咆哮。这完全是死马当了活马来医,拼死了一试,没成想还真真起了作用,救了三个人一命。
听着熊罢在前面滔滔不绝地讲,像极了他们周末在酒吧的时候,也是这种无所谓中又略带些搞笑的语气,仿佛在讲别人家的柴米油盐,而故事的内容大多是发生在他熊罢自己身上几乎可以说是没齿难忘的过去。端木研只是感觉惭愧,他辜负了一个人炽热的内心。另外他也着实有些愧疚,愧对于身旁搀扶自己的二人,自己的幼稚和鲁莽,导致副队和张若汐陷入生死一线的局面。如果他当时回应了熊罢的关心,熊罢大概率也会基于两个人之间的友谊而跟着一同前来,那一切的一切,怕是要再顺利许多。
四个人的小队,只有动嘴的熊罢的脑子一动不动。另外三人,端木研愧疚得巴不得挣开两人的手扑到前面给三人惊天动地地跪上一个。而张若汐的内心正挣扎于她人生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痛苦的一次纠结之中。至于现在不怎么言语的副队,他可以说是唯一一个从故事开始到结尾都仔仔细细旁观的第三人称。对于熊罢,端木研之前便跟他提过,所以即使熊罢展露出了和平时那种温文尔雅只是体型有点突出的贵族绅士极为反差的血腥暴力的另一形态,但也好歹是从死神刀下救下了自己的一贱命。他奇怪的是为什么张若汐要在那种危急关头冲到自己的前面,还有那个曾经在她手上闪闪发亮的到底是个什么物件,最最最重要的是那一记不知道来自何方却将自己震得差点跪在地上的强大压力,或许真的是熊罢击溃心灵的怒吼?他头一次觉得那个经常和端木研待在一起,笑起来会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女孩离自己那么的遥远。
副队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如今端木研醒了他还踏实了几分,毕竟在如今这个世界,对方是自己仅有的还算可以依靠的人。同样,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端木研会在那么关键的时候突然昏厥,但看着现在软绵绵得像是没有骨头的男人伏在自己的肩上,他又怎样都开不了口,甚至不敢问一问他有没有看清张若汐手中到底攥了什么,生怕一个刺激再让端木研抽了过去。
他们就这样一路的走,陪伴他们的是头顶之上高悬着的几把飞剑。那是几名已经跟了熊罢一路的道士,毕竟作为一个捕猎团里的重要人物,他理应得到道宗更多的“关照”。
由于端木研莫名其妙的虚弱,他们的行进速度很慢。趁着这个机会,副队重新扫视了下这座已经容纳了他几年的城市。自从警局遇袭以来,他和端木研几乎没有时间思考,一件件事情砸向他们的肩膀,更可悲的是弱小的他们只能咬着牙选择硬抗。
总体来说,这座城市的变化是那么的突然且巨大,那些已经塌倒在地上,有的甚至已经碎了一半却依旧有LED灯在闪耀的广告牌似乎是这个地方曾经极度繁荣的唯一证据。副队猛地感觉这一切都真的好假,只能任凭眼泪又一次无声无息地爬上了他的眼眶。而正因为他已经从那种末日之下极端的忙碌与麻木之中抽离,无穷无尽的疲惫就好像那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一瞬间扑进了他的梦境,好几次如果不是端木研的另一面还有张若汐帮忙搀着,他就要带着那个刚刚从昏厥之中醒来的男人再一次和沙石遍布的大地来一回深情的拥吻。
两人的疲倦,熊罢自然看在眼里。正好天色渐晚,熊罢在废墟之中找了个能勉强容身的地方,打算先这样凑合一晚,歇息歇息,明天赶路也更加快些。众人没有异议。而在几人停下之时头顶上的道士们也寻了个不远的地方歇息。
春天的夜晚到底还是有些寒冷,好在熊罢作为一个终日活跃于山林之中的猎户,随身带着些野外生存必备的物件,其中包括点火用的燃石。围坐在篝火附近,几个人分了分身上仅剩的粮食,定好了守夜的顺序,由看起来精力最为充沛的熊罢来值第一个班。而剩下的三人,除却张若汐外,几乎是着地就着,显然是累得够呛。
熊罢在左,观察着火苗的态势往里加着从附近搜刮来的能烧的东西。张若汐在右,木木地看着跳跃的火光发呆,赶路的这一整个下午她似乎都是这样,想来倒也稍稍有些暗自庆幸端木研的精神困倦到了一定的程度,否则路上和自己搭话,自己这个状态怕是会露出马脚。
两人的中间便是副队与端木研二人,微微的鼾声配合上几个木根在火焰之中噼啪的响,暖意包裹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底的温馨就好像是热乎乎的泉水,竟然让人还会有些感动。
熊罢又将一截木棍放进了火里,虽然它已经在火旁烘烤了有一段时间,但是仍是有滋滋的声响伴随着袅袅白烟生出,“你也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熊罢的声音低沉,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这或许也是端木研喜欢听他讲故事的原因之一?“我们这也算大难不死,后面只会越来越顺利的。”
张若汐笑着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起身走到了端木研的身边。他像一个孩子一样侧着身子,一双长腿蜷到了身前,英俊的脸庞被跳动的火光敷上一层橙红色的面膜。张若汐伸手轻轻地抚摸,她感受得到对方脸上微小的痘痘,还有微微有些颤动的睫毛。火光在张若汐的眼睛之中跳跃,那对灵动的眸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们像两眼泉水,里面盛满了爱意,只是在那幽暗的深处藏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痛苦。
她和端木研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纵使不算上她单方面认识端木研的时间。只是这个平时洒脱自由的男人在面对感情问题时总像个懵懵懂懂的男孩,而恰恰张若汐又是个有点傲娇的女生,明明是自己先靠近的你,你却还这么磨磨唧唧,难不成真要我把自己送到你的面前?这就导致,明明两人对视的眼睛之中都写满了欢愉与喜欢,可事情却一直拖到了前不久才真正拍板钉钉。最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倒是副队当着全队的面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你们俩不会在一起了吧。”算是替他们进行了正式的官宣。不过他们也都互相答应了,会为对方补一次深情的告白。
想着想着,大颗的泪滴从张若汐的脸庞滑落,砸到端木研的脸颊之上换来男人睡梦中的嗯哼。张若汐连忙抬头,吸了几下鼻子揩去了眼角的泪。
等端木研醒的时候天理应大亮,但由于夜间升起来的乌云,周围还是在一片暗沉之中。夜晚的值班任务大多是由熊罢完成,其中觉浅的张若汐起来替了熊罢,最后则是由因为梦到了家人惊醒的副队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虽然副队一直说熬夜熬的,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的眼睛为何红肿。
简单收拾了下众人便再一次踏上了返回的道路,凭借着残缺的标志性建筑与熊罢手中的地图,几人选定了方向。经过了一夜的修整,端木研的身体与精神都已恢复了八分,除却对张若汐和副队有没有因为妖兽受伤的关心之外,他更多的还是和走在前面的熊罢并行聊天,有点像是为了防止驾驶员打瞌睡而存在的副驾。这也算是因为麻烦熊罢熬了大半夜而产生了愧疚的一种表达。如果不是周围杂乱的环境与阴沉的天气,他们几个倒还真有点像在参加公司组织的春游。
但,这种悠闲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很久。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睡了一夜的端木研,足够充沛的精神使他对周围的观察和对路程的感知相较其他几人更为细致,尤其是头顶道士们的突然提速消失在众人前方,使他的紧锁的眉头更皱几分。他将自己的所见所感分享给了众人,而在野外待惯了的熊罢自然也察觉到了一切的诡异,理论上来讲端木研恢复后他们的速度算不上慢,应该早就可以见到自己狩猎团的营地,可如今走了许久,四周除了藤蔓就是废墟,似乎连那些参天的树都变得少了。此话一出,众人的担忧不仅浓重了几分,但原地休息等待天晴显然是不太现实,因为呼啸而过的风声像是一个甩不掉的小丑狂笑着等着几人被困于马上到来的暴雨之中,而他们的物资也已到了告罄的地步。
端木研抬头望向他们既定的方向,远处似乎有一株巨树矗立,虽然很难去确定这到底是回家的信号亦或通往黄泉的路标,但这的的确确是他们最后的选择,就好像沙漠之中偶遇的一间木屋,没有人能断定里面住的到底是植树的老人还是杀人的恶鬼。
就这样,几个人又一次走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他们再无了刚刚的悠闲,反而越走越快。因为端木研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棵巨木的高大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想象,眼睛所反馈回来的一小段距离实际上却足够他们奔波一阵。而更让众人崩溃的是,他们在树旁翻找能提供位置信息的物品之时,副队发现的一面牌子。
“端木,我想,我们回到警局了。”那是一块已经碎成半面的秦晋区的警徽,原本,应该挂在秦晋区警局的楼层大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