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有七八个月没见了吧,张摊老弟,你好像壮实了不少啊?”邓洵道。待张摊走近,才似笑非笑,把酒杯轻轻放至一旁简陋的小桌上。
邓洵其实年纪比张摊略小,但过去两人一道出游,资金都是邓洵一个人出,他便据此自认做大哥,张摊也无异议。某日路见一民女为歹人所侮,张摊拔刀相助,喝退歹人,解下身上褂子为女子遮住春光,又问邓洵要了二两碎银给那女子。半年时间,诸如此类事端十数起,张摊问邓洵借走的钱财越来越多,邓洵不肯当这笔钱是吃饭喝酒住店等等日常开支,只说要张摊先欠着日后还上。
江陵邓家二公子当然不差这么一点闲钱,张摊知道这是邓洵平日与他争辩起来争不过,要留他一个把柄,让他以后讲话畏缩些。
“确实好久不见了啊,邓大哥,难得见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听说这次还带了个漂亮丫鬟出门?”张摊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要么领我进屋,要么搬把凳子给我,哪有你这么坐着迎客的。”
“是大哥考虑不周,这样,你就坐这桌子上。”邓洵煞有介事,重又把桌上酒杯拿起,“有些话咱哥俩在外头聊过了,再进屋。”
“哟呵,小气了,有什么话非得两个人悄悄说?”张摊道。然后作势摊手,还真走过去一屁股坐下了。又道:“你先说我先说。”
“我是大哥,你先说。”
“屁的大哥。永州好玩吗?”
“好玩,远不如江陵繁盛,所以好玩的人和事多了不少。”
“理是这个理。平日谁罩着你?”
“没这号人。表兄政务繁忙,我不想给他添麻烦,也就鲜少惹事了。”
“呵呵。”张摊干笑两声,“地头蛇去了外地,嚣张不起来了吧。你走之后,江陵城可是清净了不少。”
“我知道。”
“听说你妹妹跟着你去了永州?”
“她没跟我去,在家呆了半年。”说话间,邓洵正色看了张摊一眼,“你是真打她主意还是假打她主意?跟你说过好几遍了,我妹妹个性很强的,十成十看不上你。就上次见那么一面,她在我这骂了你二十句登徒子。”
“屁,女子口是心非,她不跟你出门,是在家害了半年相思病才对。”张摊没脸没皮道,“你说你长得实在一般,怎地就有这么一个明眸皓齿、貌若天仙的妹妹?”
“哦?”邓洵眯眼笑,“可是在江陵城,无人不知我邓洵俊朗风流、奈何跋扈,妹妹邓凝容貌平平、却颇具才气?是你未免太看低了我,太夸大了她而已。”
张摊见邓洵丝毫不动怒,也没了兴致,抬头看了看月亮,道:“你爹官大,你也从小跟官家子弟有交游,我问你一个小问题。江陵城内,可有哪位权贵子弟不单好女色,而且癖好独特?”
“你这问得也太宽泛了。”邓洵皱眉,以为张摊要就江陵男性审美问题发表一番高谈阔论。
“比如,在家中私养他国奇异女子做奴,之类的?”张摊道。
邓洵忽地把手中瓷酒杯往前一掷,瓷杯直直飞出,碎裂在院门右侧竹篱笆下,只有细微的声响。邓洵面不改色道:“你想干嘛?”
“别扔东西,我就问问。”
“我去年九月去的永州,昨天刚回江陵。”
“嗯。”
“你是惹了事?想惹事?还是真看上了哪处见着的蕃人女子?”
“都不是。”
“我可以帮你打听,但是我要提条件。”
“装什么呢邓洵,我知道这不过一小事。就当你卖我个人情。”张摊转头,一脸真诚地看着眼前这江陵地界最负恶名的公子哥。邓洵坐椅子,他坐桌子,位置比邓洵还高些。
邓洵当即破功,嘿嘿一笑,道:“你欠我的人情还少吗?你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想唬我,你还早了八百年嘞,张摊心中暗道。邓洵当然同多数富家官宦子弟一样,拿在手里不顺心意的物件,可以随手就扔了砸了。但邓洵空有一身装腔作势的本领,其实性格并不强势,因而更要装得跋扈,咄咄逼人。张摊体悟到这一点后,便迅速在两人关系中取得了本不应该有的平等地位。
“暂时不能说。”
“暂时不能说?”
“你先替我打听好了,我才好讲。”
邓洵皱眉,良久,斜瞥了张摊一眼,道:“你刀呢。”
“大哥,大晚上的,我带把刀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是要吓死谁啊。”张摊没好气道。
“我以为你会随身带着。”邓洵笑。
张摊闭口不言。
“我就直接讲吧,在我去年九月离开江陵城这个时间点前,江陵没有这么一位嗜好外族女子的人物。极好女色的,通判次子王令和,录事参军钱之鹏和他老子钱开海,这几位我都知根知底,爱附庸风雅,不喜贱奴。还有一个好纤细民间女子的彭允,听说去年年底全家迁去了巴州。要不你再问问我江陵城内富商巨贾子弟的情况?这个会有点麻烦,我可以花钱、委托、别人、去做。”邓洵道,笑眯眯地将最后一句说得尤为顿挫。
张摊没理他,自顾自思量了一阵,道:“那算了,江陵这地方商贾流动量太大,查不出什么东西。你最近有没有空闲?”
“少。但是你讲那蕃人女子的故事有意思的话,那就是有。”
“好!”张摊略作停顿,“但是我这故事得值二十两银子。”
邓洵无奈道:“那就值二十两银子。你还欠我六十两银。”
于是张摊一五一十地讲述他于今年一月某个冰雪初融的晴天在陈家村西面山中一道人住处,与金发蕃人少女相遇的故事。讲到少女姿色如何不俗、他又如何在语言不通的条件下用盐巴与少女换取雉鸡时,张摊信誓旦旦、神采飞扬,其余细节,当然多数为假。
邓洵听得兴起,问道:“那之后呢?你与姑娘有没有再见面?”
“那当然有。”张摊满意点头,“我今天就去见了她。不过家里盐罐已空了,我这几天还得去一趟江陵城。”
他为什么要说谎?无非是想让邓洵认定少女与他不是仅仅一面之缘,从而免去邓洵一些可能的“坏心思”。
邓洵啧了一声,道:“怎么我跟你一起的时候就没有这种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