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武大妈
其实那些大妈们也有自己的苦衷。她们的年龄也仅仅在五十五岁左右,却已被退休,有的退休多年。这样年纪精力还很旺盛,工作经验又丰富,让她们闲置在家不用,确实很可惜的。况且,随着医学发达,人的寿命大幅度提高,活到九十不算稀奇事。不难推算:从五十五起到九十岁,还有三十五年;五十就退休,那就有四十年,比工作年龄还长。怎样过好这段时间,不仅仅是家庭问题,还是个社会问题。
对比西方国家是怎样解决这个问题的呢?第一:他们的退休年龄要比大陆晚十年;第二:就是到了退休年龄,老板也不能辞退他,如果他还愿意工作的话。这从电影、电视剧里也可以得到佐证:一把年纪的人都还在上班。有的甚至还在找工作呢。一方面上班工资肯定比退休金多得多;第二:就是人生价值观,他们认为只有在工作中最能体现人的价值。为了这份职业,奋斗期就有二十多年,如果从六岁上学算起到大学毕业的话。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工作的,无意间也解决了我们所面临的社会问题:如何来安置退休人员。
说来也奇怪,小的时候,男孩好动,像猴子似地跳上跳下,难以调教;女孩相对安静,给她个布娃娃可以玩上大半天;青春期也是,打架、闹事、挑衅从不少男孩,女的大多都是好学生,考大学找工作不用家长担心。可是一到老年,男的反而安静了下来,下下棋、打打牌、看看电视,好像精力都在年轻时用完了;女的却是一反常态,积蓄了大半辈子的精力此时不放不快,且近于加疯狂。最能体现这种疯狂就算是广场舞了。
广场舞也算是一项不错的体育活动,它可以舒展筋骨,振奋精神,即便是这样,也要讲时间和地点,不能随心所欲,想什么时候跳就什么跳,想在哪儿跳就在哪儿跳。这些大妈们完全没有公共安全意识,只顾自己快乐,全然不顾这种快乐会给他人带来的困惑。“只要不违法,啥事都可以干”这是她们的底线,武大妈就是最典型的人。
武大妈和严俊冷住一个小区,严俊冷的浴室正对着武大妈的正房。她今年五十六岁,退休刚一年。她有一女,已经出嫁,只是还没有孩子。在家的武大妈说闲也闲,说忙也忙。早上买好菜后,就上微信聊天、在朋友圈里晒照片。这还不过瘾,索性还花大钱开了个私人频道,把自己日常生活的细节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去饭店吃饭、茶室喝茶、朋友家做客,一进门,就是拍照录像,再上传,显摆自己的分分秒秒。而且还把自己弄得像二十几岁的姑娘,与本人真面目相去甚远。若在马路上见了她,根本就认不出这是你所崇拜的网红。
有时她老公实在看不下去,说了她几句,类似装嫩什么的,却被她骂了个狗血喷头。老公只好摇摇头,并不反驳得厉害,毕竟是自己的老婆,骂难听了也等于骂一半的自己。何苦来着?就整天在外下棋,他们各干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有一天,武大妈正在打扮,准备上自己的频道。她可不愿意让自己的粉丝等得太久,她是有时间观念的。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她心里奇怪,是谁呢?开门一看是楼上的姚大妈。她们虽住同一个楼,平时却互不交流,在楼梯上偶遇,也只是侧身一让,点个头已经了不得了。今天怎么会来敲门?武大妈疑惑地想,就问:“有事吗?”
“不好意思,打扰了,”姚大妈见武大妈有些不耐烦,只好谦虚地先打个招呼,“我就住在你楼上,”武大妈点点头,表示知道。姚大妈接着说,“平时我在里弄里帮帮忙,做些义工,”武大妈听到这里心里发慌,怕也叫她去帮忙,立马想好了对策。姚大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就直奔主题,“里弄想组织退休人员学跳舞,不知你是否有兴趣?”武大妈一听是学跳舞,马上眼睛一亮,随之,酸甜苦辣涌上心头。
武大妈从小就喜欢跳舞。电影院每放一次《白毛女》、《红色娘子军》,她都去看。剧里的每个舞蹈动作她倒背如流。虽然当时女主角没有穿蓬蓬裙,但仍然掩不住她们的美:腰如柳,行如燕;慢时如云烟袅袅,快时如疾风骤雨。看得武大妈是如痴如醉,她非常想学跳舞。可当时并不像现在,只要你肯付钱就可以学的,而是要被挑选出来的。
武大妈从小学到中学,从来就没有被挑中过,成了她心中一痛。每次学校汇报演出,看见自己的同学在台上翩翩起舞,服装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心里羡慕得要死,却也愤愤不平:“凭什么就认定俺不是跳舞的料?腿短了点怎么啦?又不是去舞蹈学校,有这么严重吗?”怪老师有偏见。没学跳舞成了她的遗憾,也只有在梦境里跳跳,过过瘾。
如今见里弄要组织跳舞,且不论年龄、身材,想学都可以学的。这不是天上掉来的好消息吗?求也求不来呢。武大妈的脸色马上由阴转阳,忙不迭地说:“愿意,太愿意了。”姚大妈听了也很开心,告诉她连老师都请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学了。
从此武大妈全身心地投入到跳舞的行列中去了,连上网时间也少了一大半。她学得很刻苦,很珍惜这个晚来的机会。在家也练,特别是那块方巾,在老师手里就像变魔术似的,会在空中打转。可到了她手中就是不听话,老是掉地上,一次差点打着老公的脸。只见老公用手一挡给扔了回去,还不客气说:“这跳的是哪一出啊?疯疯癫癫的,不像这般年纪,不能太平点吗?”
武大妈听了,朝老公骂去:“我这般年纪怎么啦?你啥意思?这般年纪咋就不能跳舞?”心里好似又有了痛了。
“也不怕丢人现眼的。”老公说完赶紧溜了,生怕老婆穷追猛打。
话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舞蹈学习班也结束了。武大妈成了班里的领头羊,她要带领自己的团队,转战实地。这天她们来到了公园——是严俊冷夫妇过去常来的公园。一进门,就发觉最好的场地已被占领,这也是她意料中的。就捡了旁边较小的场地,把喇叭放地上,开足音响,跳了起来。她们跳的是《套马杆》,一首内蒙古歌曲,节奏分明,曲调欢快、高昂:“……给我一片白云,一朵洁白的想象。给我一阵轻风,吹开百花香……”
正跳到兴头上,突听一声叱喝:“停下!住手!”就和当时大爷甲叱喝大妈甲一样。武大妈停下脚步,只见一大妈双手叉腰,脸色通红,正气势汹汹地站在那儿,嘴里不停在囔囔。这不是大妈甲是谁?
大妈甲自从把严俊冷他们赶走后,春风得意得很,俨然成了公园一主。这天她们也跳在兴头上,突然被另一歌曲打扰,舞步自然乱了起来,很是不高兴,心想:“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走过去一看,见七八个大妈也在跳广场舞,不觉怒从心头起,就大喊了一声。
武大妈也就愣了几秒,马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咋地啦,只许你们跳,不许我们跳?”她毫不客气地问。
大妈甲也毫不示弱:“做什么事都讲究前来后到吧?我们先来这里,自然是第一,你们要跳也要等我们跳完再跳,不是吗?”
武大妈回答:“你们走了,天也黑了下来,我们跳个屁啊!”话粗理不粗。
大妈甲双肩一耸,不置可否说:“那也没办法啊,谁叫你们是后来的?”
武大妈说:“那我们明天早点来,如何?”
大妈甲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招,就跳起来说:“你敢?”
“为什么不敢,公园又不是你家的,你能来,俺为啥就来不得?”武大妈回嘴道。
“……!”
“……!”
你骂娘,俺就骂你爹,唇枪舌剑,一个比一个凶。
正当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时,那个公园管理员赵大爷走了过来。
带着红袖章的赵大爷,很把自己当回事的,仿佛他就是这个公园的判官,没有他摆不平的事。特别是上次判大爷甲输后,更是得意非凡,觉得自己两把刷子还挺管用的,所以时不时地拿出来刷一刷,倒是把这个公园刷得次序井然——当然是按他的意愿刷啦。
见赵师傅来了,大妈甲一群人围上去,和上次一样来个恶人先告状。
武大妈没有见过这个姓赵的,看见他手臂上的红袖章疑惑是不是当年的红卫兵来了。此时,旁边的一位大妈见她有点恍惚,马上说:“他是公园管理员,姓赵。”也就一会儿,武大妈即刻醒悟过来。见大妈甲正向这个赵管理员告状,生怕落后对自己不利,马上也高声辩驳,同时也挤到姓赵的身旁。就这样,两位大妈都争着向赵说理,手指都快触到对方的脸上了。伴随着满嘴的叽里呱啦,听不清她们到底说什么。
那个赵师被她们的尖锐嗓音弄得头疼脑晕,又好像被一群蚊蝇围攻,除了耳朵嗡嗡外,脸也觉得痒痒的。他不停地在抹脸,双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这时,他实在忍不住了,猛地把手臂一挥,吼道:“住嘴,他妈的全都给我住嘴!”不给她们点颜色,就不知道俺的厉害,他心在骂。
两群大妈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不觉停了下来。赵师傅见状,内心得以满足,口气就和悦了下来:“一个一个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大妈甲说。
大妈甲就把吵架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接着武大妈也据理力争,维护自己的权益。
赵师傅听之后,心里忖度起来:自从公园里跳起广场舞,群众意见很多,特别是周围住户,他们已经告到区里了。上级把他找去谈了话,意思是不要再把事情搞大。如今来了两批大妈,群众的意见再大的话,说不定自己会被辞退的。那么该如何处理呢?这公园就这么点地,只能忍容一群大妈,忍容哪个呢?大妈甲已经跳了一段时间了,该投诉的也投了,并没有下文,显然是默认了。再说大妈甲经常介绍各种公司来做促销,自己从中得了不少好处,理应得到照顾。想到这里,就对武大妈说:“她们确实比你们先来,”指大妈甲一群,“按照常理,应该比你们优先,如果你们也来跳,两处音乐互相打架,谁也跳不成,不是吗?不如你们另找地方吧。”
武大妈听了非常生气,就对姓赵的说:“你偏心。”
赵师傅微笑地回答:“偏心?你找找哪个人的心是在中间的?”显然他在胡弄她。
“算了,我们就去找其它地方吧。”武大妈被同伴劝说着,心想再吵没有了意思,就转头对大妈甲说:“算你们狠。”说着带领着她的队伍愤愤走出了公园。
谁说不是“县官不如现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