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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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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晚餐
    温程从大厅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投标进行得很顺利,毫无悬念的没有中标。不过温程并没有任何不快,毕竟13家公司里只选一家,不中也挺正常吧,他只确保不会因为各种原因标书被废就好了,只是老板大概率不会高兴。



    “离公司散伙又近了一步呢。”温程一边走向地铁一边想,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他这种有车有房,无妻无子的人来讲,其实是缺乏努力的源动力的,对他来讲,工作的动力可能更多来自于维持现有生活水平和保持社会联系,而非追逐物质财富的最大化。是的,温程工作的最大原因其实很荒唐,他只是在维持一个“我是一个每天都在上班的正常人”的形象,在他的观念里,在家工作的自媒体也好,主播也好,或者其他职业都好,都是有点不太正常的。这种很是封建很落后的思维很大一部分是受了他的父亲影响,在老一辈人眼中,特别是山东这种地方,没有编制的工作都被统一称为“没正式工作”,温程的父亲、姐姐、姐夫、舅舅和三个姨、姨夫都是“有正式工作”的,这让他在家中感到自卑。随着年纪的增长,他渐渐接受了这个没有能力的自己,也渐渐疏远了和家里的关系。联系总会是有的,只是比一般的家庭看起来疏远很多,没事很少和家里人联系,每周去父亲那也更像是一种工作,吃一顿午饭或者晚饭就匆匆离开。和姐姐的联系就更加稀少,没什么事的话一个月都不打一个电话,去姐姐那里吃饭那就更少了,一年可能也就一两次,以至于他现在都不知道姐姐新家的具体门牌号,只知道在哪个小区。



    随着温程的胡思乱想,他回到了酒店,脱下这一身难受的正装,冲了冲澡,换上了便服。他还不是很饿,午饭是直到两点钟才吃,面包和矿泉水,出门在外温程也没有那么多要求,总之能填饱肚子就行。



    躺在床上打开了手机,汇报了一下今天开标的过程,温程打算看会视频再出去吃饭。



    半小时以后,温程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他不能再躺着了,如果不小心睡着了今晚可能又会失眠。



    温程其实已经被失眠困扰很久了,那种明明很困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仿佛被困在一个无尽的黑暗漩涡中,思绪也如同脱缰的野马,无法驯服,回忆、担忧、幻想交织在一起,在脑海中奔腾,这些感受在仿佛被减速的时间里被无限放大。他曾经试过各种办法,数羊、深呼吸、冥想,都毫无用处。失眠还让他白天状态很差,他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悲观。最终他还是听同事讲的一个叫认知行为疗法才有所改善,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白天不要补觉。



    温程觉得还是尽早出门更好,防止自己“falling sleep”掉进睡眠里。于是他洗了把脸就走出了酒店。



    如果说偶遇一两次是巧合的话,那么两天内偶遇四次要么就是被人跟踪了,要么就真的是太有缘分了。温程刚出门,就看到沐子低着头从远处走来,看起来她今天来得比较早,可是现在还不到6点,夜店这时候好像还没有开门。



    沐子站在紧闭的门前,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果然没有人回应,她看起来很是恼火,叹了口气正准备往回走,一抬头就看了远处的温程,温程现在正在看着手机,没有注意到她。她似乎不想和这个男人有太多的交集,站在店门口等了一会,等到温程拐了过去,才慢慢的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沐子也是心事重重,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慢悠悠地走到了拐角处,她的心思并没有在走路上面,刚拐过去就被面前站着的一个人吓了一跳。



    “哎呀!”



    温程正站在原地,用手机地图找附近的美食小店,由于从没来过,所以很犹豫到底怎么选。他听到了惊呼,转过身去,发现沐子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站在自己身后。



    “沐子同学,真是巧啊。”



    温程在打招呼的时候注意到,沐子今天没有化那个很浓的妆,她的眼睛有点红红的、肿肿的,结合上午的情况来看,她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过温程很识趣的假装没有看到。今天的衣服是白色的上衣加粉红色的裙子,鞋也是穿得白色的凉鞋,这让她看起来真的只有18岁。



    “啊……温哥,你……你不是……”



    “我什么?”



    “没什么,温哥去干什么啊?”



    “哦,我正准备去吃饭,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我也不想跑太远。对了,你吃了吗,你知不知道有吃饭的好去处?我请你吃一顿啊。”



    在山东,人们在饭点相遇的时候说上一句:“上(我)家吃饭去。”这是非常平常的客气话,对方一般都会拒绝然后说下次一定,其实下次也不一定,根本没人把这话放在心上,客气客气而已。温程不知道上海是不是也这样,但他习惯性的就说了出来,他感觉一个这样年轻漂亮的少女绝不会同意自己的邀请,但能顺势能问出哪有推荐的饭店。



    但是,很不巧,沐子已经三顿饭没有吃了,她准备早点来看看能不能蹭上一顿晚饭,没想到来得太早了,店门都没有开。她正准备回去继续吃她的火鸡面,虽然确实很爱吃,但架不住已经连续吃四天了,顿顿吃火鸡面。不知道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并不坏,短短的这几次相处能让人感觉他很温柔、很体贴,也很风趣幽默,看起来像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还是因为饥饿感让她失去了理智,又或者二者都有,沐子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好……好吧。”



    听到这个回答温程愣了一秒钟,他的脑子没有转过弯来。听了二三十年的“上家吃饭去”,也拒绝了二三十年,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肯定的答复,而且好像还怎么……勉为其难的样子。



    温程短暂错愕的表情让沐子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随即瞪大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她现在真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但是没等沐子改口,温程率先反应了过来。



    “那我真的是太荣幸了,我正愁不知道去哪吃饭呢。”温程笑着回答道。但是他心里其实在想:“行吧,说都说出来了,再改口实在是太没有风度了。而且这么一个小姑娘能吃多少。”



    沐子刚到嘴边拒绝的话还是咽了下去,或许是出于那莫名其妙的信任感,或许是出于自己的饥饿感,又或许是想让眼前这个高大的北方人尝一尝上海的美食,沐子还是对着温程说道:



    “从这往前走不远就有一个非常好的去处,那的东西不贵,但是很正宗,地地道道的上海味。”



    “太棒了,我正好想去这种地方。”



    两人便并排向着餐馆走去,一路上沐子好像依然心事重重,安静的带路。温程觉得自己应该找点话题聊一聊,避免过于尴尬。



    “你是上海人吗?”



    “不是。”



    “哦,那我看你好像挺熟悉这里的。”



    “我从小就在上海长大,中间小学的时候是去哈尔滨上学,其他时间都在上海。”



    按照这个话题延展下去,大概率会聊到家庭,结合早晨的那一幕,温程决定换个话题。



    “那家店都卖什么的啊?”



    “楼下是鲜肉月饼,里面有个小餐馆,能坐下来吃炒菜。”



    “月饼?现在这个时间还有卖月饼的?”



    “嗯,他们家一年365天都卖月饼,其实和普通的月饼不太一样,它更像是烤酥饼,外面是酥的……”



    沐子聊到了吃就变成了一个小话痨,滔滔不绝的安利着鲜肉月饼,说外皮怎么怎么酥脆,里面怎么怎么多汁,买的人怎么怎么多,温程还第一次见沐子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温程一边笑着看着沐子,一边“嗯啊这是”的附和,他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高中的某个下午,面前也是这么一个女孩,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个暑假她和她父母出去旅游的见闻,那时的他一脸不屑,完全没有听进去,他只想告诉她《仙剑四》有多好玩。



    “不过我完全不喜欢吃鲜肉月饼,我更喜欢吃辣。”沐子说了大概得有三分钟,最后以这句话收尾。



    温程是完全没有看出来她不喜欢吃,感觉给她一个烤箱她就能原地把鲜肉月饼复刻出来。



    “辣的?上海的菜很少有辣的吧。”



    “确实,辣的不多,而且辣也是甜辣。”



    “那你说排队的人很多,咱得排多久啊?”



    “这不好说,不过现在差不多快到吃饭的时间了,应该人不少。”



    温程嗯了一声,不一会儿两个人转过了街角,看到了一大串在排队的人。



    “你看,就是这。”



    温程看了看这一长串的人,感觉这个鲜肉月饼今天不吃也罢,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咕~~”



    很明显是某个人的肚子因为感受到食物而发出了抗议,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依然听得十分清晰。温程看向了女孩,这时沐子的脸涨得通红,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肚子,低下头并用余光偷瞄了两下温程,温程轻轻一笑,并没有选择去排队,而是朝餐厅入口走去。沐子也跟了上去,如此尴尬的情况让她有点无地自容,她好想现在就离开这。



    两人坐了下来,外面的人很多,但是里面吃饭的人并没有几个,所以这个鲜肉月饼应该确实很好吃。



    “你来吧,”温程把菜单交给沐子,“点你爱吃、又很有特色的菜。”



    沐子红着脸接过菜单,一边看一边问温程:



    “酱鸭吃不吃,这是我觉得这里最好吃的菜。”



    “可以啊。”



    “嗯……还有,这个烤麸,这个烤麸也特~好吃。哦,还有这个,这个糟溜鱼片,我非常推荐。哎,你吃不吃鳝鱼,我不太爱吃,感觉滑溜溜的吃起来很恶心。”



    沐子果然是个吃货,她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得好了起来。最终他们两个点了四个菜和两碗拌面,沐子感觉他们应该吃不了这么多,不过温程其实进来的时候看了看盘子大小,感觉再来俩菜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最终因为形象的问题再加上他现在确实也还不太饿,温程还是放弃了再加俩菜的想法,然后决定一会吃完如果队伍短一点就买俩鲜肉月饼尝尝。



    等菜的时候沐子还在跟他介绍上海的本帮菜。她讲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烁着孩子般兴奋的光芒,她那稍微有些圆圆的脸因为兴奋而再次泛起了红晕,每一次描述都伴随着肢体语言,双手在空中飞舞。



    温程也笑着听着沐子的讲述,并在恰当的时机点点头或者笑一笑,看着沐子开心的样子,他那久久萦绕在心底的烦闷似乎也随之消散。他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心田,像是冬天的一杯热咖啡,温暖而治愈。渐渐地,他不再是被动地倾听,而是主动地参与进来,提出问题,分享自己的看法,甚至是自己曾经的美食经历。他和沐子之间的对话变得更加流畅,更加自然。他们的话题从食物延伸到旅行,再到文化差异,这一次交流都让他们的心灵更加接近。他的笑声变得更加真诚,眼神也变得更加明亮。



    过了一会,菜渐渐的被端了上来,温程拿了一副公筷,毕竟他和眼前的女孩才认识了这是第二天,还是正式一点。



    女孩看到了她最喜欢的酱鸭眼睛都直了,口水感觉马上就要流出来,可是碍于面子和礼貌她并没有直接动筷子。温程先是夹了一块给自己,然后把公筷递给了沐子。



    “谢谢。”沐子接过公筷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说实话,温程确实没有想到女孩的吃相这么的……豪放,是的,豪放。别人总形容自己吃饭像是山猪一样,但和女孩一比,自己的吃相应该还算是斯文。女孩两口就吃掉了第一块酱鸭,真的只用了两口,而且似乎嚼都没有嚼就咽了下去,吃糟溜鱼片的时候更是厉害,她盛了一碗鱼片汤,里面有汤有鱼片还有木耳,女孩同样也是几乎没有嚼,一口就喝掉了。饿死鬼投胎也不过如此,温程看得有点傻眼,以至于他都忘了动筷子。温程看着女孩吃了一会,他感觉这才是山猪本猪,一想到猪,温程的“会突然傻笑”症不合时宜地犯了,他心里的一个声音说了句话:



    “这孩子吃人参果应该也吃不出什么味道来。”



    温程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涌上心头,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很遗憾,他失败了。



    “噗嗤。”温程还是笑了出来。



    女孩也听到了温程的笑声,她一只手正夹着一块酱鸭往嘴里送,嘴还张得大大的。在听到了笑声之后她似乎清醒了过来,双手缓缓地放到了桌子上,头也跟着低了下来。



    温程连忙解释道:“别误会,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看到你吃得这么香感觉很开心而已。”



    女孩当然能听得出来温程的笑里没有嘲笑的味道,她只是在恨自己。明明眼前这个男人只跟自己认识了两天,今天早晨她还对他发了脾气,自己却还不知廉耻的跟着人家来吃饭,人家好像一口都没有吃,自己就已经把桌子上的一半菜都吃掉了。而且人家明明拿了公筷,自己到后面却完全没有用。



    温程发现女孩在听完解释之后没有动,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更加温和的语气打破沉默:“看到你这么喜欢这里的菜我真的很开心,看起来你很饿了,继续吃吧。”



    女孩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再一次涌了上来,上午的种种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温程看到了女孩的反应,那勉强的微笑让他意识到她应该不是因为自己的笑声而忽然变得低落,于是松了一口气,慢慢坐直,温程知道自己现在不便多问,于是他继续用温柔的语气说:



    “你吃得开心就好,不过不要噎着,慢慢吃,不够再点。”



    女孩点点头,又低下头吃了起来,这一次的表现特别淑女,温程见状也开始品尝这地地道道的本帮菜。



    他唯一的感觉就是甜,每个菜都是甜的,虽说不至于太过于腻,但是温程并不是特别喜欢,看起来上海的口味并不适合自己,但还是出于礼貌对这些菜赞不绝口。他最喜欢的反而是眼前这碗葱油拌面,很多葱,很咸,特别符合山东的饮食习惯。于是温程并没有吃太多的菜,而是专心吃起了拌面。



    这些动作被女孩看在眼里,她注意到温程每个菜都只吃了一点,虽然嘴上说好吃、喜欢吃,但是最后却狂炫他的那份拌面,这让她产生了“他是不是把菜都留给我”的错觉。这人呐,就不能自我感动。或许是女孩自己攻略了自己,又或许是烦闷的心情实在渴望一个宣泄口,女孩微微低着头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我很久没有吃到过这里的菜了。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附近,好多年前了。”



    “嗯?”温程显然没想到女孩会主动分享自己的故事,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给予适当的回应,鼓励她继续讲下去。“然后呢?因为什么搬走了吗?”



    “叔叔和婶婶是卖衣服的,我小学不是去哈尔滨上的吗?回来之后他们就从这搬到了那个更大的商场了,这边就变化很大,很多小吃都没了,只有这家店还在。”



    “叔叔婶婶?那你的……”



    “我爸常年在外面到处跑,几乎不回上海,我妈……嗨,也不在上海。”



    “哦,那你不是说你还在上学吗,怎么会……”温程见女孩并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家庭,就转移了话题,他对女孩的遭遇很是好奇,在仔细斟酌之后继续问:“在那里打工。”



    这不问还好,女孩一听到这个问题情绪再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手上吃饭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眶也开始泛红,张了张嘴,但憋了半天也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温程见状赶忙安抚女孩的情绪,轻轻地说:“没关系,你不想说咱就不聊了。这些够吃吗?咱再点俩菜,我这来一趟还想着多吃两样。”



    女孩勉强的压下了情绪,冲着温程笑了笑,又重新低下头,一边继续吃一边慢慢的讲述自己的遭遇。



    “我确实很缺钱,所以才在那里打工。我也确实很讨厌那里,可是还有几个月就要开学了,如果我攒不够学费的话可能又要耽误一年,所以我就找了一个……来钱相对快的工作。但是其实也没有很快,像我这种不喝酒的其实也没多少钱。”



    温程听完之后心里“咯噔”一下,他猜到了女孩的遭遇可能有点坎坷,但是没想到她连学费都要自己赚。



    “学费?”



    “嗯,大专的学费。”



    “你的……家里人,他们不管吗?”



    “我叔叔他觉得读大专没有用,他想让我去他那打工,然后过两年找个人嫁了,他说我想上学就自己想办法。我爸妈……嗨,更别提了。”



    “哦……”温程一阵语塞,他的大脑飞速旋转,想要说点安慰的话,但没等温程组织好语言,女孩就继续开口了。



    “我现在想着如果我能攒够钱我就去读书,如果攒不够的话……就,就先算了呗,随缘吧,我觉得,走一步看一步吧。”



    “啊?你这具体什么情况啊,我听着好心疼啊。”



    女孩又一次沉默了,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讲出来,眼前这个昨天才认识的男人给他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而且她希望有人能跟她分享她的遭遇,理解她的痛苦。但是她常年压抑的生活让她的心中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她很害怕向外伸出手,害怕受伤。而且,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现在这个情况又有谁能帮助她呢?



    温程并未催促女孩,他发现桌子上的菜已经被女孩吃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朝服务员招了招手,又点了一个菜和一个汤。



    “谢谢温哥。”女孩平复好情绪,再次表达了谢意。“我其实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了,刚刚……刚刚我……我其实想拒绝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就答应了。”



    温程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打心底心疼这个女孩。看着眼前的孩子,他想起了十八九岁的自己。那时刚刚考上大学,自己因为学习不好而走的艺术生,学的是平面设计。他从未想过上学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他十分厌恶上学,如果不是父亲的打骂,他根本就不会去考大学,他不喜欢艺术,不喜欢画画,他的兴趣是读书。“什么狗屁读书,你就是爱看小说!看那玩意有什么用?能靠那个挣钱吗?你去考个大学,混个本科文凭,我就能把你安排到局里来。”父亲的话从他心底响起,他一直认为父亲根本不懂他,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但现在,他完全无法记恨父亲当初的决定。如果他没有上大学的话,现在的他会是什么工作呢?送外卖?送快递?还是搬砖?反正肯定没有现在的工作“体面”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当他上完四年大学,时代就变了,原来一句话就能把安排工作的情况不复存在,父亲跑了好久也没能把他的工作安排下来。最终,他还是自己找了一家装修公司上班。之后的几年里,他对所谓的“正式工作”不屑一顾,父亲多次催促他去考编制,他都是敷衍了事。直到现在,公司处在随时破产的边缘,他也不得不在这个失业率激增的时代考虑再次找工作。如果说他现在不后悔,他不羡慕那些“正式工作”,那都是假的,但是现在他已经35了,后悔莫及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幸的,没赶上安排工作的好时候,却赶上了失业的“好时候”,可当他看到眼前这个一言不发、默默吃饭的女孩的时候,他又怎么能说自己不幸呢?至少他还有一个还算幸福的童年,一个深深爱自己却不懂表达的父亲和虽然有些许代沟但对自己也挺不错的姐姐,还有曾经有过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妈妈。温程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动摇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听到了声音。



    女孩迟迟没有说出她更具体的遭遇,两人沉默着吃着饭,直到服务员打破了宁静。



    “先生,这是您的餐。”



    温程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他关心起了女孩的近况。



    “你说你一天没吃饭了,难道是没钱了吗?”



    “嗯,上个月的工资我全部拿来租房子了。”



    “你现在自己租房子住吗?”



    “嗯。”



    “可是你为什么不继续在叔叔家住了呢?”



    温程问完之后又后悔了,他明白寄人篱下是个什么滋味,虽然他体验的时间并不长,但是那种感觉确实不怎么好。



    “他们不让我复习,每天让我去店里帮忙,每天让我干这个干那个,每天都说我应该怎么怎么样,很烦。所以我想说干脆就自己找份工作,自己搬出来住。现在搬出来了,自己住的感觉就一个字,爽。”



    “那你们什么时候发工资啊。”



    “下周一。哦,下周一你还在上海吗,在的话我请你吃饭。”



    “不在了,我周六就走了。”



    “那……那……”女孩似乎想做点什么答谢温程,可是想了想也没有想到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温程想要帮一帮眼前的女孩,可是如果直接说给她钱的话,且不说这么一个独立且坚强的女孩到底会不会要,就单单只认识了两天,直接给五百块钱这种事,说出来他害怕女孩误会他想要干点什么,然后起身离开。不过温程马上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



    “哎,后天你有空吗?”



    “白天吗,白天我一直有空,不过后天……后天我确实是休班一天。”



    “那太巧了,我后天可能会有一天空闲,你带我在上海玩一天吧,有报酬的那种。”



    “可以是可以,钱就不用了吧……”



    听得出来这个提议对女孩极具吸引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嘴角甚至有些微微上扬。



    “那怎么行,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让我占了,哪有白打工的道理。四……嗯……五百够不够?”



    “太多了太多了,多不好意思,你还请我吃饭。”



    “那……三百?”



    女孩低下头没有回答,可能是觉得就这么直接答应不好意思,温程则顺势替她答应了下来。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吃饱了吗,没吃饱咱们再点俩菜,还挺好吃的。”



    “不不不,我吃饱了,已经吃撑了。”



    虽说这一桌子除了拌面没一个合温程的口味,但是看着桌子上剩的一小半菜,温程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全部吃掉了。女孩说吃撑了应该确实已经撑得不行了,她吃得比温程都多,六个菜她吃了一大半,看来是真的饿得不行了。



    两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七点钟了,温程其实并没有吃饱,但碍于女孩的面子他并没有再点菜。本想着出来买俩月饼吃,谁知道这队比刚刚他们进来的时候长了一倍。



    “这……这也太夸张了。”温程对这个景象表示不解。



    “嗯,这家店就这样。”



    两人慢悠悠地往回走,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着走着,又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了。



    “嗝儿~~”



    一个长长的饱嗝,温程惊讶的看着女孩,女孩迅速捂住嘴,可惜嗝已经打完了,咽不回去了。



    “噗,哈哈哈……”温程又没用忍住,发出了爽朗的大笑。



    女孩的脸又一次红了起来,她这次并没有低头,而是恶狠狠地盯着温程。



    “你笑什么?”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



    说真的,有一个能无缝接梗的朋友那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我老…哈哈哈哈哈哈哈……”温程一边拍着手,一边放肆地大笑,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女孩的脸则羞得越来越红,可是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手也不自觉地开始拍打温程。



    “不准笑,你什么都没有听见,不准笑!”



    “哈哈哈……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哈…………”



    ……………………



    两人走了回来,快到夜店门口的时候,温程叫住了女孩:



    “等等,我留个你的电话吧,有什么变化我能及时告诉你。”



    “好的~”



    女孩报出了自己的电话,温程随即给打了过去。



    “这是我的电话,你有事也可以联系我。额,对了……”温程从来没有跟女孩要过电话,所以他搜刮了脑子里所有的用词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语句来问姑娘的名字,最后憋出来一句:“敢问姑娘芳名?”



    女孩被这句话逗乐了,轻轻一笑,回答道:



    “木晓墨。木头的木,破晓的晓,墨水的墨。温哥你叫什么?”



    “温程,前程的程。”



    双方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温程又想起了木晓墨好像已经没钱吃饭了。



    “我先给你一百定金吧,你不是没钱吃饭了吗?”



    “我其实……还有点,只是想省着吃才过来说能不能蹭酒吧一顿饭的。”



    “没事,收款码。”



    木晓墨并未继续拒绝,她亮出了自己的收款码,温程也马上转了一百过来。



    “那就先这样吧,你们那也开门了,我先去溜达一会,晚上有时间的话再去找你喝两杯。”



    “好嘞程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