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冷眼摄魂
自从尤珍宜死后,武大妈也心神不定过,感到自己凶得过了头。她待在家里几天,哪里都不敢去。怕公安局会把自己抓去,担心会被起诉、判刑。可一天天过去了,没有公安人员上门,连起码的调查都没有,悬着的心放下了。可又担心街区领导会找上门来了解情况,或者不让再跳舞,邻居们也因此会责骂自己。就这样,武大妈忐忑不安地蜷缩在家。一星期过去了,她害怕的事一件也没发生。是啊,会有什么事发生呢?在当下这个社会,个人只管个人的。虽然死了人是不好的,可死的又不是我家的,关俺啥事?
就这样,寂静了10天的武大妈,心又膨胀起来,跳舞的魔念也重新回来了。一天,她又要往外走,被老公拦住,问:“去哪里?”脸色相当严肃。
“你管得着吗?”武大妈生气地说。
“怎么管不着,难不成还想把你的队伍找回来?”
“就是,咋地啦?”
“你不能去。”老公毫不客气地说。
“为什么不能?”武大妈假装不解。
“已经死人了,你还不知道吗?”
“又不是我害死的,是她心脏有病。明知自己心脏不好还要出来胡闹,怪谁呢?”武大妈丝毫不让。
“你会遭报应的。”老公回嘴道,并用身子把门口堵住。
“跳舞不违法,你不让我出门,倒是违法的,是犯了非法拘禁罪。”武大妈懂点法律。
“不是不违法的事你都可以做的。”老公更懂做人的道理。
“为什么?凭什么?”武大妈边说边推开老公,侧过身子,走了出去。
“你会死在这个‘不违法’上的。”老公在她身后高喊。
武大妈心里哼了一声,算是对老公的回应。
没花多少功夫,武大妈就把舞伴们全部召集了回来。刚开始,大妈们有些顾忌,毕竟死了人了。但凭着武大妈的三寸不烂之舌,她们的顾忌也随之烟消云散,加上自己确实喜欢跳舞,就跟着她回到了严俊冷窗下的那块空地。
这天,就在染着尤珍宜冤魂的空地上,又响起了广场舞歌曲。高音喇叭把高节奏的歌声,传到了整个小区。居民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有的打开窗户谩骂起来;有的则高声尖叫;但这些都不能阻止大妈们的脚步。正当她们跳得兴头上,突然,高音喇叭哑了,瞬间的安静,不仅让跳舞的大妈们感到震惊,也使居民们感到意外。武大妈拿起录音机,用手不住地拍打着、摇晃着,希望它像以往一样能重新工作。可是,不管她怎样摆弄,喇叭就是拒绝发声,只有周遭的唏嘘声倒是清晰可见。没有了音乐,舞自然不能再跳了,武大妈像斗败的公鸡,耷着下垂的翅膀,悻悻然回家了。
回到家的武大妈,不甘心地再按下录音机的按钮,咦,音乐出来了!她糊涂起来,心想,刚才肯定是录音机出了点毛病,再回到空地是不可能了,明天吧,她安慰自己。
第二天,武大妈带着队伍,又出现在空地上。可刚跳没几分钟,高音喇叭又哑了。凭她再怎么敲、怎么摇,就是不出声,没法跳了,只能回家。回到家里,喇叭又响了。这次武大妈非常生气,怀疑有人作祟,她就来到派出所,想让警察去调查。这次还是那个胡朔接待他,他仔细听完了武大妈的故事后,就对她说:“大妈,你先回去,现在我走不开,我明天去确认一下,明晚这个时间你再来。”
武大妈的心暂且放下了,心想,有警察出面一定能弄得个水落石出。次日晚上,她按照约定,来到了派出所。胡警官对她说:“大妈,我到了那块空地,做了试验,大大小小收音机、录音机都试过了,没有任何问题,工作得挺棒啊。”
“怎么会呢?”武大妈一脸茫然。
“大妈,我劝你就不要跳了,都已经死人。”胡朔顿了顿,叹了口气,“唉,真他妈的见鬼了。”
武大妈听了这唉的一声,再加上个鬼子,心里咯噔了一下,怪不得这几天老睡不稳,难道真有鬼不成?她满怀狐疑地回到了家。
从这天起,武大妈开始做恶梦:梦中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双手捂在胸前,表情痛苦,向她款款走来。忽然那女子的胸口裂了开来,能清楚看到一颗血淋淋的心在跳动……武大妈吓得醒过来,心还在扑腾扑腾地乱跳,睡衣也被汗水淋了个透,她坐起来理了理发,不敢再睡,就等天亮。
开始的时候,武大妈没有把噩梦说给任何人听,连自己的老公也不讲。虽然人已经很疲倦了,还是硬挺着。可她的恶梦越来越凶,越来越频繁。有一次,她感到有人向她压了过来,心里清楚得很,身体却动弹不得,随你怎样使劲,就是像僵尸般沉重。她伸出手,使劲掐身旁的老伴,可她老公就是不醒。她感觉那个压力越来越靠近自己的胸口了。不好,一当胸口被压,必死无疑。想到这里,她拼死一搏,跳将起来,口中惊呼:“有人!”
她老公听到叫声,忙把身旁的床头灯打开,坐起来看时,只见自己的老婆站在床前,瑟瑟发抖。就问:“人呢?”
“刚才还在,有人压我,从脚开始,马上就要到胸口了。我掐你,你又不搭理,我不再跳起来,就会被压死的。”武大妈心有余悸地说。
老公却说:“你哪里掐我来着?我怎么一点都不疼?做梦吧?快睡吧。”说完翻身又睡了过去。
武大妈哪里在睡得着?就走进厨房,从热水瓶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她定了定神,心想,的确是个梦,人常说“鬼压身”,想必就是这个了。世上哪有鬼魂?就是人吓人而已。虽然这么说,但她不敢再躺回床上。
就这样,武大妈天天被恶梦缠身,弄得她精疲力尽、精神恍惚。家里人建议她去看医生,她就是不肯,说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可实际情况是越来越糟,出现了幻觉。有一天,她走过那空地上的小树林,突然惊叫起来:“蛇,一条蛇!”
一个过路人,听到有蛇,就驻脚害怕地问:“蛇?什么蛇?在哪?”
武大妈指了指小树林。
过路人小心地往树林里瞧了瞧,说:“什么都没有,你眼花了吧?”
“噢,不是蛇,也许是个人吧。”武大妈没把握了。
“人也没有啊。”
“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男人?戴墨镜的?”武大妈不甘心地问。
“既没有蛇也没有人。”路人边说边摇头走了。
武大妈转身回到家里,心中更加迷茫,分明是条蛇,绿色的,眼睛发出凶恶的冷光,它红红的信舌在空中发抖,还有丝丝的声响。不对啊,好像还有个人,这人双手抱胸,戴了副墨镜,墨镜中透露了眼神也是冰凉冰凉的。蛇与人好又好像融合在一起,这怎么可能?我真有幻觉了?
这天晚上,武大妈又做恶梦了:梦中一个女人般身形在不断扭动,双手高举,就像在跳肚皮舞。可是扭着扭着她身体慢慢拉长变细,皮肤一点点变成了鱼鳞状,头渐渐地变少,最后成了三角形,张开大嘴向她喷出唾液……武大妈大叫一声:“不要。”
身旁的老公被惊醒,翻身坐起,问:“怎么,又做恶梦了?”
武大妈迷糊地点点头,似醒非醒,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心想,梦中的蛇和自己在小树林看到的是如此的相似,却又像是一个人的手臂。唉,到底是蛇还是手臂?难以区分!就这样,武大妈度再次度过了不眠之夜。
真是怕什么什么就来,武大妈生平最怕的就是蛇。现在倒好,这条蛇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现实还是梦中,总会出现在你眼前。不仅仅是蛇,还有那双戴着墨镜的眼睛。这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你,泛着冷冰的芒,就像一串冰锥,直刺心脏。
武大妈不敢随便出门,除了去菜场买菜。她嫌老公买的菜不是烂就是贵,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去。出了小区门转左时,双脚就开始打颤,心里一直在祈祷,希望什么都没看到。有时确实没人,就在她感到一丝宽慰时,发觉不远处四只冰凉的目光,像利剑般的直捣心窝。她整个头皮发凉,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有。拉住同路人,问他们有没有看见蛇,或者戴墨镜的男子。路人不是说没有,就是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她,都显得莫名其妙摇头而去。
去菜场的最后自由也被剥夺,武大妈只能待在家里。可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不知怎么的她鬼迷心窍,一个人出了大门,来到了小树林。小树林的树梢在风地吹拂下,发出瑟瑟声响,武大妈心中害怕,她抬起头望望天,天上除了少数几颗星星在闪烁外,一点月光都不见。她正想转身往回走,突然一条大蛇向她扑将上来,武大妈来不及叫喊,已被摔倒在地,身子迅速被缠住。她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一双圆圆的、冒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令她全身血液瞬时凝固、喉咙被封,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此时,扑在武大妈身上的“高仓健”,怒从心中起,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它紧压武大妈,嘴里骂道:“臭婆娘,就是你把俺最爱的香味给掳走了,令俺和主人痛不欲生,拿命来!”一边骂一边用力把武大妈一缠一松再缠,就像玩弄大老鼠一样玩弄她。“你不是喜欢跳舞吗?俺今天就来个‘银蛇狂舞’如何?”说着,把尾巴左右上下使劲地摆动,像极了大妈们很喜欢跳的小苹果。此刻武大妈的脸由红转灰再转白,心里只求速死。“高仓健”看看差不多了,就张开血盆大口,吐出鲜红的信子,在武大妈的耳边咋咋作响,像是在控诉什么,接着就向她的咽喉咬去。武大妈紧闭双眼,就在这紧要关头,武大妈仿佛觉得一条手臂在黑暗中一挥,只听“呲啦”一声,蛇不见了。她身子一松就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武大妈苏醒了过来。她睁开双眼,见周围布满了人,都是小区的住户。只听她老公叫着:“老婆,老婆,”并不断地摇她。见她醒了过来,松了口气,又问,“你怎么啦?怎么会昏过去?要不要去医院?”武大妈虽然醒来过来,脑子还是稀里糊涂,努力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有想明白时,听说医院两字,马上摇摇头,并费力对老公示意回家。老公把她扶,两人歪歪扭扭地往回家走。
惊魂未定的武大妈回到家里,半坐半躺在床上闭目调息。过了好一会,这才一点一点地把在小树林的遭遇回想起来。可她不敢和人讲,怕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更怕的是说自己得了妄想症、神经病,被送进医院。她决心不再外出,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
可别以为待在家就安全,武大妈俨然成了惊恐之鸟。只要头一转,随便哪个窗户都有令她惊恐的目光。一天,她又惊呼有蛇,老公马上赶到她身边,问:“怎么啦,又有蛇了?在哪?”
“在那!”武大妈指了指对面的窗户,脸色发白地回道。
“那不是和你吵架死掉女人的家吗,怎么可能有蛇?你真碰到鬼了不成?”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道,“我看你还是去看医生吧!”
一听又要自己看医生,武大妈跳起来,说自己无病老公你才有病。
不管武大妈真有病还是无病,反正她已经起不了床了。她脸上无半点血色,眼珠发呆,吃得也很少。还不停嚷嚷,指东指西到处有蛇,搞得屋里鸡犬不宁。家里人这才感到事态严重,不免也着急起来。她女儿认为母亲身体无病,是精神上出了问题。一直这样下去整个人就会垮掉。建议把她送精神病院,才能对症下药治好她。
虽然他们的谈话声很小,但精神病院几个字还是被武大妈捕捉到了。她大声哭闹起来,说若送她去精神病院,她情愿去死。老公女儿连忙安慰她,说不送就是了。暗地里却安排了救护车,明天一大早上来接她。
可用不着了,一切结束了。第二天一早,因受不了武大妈的折腾,分房睡的老公来看她,发觉她已经死了。可两眼还睁得老大,一副恐怖样。不禁痛哭起来,把她双眼合上。“何苦来着。”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武大妈的死,在小区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各种猜测都有:说武大妈是被被冷眼吓死的——说的是有鼻子有眼;有的说是被鬼魂勾走的;说得最神秘的就是被蛇咬死的;可就是没有官方定论。
但是,有一个定论是肯定的,就是小区里的人再也见不到“高仓健”了。这个冷冷的、帅帅的男人,就像消失在茫茫旷野里一样——无踪无影!
不久,人们发现在小树林里有一条大蟒蛇,它行动迅速,神出鬼没。只见灵光闪,不见其面目,更不用说抓住它了。
有人说它是真的,有人说它是假的。不管是真是假,都说它是死者尤珍宜的守护神。说对了,从此,没有人再敢在这片空地上跳舞了。它恢复了小区的宁静,也让它的女主人得以安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