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广场舞
可是,好景不长,也就过了三年时间,严俊冷舒展的眉头又皱起,妻子尤珍宜又为夫担忧了。
像往常一样,一天吃罢晚饭,收拾好了碗筷,他们就信步走向公园。散了一会儿步后,严俊冷罢开架式练起太拳:只见他迈开左腿,两臂平举而肘部微屈,躯蹲下落慢慢提起左脚,并向左扭90度,同时左手下垂,来个弓步分手,身躯再慢慢后倾斜向左再转90度,右脚离地后跟着地,同时左手抬起右手下垂……正打得兴头。
突然,一群大约十几个50到60岁左右的大妈,涌了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高音喇叭地上一放,跳起了广场舞,只听一个男声唱道:“你是我的妞来你是我的妞,你往哪里走?你是我的月亮,我是你的地球,你是我的妞,你是我的妞……”此时,严俊冷双臂一高一低,双脚一前一后,身体正慢慢地转回来,听到歌声突起,人整个儿惊呆了。他朝歌声处向张望,看到的是:一群穿身着五六颜色的大妈,随着歌声,正起劲地扭着身子,双手在空中狂抓。
宁静的气氛瞬间被高分贝占领,严俊冷的妻子来到了他的身边——她正欣赏他的太极呢,紧张地问丈夫:“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在排练什么?”他巴望是一次性的。
此时,其他打太极的、练武术、看花散步的人群,也驻足向歌声处张望。
平时里游园之人,各自玩自己的,老相识的也不说话,只是点头算是打招呼了。此刻却围了上来,面面相视,就像在询问发生了什么,有人摇摇头,有人脸上尽是显怒气:“怎么跳舞跳到公园里来了?”
“就是!”有附和的。
“他妈的!哪儿都得不到安静。”有些人愤愤不平。
“就是,我们的小区也被大妈占领,早晚都跳,所以我们情愿多走点路来这里,不曾想到,她们竟跳到这里来了。”一位大爷唉声唉气地说。
“每天?”有人不相信地问。
“当然,但凡这些大妈找到地方,绝不会放弃一天的,而且不到天暗不会走哦。”有人说。
“更有甚者,几帮大妈为争地段相互谩骂,你在这里,我就在不远处和你比赛,看谁的歌声响,看谁跳的时间长。”大家是你一句我一句,像在控诉。
严俊冷听着大家的议论,一言不发,心里发凉:“看样子不是什么彩排,如果真的像大伙说的那样,公园也不再安静,如何是好?”
妻子尤珍宜看出了丈夫的心思,安慰地说:“也许不会是每天吧?她们总有累得时候,不是吗?”严俊冷点了点头,他们向回家的路走去,经过大妈们时,歌曲换成了小苹果,“……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笑脸,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大妈们的手指不时地伸向天空,再围着自己的脑袋转一圈,双脚用足力气踩着大地,像极了文革时期红卫兵跳的亚非拉舞,“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就像天边最美的云朵……”只见她们个个满头大汗,汗水沿着红红的脸庞流下,也顾不得去擦。她们的脸是红的,但不是像歌词唱的那样,“像天边最美的红朵”,而像极了流泪的红蜡烛。严俊冷夫妇冷冷地看着她们,心想,怎么一点美感都没有,倒像是群魔乱舞。
回到家的严俊冷夫妇,心里很沉重,没有了以往的愉悦。
平时他们散步回到家里,严俊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他的宠物聊一小会儿天。他的宠物可不是一般人家养的小狗小猫哦,而是一条原矛头蝮蛇。它比一般毒蛇体型大得多,而且速度还要快,毒液量也多,是最危险的毒蛇之一。它全身披着墨绿点点的外衣,眼睛稍稍凸起,水汪汪的,像两面圆圆的镜子,瞧着它可以见到自己的影子。
读者也许会问,这种剧毒蛇,怎么会出现在严俊冷的家里?这是他的战友——被他从爆破事故中抢救出来的那位送给他的。这位战友受伤之后也复原了,当上了XZ原始森林的管理员。在一次巡逻时,发现了这蛇。当时还是条幼蛇,不知被什么动物进攻后受伤。他把它带到管理处,在动物医院里治疗,康复后发现已不适合野外生存。原本想把它人道处理,可他想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严俊冷,知道他特别喜欢蛇,也知道他是一位有责任心、有担当、是最信得过的人。就冒着违规、被追责的风险,千里迢迢给严俊冷送来。
严俊冷见了是喜出望外,给它做了一个超大的玻璃缸,里面布满了树林、岩石、草地,尽量模仿野外,精心喂养起来。几年后,这条蛇长成了个英姿勃勃的“小伙子”,严俊冷索性叫它“高仓健”。这两个“高仓健”是惺惺相惜、相互爱慕。
那个蛇高仓健,一有机会就向它心中的高仓健献媚、耍酷。比如,严俊冷喂它吃大老鼠时,它的动作绝对绅士:“不要因为老鼠是俺的最爱,就显得迫不及待。这不是俺的作风,”蛇高仓健心想,“在帅主面前,俺要让他看看自己的超COOL绝技。”所以,当老鼠落进玻璃缸里时,它先一动不动,双眼则紧紧盯着猎物。老鼠在这双冰冷的眼光里,已吓得瑟瑟发抖,动弹不得。过了一小会,它想,“早晚是个死,还不如拼死一搏,对,咬敌人的七寸!人们不是说,打蛇打七寸吗?先下手为强,后手定遭殃。”想到这里,老鼠双眼露出凶光,胡须不服气地翘起,并竖起小尾巴准备进攻。可它的双脚还没离地,已在高仓健的喉咙里了。
高仓健动作娴熟,不慌不忙地吞咽着美食,神态安详,就像贵族们在品尝他们的晚餐。而它的身子因老鼠的缘故,鼓了出来,使得软塌塌的皮肤绷得紧紧的,身上的斑纹因此舒展开来,绿是绿墨是墨,就像黑夜的天空镶满了翠绿的宝石,煞是美丽。看呆了的严俊冷,此时会出大拇指,向他的高仓健致意,蛇高仓健也忙不及地点头摇头,好像在说,如何?酷不?两个高仓健好似在比谁酷。
当然,蛇的高仓健并不想赢过主人高仓健:他是俺的主人,爱都来不及呢!每当严俊冷走进书房时,原本懒洋洋的它顿时有了精神,直起身子朝主人游去,双眼温柔地看着他,尾部尽力晃动,伸出的舌头,微微颤抖,好像在和主人打招呼:“嗨,你回来啦?俺可寂寞死了,也想死你了。”或者像是说,“今天可好?工作顺利吗?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此时,严俊冷就会伸出手掌,紧贴玻璃,算是和它握手。
严俊冷和高仓健你来我往一番之后,再打开电脑,看看当天的设计是否有改进地方,他喜欢把工作做到的完美;而此时,妻子尤珍宜则是做做美容,敷上面膜后坐在沙发上,看看新闻和美剧,当然音量不传进到书房去的,屋内是一片安详。
可今天,高仓健觉得主人有点不对劲,当严俊冷走进书房,它像往常一样快乐地上前和他打招呼,但主人竟忘了与自己握手,只是默默地看着它,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光彩,而是充满忧郁;脸上虽也微笑,但是勉强的,一看就有心事。不是吗?只见他一会儿出一会进;端起茶杯没有喝就放下;电脑是打开了,可不见打字声,就知道他心里烦。高仓健是拎得清的,无声地躺回原地,两眼却不离主人,心想:主人啊,有心思尽管说,俺可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妻子尤珍宜,也和丈夫一样,心事重重。丈夫坐立不安的情景,她也看见了,但不想多谈,这只会引起更多的烦恼,也许事情并不像公园里的人说的那么严重,她还抱有希望,就这样,在沉默中度过了一晚。
第二天,下班时间到了。尤珍宜做好了饭菜,等待丈夫回家,心里有些不安。通常间,晚饭是夫妻俩最惬意的时候,妻子尤珍宜总会备下几样下酒菜、一小杯葡萄酒等丈夫回来。严俊冷回到家后,先去冲浴——洗去一身疲劳,出来时精神焕发。之后,满面笑容地在桌子的一边坐下,和妻子边吃边聊。说到性情处,也会感叹一二:“今朝酒醒何处?严家湾,拥枕吻伊。”听上去就像“拥珍吻宜”。
这时,尤珍宜就会站起,抡起拳头、佯装着要捶丈夫:“老夫老妻了,还要拿我来取笑。”
严俊冷却认真地说:“珍,这辈子有你做老婆,是我一生的幸福,只是不知如何报答。”
尤珍宜说:“不要说报答两字,你我能做夫妇,是上辈子修来的,珍惜吧。”
严俊冷说:“是的,只是你太善良,怕会吃亏。”
尤珍宜道:“有你保护,怕啥?”严俊冷点点头算是回答。
尤珍宜每每想到这些,就会会心一笑。“嗨,今天不知丈夫心情如何?”尤珍宜一边等一边张望。
见丈夫开门进来,就迎了上来:“回来啦。”
严俊冷愣了一下,妻子从来没有像今天等他下班,这是第一次。他马上明白妻子的心思,故作轻松地回答:“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尤珍宜边说边接过丈夫手里的皮包,“先冲个澡,马上可以吃饭了。”
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他们出了房门,向公园慢慢走去。他们双双沉默着,心里却在祈祷:祈祷公园像往日一样安静,希望那些大妈们没有在那儿跳舞。说来也奇怪,好像祈祷起了作用似的,这天大妈们真的没来搅和。严俊冷夫妇提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不但是他们,还有常来打拳的、练武的、看书的、散步的好像都松了口气。周遭的气氛显得比过去更平和,甚至能感觉得到大地在吐气和吸气,它的节奏竟和自己的呼吸达成了共鸣。“怪不得心情会如此的顺畅,连空气都是甜的。过去怎么就没有认识到这点呢?是多么可贵啊。要是永远这样该有多好!为什么只有在遭受破坏后,方知平日的可贵?”
天气渐晚,严俊冷夫妇走出了公园。他们边走边想着心事:“今天是安静了,那么明天呢?后天呢?”这种不确定因素是很摧残人。它会使人生活在诚恐诚惶里,思想集中不了,焦虑不安,情绪不稳,产生偏激行为,等等。严俊冷知道今晚的平静并不能说明问题,但他什么也没说,不想打扰妻子的兴致,而任由她安慰,觉得担心有点过头。事实是他在独自消化烦恼,深知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