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想要有所突破,就必须有所舍弃。抛去所有枷锁,包括情感,道德,甚至生存的欲望。怀疑每一个行为的合理性,或者尝试证实他。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迈出通往上层逻辑的一小步。
——《逻辑一元论》
“羽果同学,请醒醒。”
“嗯?!”我猛然惊醒。面部皮肤有些干巴,似乎是昨晚的泪痕导致的。脸上划过的水就一定是眼泪吗,我没有细究,只觉得洗刷过的身体焕然一新。
不过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我刚才听到了同学?难道这真是学校?为什么这里会有与我熟悉生活如此接近的概念?我的头又开始痛了——难道我才出龙潭又入虎穴?见我醒来,一个保姆一样的机器人离开我床前,它留下一句“早餐会在十分钟后送来,请您不要离开。”
我看向无常的床铺,整齐的被褥上留下一张字条:“你暂时不用,但是我得去学校。在这里等小莫。”
署名:常。
我当然不知道小莫是哪位高人,但我深知什么是学校,看来我昨天的推断实锤了。想到这里我对当下的境遇产生了一丝担忧。好在,在其发展成更深的不安之前,昨天和我对话的少年进门打断了我的思考。
“看来你恢复的不错。”他看我依然是先看眼睛。“······我就是小莫。昨天我不是忘记自我介绍,这个再过会也不迟。准备好就和我走。”
我闻此没趣地把本来想给他看的无常字条揣进兜里。
这次的路途要遥远的多。出了宿舍后,他带我坐上了类似旅游观光用的小车,在平坦的路上玩起了漂移。正当我要拜倒于他鬼神般的车技时,他把我带到了一栋大型实验室。这里空间内部广阔但一片静谧,仿佛呼吸都要产生回声,我也只好走的小心翼翼。最终我们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小房间前停了下来:
“离心室”
注意到两侧几米厚的墙壁,我犹豫了。很难想象里面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核试验?少年察觉到我的不安,让我放松点,但他的眼中透露出的一丝热切让我完全无法放松,这种神色仿佛是盯着慢慢燃烧到尽头的烟花引线,而搞不好要爆炸的就是我。
最让我怀疑的是“离心式”和我印象中的实验室相比干净的出奇,连把椅子都没有,比昨天的审讯室还简陋。一个身着白褂之徒孤零零站在内部,看样子也是实验员。少年看到他就停下了脚步示意我进去:“我只送你到这。”
厚实的门与墙壁紧密贴合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无可奈何的朝实验员走去。好在实验员微微笑着向我伸出了手,这礼节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我松了一口气,握了上去。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话说到一半他便突然停下,脸上的笑容也顷刻间冰释。
在羽果反应之前,他僵在了原地,一道道绷带从他衣间抽离出来将其全身裹住,这一切发生的很快,或是无法用时间来衡量。当他的视线也被遮住那一刻,镜头被迅速拉远,沿途经过了一段如同想象般的维度变换,先是羽果本人远去,接着是地球如同地图,飞速拉远,紧接着太阳系也化为了星系中难以探查的光点······最终剩下的是一片黑暗。
黑暗不是没有光,在这里是感管剥夺。伴随着的是死寂,感觉不到重力也感觉不到失重,感觉不到温度也感觉不到寒冷。唯独能感觉到的是自身。
自身居然能成为自身的佐证?
“呼——呼——”在我还没意识到我的意识之前,大地母亲便向我袭来——不知为何我处于运动中,现在便很自然的滚到在地。我连叫都没叫一声,更没有起身的打算,是死是活这个问题,我总是要确认一下。
“呼——呼——”
是之前海风吹过山林的声响,看来我还在·····那个叫汶城的地方。想到这里我爬起身。检查检查身体。
奇怪,上次在灌木丛中好像也是相同的感觉。我环顾四周,果不其然都是密林。好在我身体很完整,这次怀疑人生结束得也干脆很多。奇怪的是我完全看不出来时的痕迹,正如同我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呼——唰!”一股更为强烈的海风吹过,紧接着我意识到我错了,面前的空气似乎被什么劈开,我不自觉闭上眼,耳中传来空气爆鸣声,紧接着我感受到了物体落在身后草地的震动,我顶着气浪睁开眼,一个遍布流线体的人形背对着我。
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他蹲下身说了句:“上来。”开玩笑,我这么大的人了还会要人背?见我没动静前面的人形发话了:“五秒钟。”
听到这我身不由己地趴了上去。
“抓紧。”
“嗯嗯。”哎,上次被人背还是小孩子吧,那时我——嘶!我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抱紧身下,此时我方才意识到自己正以极高的速度在树梢上穿梭?我尝试睁开眼睛,所见一切都在动态视力范围望尘莫及的速度后退,与此同时伴随着是重力方向如同调酒师手中的酒瓶一般上下颠倒。这一切还要坚持多久?我还能坚持多久。
停下了?我被毫不留情地扔到地上。欣慰的摸着与我相对静止的陆地,我满怀感激的吐了一口。昏死过去。
如果我说只有死才能凸显生的可贵,那实在是老调重弹,但我还是得这么说。但是为什么人会怕死呢?自然界演替这么多年出现过无数种生命体,从来没有出现过永生的生命,难道是单纯的因为做不到吗?还是地球生命起源的本质决定了只有进化才能不断生存,而进化的方式便是繁殖?但是这本身是一个悖论。即使你繁衍后代,你的后代能够活下去,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死了不还是死了,为什么不干脆放弃生育能力转而获得更漫长的一生?事实上,我知道有人有人这种想法,但是也只有人会这样想。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无论是后代存活还是自己存活背后的原因只能有一个,而这个原因既不是后代存活也不是自己存活。当然你可以说从基因的角度上来讲其实后代便是母体的拓延,亲子之间并无“二者”之分,本就是一个东西。那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让我们执着于活着的东西是什么,让我们能够放下生命来追求的东西又是什么,所有的一切,指向那个唯一的上层逻辑。
——《逻辑一元论》
正常时候我从不喜欢去游乐园,其他人说我是胆小还是抠门都无所谓,不过这段黄金体验让我撞上了,简直就是世界的恶意。为什么会有人为了追求刺激去游乐场?难道在路上开车被撞死的概率不是比从过山车上甩飞出去的概率大得多?还是说真的有人觉得活着很简单吗?
我抱着这种想法醒来时又是深夜,起身看看,是我刚熟悉的房间,旁边的床被子凸起成人型,我假定是原来的舍友。而我在冰冷的夜色中看向窗外,看着繁星为天空挂上泪珠。面对难得清静,我无从下手,正如我不知从何理解这一切。不如先去上个撤硕。
盯着全人类赖以生存的马桶倾诉膀胱的悲哀后,我回头。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雕塑般倚靠在门框上,用一只黑黝黝的洞口看着我。
“**!”我吓得都忘了提上裤子。
“无常。”
“啊?”
“名字。”
“啊?”
“我们是说,我们的名字叫无常。”
“哦!哦!”我始终无法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一缕白发下他的右侧脸颊若隐若现,不过重点在于他的左眼眼球呢?为什么是纯黑瞳?
呼——没多久我就缓了过来,毕竟这几天遇到的超出理解的事也不算少了,总归得有点长进。
“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事!”我锤了一拳胸口。
“不过,”无常回到床上:“我们确实对你有点担心。你准备接着回去睡吗?”
我摇摇头。于是他向旁边挪了挪,示意我坐那。
我犹豫了。虽然无常也算是从昨天开始我在这个地方最熟悉,也是唯一认识的人,但还是太陌生了。事实上,真正令我感到不安的事他身上所散发出的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亲和力,我不断告诫自己我没有任何理由相信眼前这个人,但这种亲和力不断地瓦解我的意志。最后我扪心自问,难道猪圈里的猪也有资格怀疑饲料里有没有下药吗?
没有吧。唉。
抱着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里我在他身旁坐下了。好奇怪,我身体的排异反应真的不起作用了,是受太多刺激了吗?要知道在平时,哪怕是和朋友,近距离接触我也是会下意识避免的。这背后的原因令我深思,莫非——
“无常,你应该不喜欢男的吧。”
无常沉默了。我不知道这种问题有什么好沉默的。随后他向我眨眨眼后缓缓吐出一句话:“我们理解你的意思,羽果。”
我脑瓜子嗡的一响,不,这不是耳鸣,我想这是我兴奋到充血了。Wow,我都要流口水了。
正如我前文所言,我们应当去质疑一切问题的合理性。举个例子,为什么男女之间会互相吸引?两性的区别,若是仅仅为了繁衍,人类又为什么会对除异性以外的事产生性有关的思考?
——《逻辑一元论》
“羽果,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这是哪?我们是谁?还有——”无常想了想:“你又是谁?”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这个世界上多少人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没想过,不是照样活的挺好。”我指指自己的脑袋:“我又不是什么哲学家。”
无常带着疑惑的神情看着我。好吧,说不好奇是假的,但是我刚才说的话自认也是真理。根据《逻辑一元论》,如果世界上出现了什么超出认识的现象,那只能说明有一个更为上层的逻辑在指导运行,本质上也没有区别。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想必也充满求知欲望,但随着生活中的问题接踵而至,那点好奇也日渐式微。不过察觉到问题的能力,我还是有的。于是我开口了:“我有个问题。”
“说罢。”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我是说,为什么是黑瞳。”
“我们不是黑瞳。”无常甩了甩那缕白色刘海,漏出了另一只眼睛。他没骗人,另一只眼球是纯白的。说实话现在他就是说自己额头上还有一只眼睛我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了。不过这双眼眸的视觉冲击力还是有的,这种矛盾,刻意而为。
“挺帅的。”
“帅吗?”无常笑了笑。“那我们还真得谢谢她了。”
“谁?”
“赐予我眼睛的人,一个朋友。”无常淡淡地说。
“有什么不同么?”我忍不住凑近了看看。
闻此无常闭上了右眼:“习惯了就好。其实就是除了虹膜颜色的差别,就是感光能力有点不同。”
“这样。”
短暂的沉默。
“你就没什么别的问题么?”
“没有,没有。”我赶忙说:“别引诱我去思考,我现在什么都不愿想。”
“这都没关系。你以后总归会慢慢了解的。今天就先休息吧。”
闻此我没多说话,闭眼靠在枕头上。这两天遇到的一切在我脑海中不断重复,光是去避免脑海中混乱的场面就已经让我费尽心思了,更别说去分析这一切的由来。就在我这么苦恼的时候我渐渐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熟悉中有一股陌生,此时陌生的成分正逐渐占了上风。这股陌生中囊括着母性的柔软。
母亲?别想了,羽果。我对自己说,搞得好像你老妈活着的时候你有多稀罕她似得,还不是三天两头地犯错,挨骂。对,对,她是有关心,是有爱你的时候。但是你也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评判。但是对母亲这个人物仅仅剩下一个印象,我都忘了她的脸了,我也再也不能去评判了。如果这点印象还算全面,那我摆脱了过去的伤疤的代价是舍弃整个躯体。过去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我问无常:“所以我再也回不去了,对吧?”
无常很明显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沉思片刻后回答:“你不属于那里,羽果。”
“那为什么这些事情现在才会发生?”
“因为你曾经属于。有件事常常发生,一个世界培养出了不属于他们的个体。按以往的经验来谈,那些个体会妥协,会离开,极为优秀的会反过来去改变它。”
“那我属于哪一类?”
“这得看你的表现。”
“有什么不同吗?”
“什么?”
“我是说这里和过去的生活。”
无常笑了笑:“或许有,或许没有。对于始末,汶城超出理解;对于你,可能这才是世界本该有的样子。”
一直以来我都希望那些哲学中的谜语只是些文字游戏,而不是真正的世界难题。要是真这样就太好了。
——《逻辑一元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