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尤珍宜之死
自从公园被广场舞大妈占领后,严俊冷夫妇就不再去那里了,致使他们的生活规律也变成了没有规律。
有时在妻子尤珍宜地鼓动下,他们就在楼下的小空地里散散步,虽然小不能和公园比,可总比没有好。这里还有花香可闻,还有小鸟蹦跳。碰到严俊冷心情好的时候,还可以伸张一下拳脚。此时,经过的人总会留足欣赏。像严俊冷这种帅哥,就是走过都会有回头率,不要说在打拳呢!可是,严俊冷不喜欢被人注视,这让他很不舒服,每每这时,他就会草草收场。这导致他们不是每天都有意出来散步。
有时吃罢晚饭,严俊冷就直接进了书房,泡杯茶,安下心来,专注他的研发课题。他设计的电动玩具,是市面上最畅销的,像遥控直升机、机器人、挖土机和汽艇,不但小孩喜欢连大人也爱不释手。如今他正在设计3D电动遥控蛇玩具。它的神态、仪态、一举一动都按照高仓健设计的:皮肤是以绿色为主,通体花纹就像钻石,信舌可以外伸,特别是一双眼睛,圆圆的有点外突,上面有一层发亮的膜,像镜子似的,并且可以跟着人转动。乍一看,和真的没两样,目前还是样品阶段。严俊冷把它带回家,那个高仓健头次见到,兴奋地游来游去,立起身子,呼啦啦地要和它斗,它怕主人移情它人。当发现是假的,高仓健马上安静下来,优美地扭动着身子,像是在跳肚皮舞,它是在炫耀自己:瞧,还是俺美!这时,严俊冷就会伸出大拇指,高仓健忙伸出信舌来舔,他们就这样相互理解。
就是那点安宁的日子,也没过多久。一天,严俊冷在书房敲打键盘,忽然可怕的高音喇叭从楼下传来,严俊冷像打了个焦雷,手停在半空迟迟不能落下,一种不祥之感上涌了心头:难道广场舞跳到家门口来了不成?他和妻子忙把窗子开大,往下一瞧,可不是吗?七八个大妈正随着歌声开跳起来。
话说那个武大妈一群被驱逐出公园后,四处找地方跳,可就是不顺利。不是被人骂就是被人扔鸡蛋。因为周遭的公园都已被占领了,她们只好找居民小区,小区居民最要的就是安静。而广场舞非高音不跳的,这种高节奏的拍子,就像时时的锣鼓声,把人敲打得精神衰弱,整天惶惶不可终日。她们也就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照理说,既然这样,就不要再跳了呗。可是武大妈不甘心那,跳舞的梦才刚开始,哪能这么容易放弃!最后她们选到了严俊冷楼下的那一小块空地。凭良心说,武大妈并不想在自己的小区里跳,她也知道会被左邻右舍骂,她还要在这个小区里生活下去呢。所以她尽量在群里打听跳舞场地,不果之后,才转战到了自家门口。
尤珍宜见了此景,气得浑身发抖。她先是去居委反映了情况。可你想想,就是居委组织大妈们跳舞的,会有什么结果?结果就是让尤珍宜忍着点,不说让她更加生气吗?可她不甘心,总以为天下总有说理的地方,这就应了严俊冷说她太天真的谶语。
她继续上告,这回来到了派出所。接待她的是一位年轻的警官,姓胡,单名一个朔字,全名胡朔。他倒是很耐心地听尤珍宜叙述。完了之后,他对尤珍宜说:“你反映的情况,不是个别现象,我们已经接到好几个投诉。可是我们翻遍了法律法规都没有找到不允许百姓跳舞的条文。这是个新鲜事物,是吧?”他边说着站起来给尤珍宜倒了杯茶,继续道,“也许法律条文马上会制定下来,我们要给它一点时间。在这段空白期间,也只能相互理解,邻里之间讲的是友爱,是吧?天黑了,她们自然会散去,不就安静了吗?”
尤珍宜没想到会是这样,刚想反驳,不料胡朔不给她机会,继续道:“再说了跳舞对身体有利,它可以降低高血压、血糖,对糖尿病也有正面作用,还可以抖擞精神,治疗忧郁症,你不妨也可以去试试啊。”胡朔一口气把这些话讲完,还两眼瞧着尤珍宜,仿佛在等表扬。
尤珍宜听了却是脸色发白、胸口隐隐作痛,她捂着胸摇晃地站起来,没想到会是这样子。胡警官见了,忙上前扶住了,问怎么啦。她摇摇头,说没事,就出了派出所。
告状无果的尤珍宜失望至极,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踉踉跄跄地往回家方向走去。此时,从她家空地上传出的激昂的乐曲,又高高地灌进了耳朵。她义愤填膺、满腔怒火。再走近一点,武大妈疯狂挥舞的双手,仿佛是双匕首,直刺胸膛,鲜血骤然喷出。
这些鲜血化成了勇气,只见她走到大妈们面前,双手一伸,用尽最大力气说:“不能跳。”
武大妈见状,心想,又来了个,不禁恼出火来,道:“怎么不能跳?”
“就是不能跳!太吵了。”
“吵什么吵?要安静去殡仪馆啊!那边最安静了,不是吗?”武大妈见来者弱兮兮的,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就口出狂言。
尤珍宜见武大妈如此不讲理,还说出这种不堪的话,就一口气堵在心头换不出来。她指着武大妈想说什么又说不上,就一头栽倒在地。
人群一看吓了一跳,就围过来,有人喊道:“快救人,快救人!”有的说赶紧叫救护车,有的人问,“这是谁,住哪里?”只听人群里有人回答,“是3号楼501室的,并用手指了指严俊冷家窗口。
此时的严俊冷听到空地上乱糟糟的,歌曲瞬间停止播放,就探出身子往下瞧,只见一群人低着头嘴里在嚷嚷,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要去找妻子。正在这时候,听到敲门声,门一开,只见一位年轻人对他说:“不好了,你老婆倒下了。”
严俊冷一听,冲出房门,三步并两步往下跑,一会儿就到了空地。他拨开人群,一把扶起妻子,着急地喊道:“小珍,小珍,你怎么啦?”
小珍没有反应,严俊冷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看四周。他不看不打紧,一看人们就开始往后退,他的眼光让人心悸——从头凉到脚。特别是跳舞的大妈们,不一会就一个也不见了。
救护车来了,开始了实地抢救。之后,给她带上氧气罩就送上车,拉响警报,直奔中心医院。严俊冷坐在病床旁,一直握着妻子的手,轻轻地呼唤着,尤珍宜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不能。终于到了医院,门口医生已在等在那里,一看情况不好,一边推着病床,一边人吊在床旁为尤珍宜做人工呼吸。在抢救室里,医生们紧张地工作着,进进出出忙个不停。严俊冷通过门上的小窗,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里面一切,心收得紧紧的,怕一松小珍就会离他而去。
可是,无力回天,小珍走了。医生出来对严俊冷宣布他妻子死亡的时间,并表示遗憾。
严俊冷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全身发凉,脑子一片糊涂。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这太快太残酷了吧!他无法接受。一位护士见此状,就走过来轻轻提醒他,是否要同死者作最后的道别。
听到死者两字,严俊冷心猛抽了一下。不错,对医生、护士来讲,尤珍宜就是个病人、死者。可对于他而言,这位死者是他最爱最亲之人,是与他同甘苦、共患难二十多年的妻子,岂可用“死者”两字来指小珍!他转过身子,用不满的眼神盯了护士一眼。护士倒吸了口冷气,把原本想要说的安慰话不自觉地吞了回去。
严俊冷走到了妻子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摇晃着,并用低沉有力的声音喊道:“小珍,小珍,你醒醒,醒醒啊!”可小珍哪里听得见?此时,严俊冷的心和妻子的脸一样苍白,神情也一样痛苦,都分明是在诉说冤情。严俊冷俯下身子,轻轻地把她紧锁的眉头抚平,理了理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说,“小珍,你放心,等着我,我一定给你报仇!”说完,亲了亲她的双颊,站起来就走。
严俊冷阴沉着脸回到了家,走进了书房。高仓健见他回来,激动得“上窜下跳”。
自从严俊冷摔门而出,此高仓健就意识到家中发生了事情,而且是不好的事,不仅是不好的事,也是悲惨的事。它在这个家生活了多年,家人的一举一动,它都了如指掌。今天主人摔门的动作,让气氛骤然紧张,这是从未有过的。高仓焦急地等主人回家,等了好久。唉,等人的味道真是不好受,不知他人是怎样度过的,反正俺是如坐如针毡,再多等一秒俺就会死去。主人终于回来了!
当严俊冷开门的一刹那,高仓健就知道,事情果真同自己猜的那样,家里发生了悲痛的事。理由很简单,它熟悉的味道里今儿少了一味,一味漂浮在空中的甜甜香味。这香味曾经是那样的温馨,让房间充满了情感;这香味浸透了对全家人的爱,无论你怎样焦虑,也会在这个幽香里,得以安稳。
高仓健刚开始并不屈服于这个大玻璃缸的,它暴躁过、不安过,甚至连死的心都有。不是说“没自由,毋宁死吗?”可是,就在这种幽幽的、甜甜的香味中,它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并依赖上了它、爱上了它。这幽香使它不再恐惧、寂寞,对生活又有了希冀。
今天,见主人用如此痛苦的眼神望着它,就知道这个香味是永远不会回来了。不回来的原因,是被人夺走了。想到这里,它怒起身子,也用痛苦的眼神盯着主人,一眨不眨,就像猎狗在等待命令一样。
望着高仓健期待的眼神,一个计划在严俊冷脑中形成。他伸出手掌紧贴玻璃,高仓健伸出的信蛇立马也贴了上来。他们四目对视,心灵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