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傍晚。
张摊耐心捡完的那些鱼骨刺内脏,都扔进又一个瓷瓶里。那四四方方的石桌底下,瓶瓶罐罐一大堆,此外张摊还瞧见一双新奇小巧的皮革短靴,同样有着细绳作绑带。原来姑娘只是爱在室内打赤脚,至少不是鞋子都没得穿,张摊想。
少女拒绝了烤鱼,张摊原以为她也是个不爱吃鱼的主,结果她一中午一下午都没吃东西。张摊忍不住疑惑地看着她时,她也疑惑地看着张摊,两人大眼瞪小眼。张摊指了指肚子,少女也指了指肚子,摇摇头。大概是饿习惯了,一天只吃两顿,张摊也过过一阵这样的日子。
张摊两次到洞口去瞧,雨都未停,到第三次,终于不愿再去打扰姑娘,反正身上衣物早已干透,并不觉得冷,就在洞口前坐下,一直坐到雨停。
回到陈家村时,天色已昏沉。王阿婆坐在屋门口,见着张摊,张口便骂道:“混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在山那边哪户人家躲的雨?”
“在山上找见个小山洞,雨停之前一直在里面躲着。”张摊也不说谎。
“偏能给你找着躲雨的地方。”王阿婆碎嘴道,“上午邓家公子邓洵找你来了,大半天没等到你人。”
“邓洵?他现在人呢?”张摊故作惊愕,“回江陵城了?有没有让阿婆你给我带个话啥的?”
“前脚刚走,去村口李伯家借宿去了,要你尽早去找他,他有什么事跟你讲。”王阿婆道。见张摊背上麻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却不像装了多少东西,又道:“今个儿打着个什么?邓家小子两顿饭都在阿婆家吃的,还剩些饭菜,你不用自己生火了。”
“邓洵嘴挑,可麻烦你了吧。”张摊心中一喜,这个时间,原本没指望阿婆给自己留饭。真要自己做饭,家里连个油灯都没有,做好了也不方便吃。“我背上是只肥雉鸡,明天阿婆还能再吃顿好的。”
王阿婆哈哈笑道:“邓家小子这次带了个丫鬟出门,模样生得好,做菜的手艺也好,你去认识认识。老大不小了,还打着个光棍,陈家村的闺女看不上,去邓家讨个丫鬟做媳妇也好咯。”
张摊早听惯了阿婆催他讨媳妇的这般絮叨,摇头道:“我这不是没个稳定营生,怕耽搁人家姑娘嘛。我肯去讨要,邓洵肯给,小姑娘跟着我也是受委屈。再说了,我跟邓洵的关系,没阿婆你想得那么要好。”
王阿婆只是笑。张摊知道阿婆这是心情大好,道:“那我先去把东西放了,马上过来吃饭。”
见王阿婆点头,张摊转身,一溜烟跑进自家屋里。解下装有雉鸡和诸多杂物的布袋,扔在桌上,摘下腰间的佩刀放好,站了一会,又出门往王阿婆家去了。两人的屋子其实在一个院子里,两片竹篱笆围着,背靠一座矮山丘。山丘上竹林茂密,多蚊虫,张摊初到陈家村时,为此烦心了好一阵。
马上又到蚊虫多的时节咯。
张摊跟着王阿婆进了屋,瞧见桌上一大碗鸡肉,一大碗米饭,好几样小菜,知道今天口福也能饱足了。邓洵出手阔绰,阿婆这只宝贝生蛋母鸡,定然“卖出”了远超它市值的价钱,张摊吃起来心安理得,没多久,风卷残云般扫光了桌上所有的碗盘。他拍拍肚子打个饱嗝,张开双臂,假作豪气干云道:“邓洵为啥带了个丫鬟?”
王阿婆坐在一旁,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愣是没找到机会说话,这会儿正憋坏了。王阿婆道:“陈老五家的独子陈缺打仗死了,前些天的消息,你一直往山上跑,我没来得及跟你讲。邓公子代他一位朋友给陈缺父母送些钱财物件,都由那丫鬟背着。你小子不是,去年在陈老五家吃过一个月的饭吗?明天你也该跟着邓洵一起去看看。”
张摊闻言,只是低头沉吟。好一会儿,道:“那陈雨荷?”
王阿婆瞪他一眼,道:“还能怎么样,自己还未过门,丈夫先死了,谁会好受?她跟陈缺打小感情就好,等着嫁到陈缺家,也不知等了多少年了。阿婆我看着长大的女娃子,这些年在陈家村,跟阿婆打过多少声招呼!偏偏这样命苦。这些个情况,我也都跟邓洵讲了,他答应会去陈雨荷家看看。”
张摊略略点头,抬高声线道:“好事啊,邓洵这小子难得这么有心一次。那阿婆,我趁着今天晚上月色好,现在就去见邓洵,好好交流过,明天再随他一道去陈缺、陈雨荷家。”
外面早已悄然入夜。王阿婆家的油灯点在窗边,窗外是晴朗的月色。今天三月十七,月亮正圆。
王阿婆只是笑。张摊又跟阿婆要了一碗水喝,便出门去,来到院子里。王阿婆道:“陈虎家新养了只大狗,你走路上注意着点,别闹出什么动静。”
“好嘞。”张摊答应着,慢悠悠出了院门。
说来也好笑,陈虎给他大儿子起名叫陈大虎,第二胎生的是女儿,起名叫陈小虎,小儿子改叫陈甲乙。陈大虎早早参军去,陈小虎待嫁闺中,却看上了他张摊腰上那把两尺长的刀,误以为他是江湖上的豪侠刀客,当下隐居陈家村中,哪日出世,就要名动天下。弟弟陈甲乙也同他姐一道妄想,几次缠着要跟他学刀,都被他讪笑拒绝。
新宋正当盛世,江陵又是繁华地界,哪有什么江湖武夫的位置。张摊不愿告诉陈甲乙这么个无奈的现实,却更让其黯然神伤,大概以为自己无甚天赋没被看上。张摊也算不得什么江湖武夫,腰间的刀是好刀,在他身上不过是半个摆设。
黑色刀鞘,黄铜刀镡,黑色刀柄,末端镶嵌有银白色金属。刀名“滚江”,江南路一位年轻王爷的赠物。王爷自称是陈家村陈缺的相识,领着张摊来到陈家村,让他在这里先住着。邓洵也有一位跟陈缺熟识的朋友?
好小子,有权有势的朋友那么多,貌美的青梅竹马等着他迎娶,自己倒先死了。朝廷前线分明是胜势,那么拼命做什么。
张摊一路思量,行至村口李伯的竹院门前。院子里,邓洵坐一把靠背椅上,拎个酒杯晃荡,笑眯眯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