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山人陆羽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四章 鸿渐于陆
    刚刚接到委任的觉空是诚惶诚恐的,前面提到“众僧对陆羽的态度有所缓和”,其原因之一就是听说在火门山书院时方丈默认了要传他衣钵。所以虽然方丈让他看管监视陆羽,还暗示了可以体罚,他也不敢做得多么出格。只是时隔多日,发现方丈再也没和陆羽说一句话,每天听他汇报陆羽的情况,也只是轻哼一声作为应答,他的胆子才渐渐大了起来。



    觉空本来就不是大度之人,此次又是一朝得势,新仇旧怨,自然要一并找陆羽算账,在陆羽干活的时候,每每有所迟滞,觉空就用鞭子抽打他。



    十来岁的陆羽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他已经知道觉空就是那个在自己小时候暗中给自己使绊子的人,所以任凭抽打,他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不肯示弱于觉空。觉空一开始可能还会在心里琢磨:“你但凡流一滴眼泪也不至于一滴眼泪也不流啊!”,后来逐渐也觉得自讨没趣,开始寻思“这小子是不是没有痛觉”一类的问题。



    陆羽终于在最后一次挨打的时候泣不成声。



    当时陆羽正赶着牛犁地,忽然停下发起呆来,身后的觉空没有反应过来,撞在陆羽身上,轻轻一碰便将他撞倒,于是觉空顺势开始打他。陆羽坐在地上也不再起来,反而开始啜泣,觉空破口大骂:“你小子本就不会痛,这次又来装,便是如此骗得方丈怜爱?”于是越打越起劲,直到鞭子都断了才肯罢手。围观的众僧或幸灾乐祸,或暗自叹息,直到觉空离开许久,也没有人前去搀扶,最后也渐渐散去,智积禅师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就这样,在天宝二年的那个晚上,陆羽决定复盘关键路径,对自己目前所处的局势进行一系列归因分析,决定转换聚焦点、形成新打法,最终靠着“历试贱务”时摸索出的对龙盖寺的规模、场景、生态、体系的颗粒化的感知度,成功逃出了龙盖寺。



    事实上陆羽干活时有所迟滞并不是因为旁人所理解的怠惰,那次流泪也不是因为鞭刑之下身体的痛苦。在被没收了所有“课外书”之后,陆羽开始在心里默默温习之前记下的内容,有所迟滞时,也是因为记忆里模糊了一下,于是动作也顿了一下,想起来之后又继续干活。他最后挨打的那一次,心里念到“墨悲丝染”,却不再记得下句,这种遗失感让他深深地感到不安,因为这是他最早接触儒学时所学的文章,以至于后来觉空的打骂,众僧的围观,他都置若罔闻。



    想到邹夫子那里就有那么多书,而放牛时换来的书又与之不尽相同,天下之大,竟有那么多好书,自己却再也不能品读,甚至连最初所学的《千字文》,都记不住了……这才引得他泣涕涟涟。



    陆羽逃出龙盖寺之后投奔了一个戏班,或许是放牛时就认识的,传记上没有仔细记载,不过他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以易自筮”。既然没做成和尚,以前的“准法号”自然是用不成了,这个时候就需要给自己取名。在一些地方的讲解里用卦文给陆羽起名这件事是智积禅师所为,但在《陆文学自传》的记载中,正是因为智积禅师排斥外学才导致陆羽的出逃,这是相矛盾的,所以这件事应该是陆羽自己干的。



    “占卜”一词在现代的用法比较广泛,包含了各类方式和工具,实际上筮和卜是古代的两种问卦工具,前者指筮草,后者指龟甲,《诗经》中的“尔卜尔筮”,指的就是分别采用了两种方式。陆羽用筮草得来的卦文是“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也。”于是从天宝二年开始,他的名字就叫“陆羽”了,“鸿渐”则作为表字。



    离开龙盖寺的陆羽可谓是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不到一年就做了戏班的台柱,主要演《木人》《假吏》《藏珠》三出拿手戏,又写下《谑谈》三卷万余字,在竟陵城内声名鹊起。一天,终于打听到他的消息的智积禅师前来寻他。



    “汝今佛道尽丧,惜哉!”



    “公非寡人,焉知寡人尽丧佛道?”



    “昔日祖师有言:‘弟子十二时辰中,许一时外学’,今从汝所愿,速归龙盖寺,可捐乐工之书!”



    “天宽地广,人间百态,弟子试历之,亦能明心见性,即见如来。”



    陆羽终究还是没有随智积禅师回去。



    天宝三载春分的清晨,竟陵城下着细雨,泥土也散发出一种甘甜的腥味,龙盖寺门口有几株杨柳树,细枝随风飘拂,似乎在迎接某一位归人。而隔湖相望的市井之中,陆羽脚踏泥泞,出门买热干面吃(我开玩笑的),恰好碰上一位锦衣公子。



    来人正是伍杰。陆羽面对这位阔别多年的小伙伴,颇有感慨,于是两人饮茶叙旧。



    ……



    “陆兄今日换了姓名,名是好名,字也是好字,只是你我二人不再是‘双杰’了,愚弟我感到怅然若失啊。”



    “贤弟才思敏捷,年纪轻轻就考过了县学,我只是痴长一岁,确实堪不得与贤弟齐名。”



    “非也,陆兄博闻强识,纵使是秸秆为笔、牛背为卷,也能学有所成。兄之才学并不在我之下,所著《谑谈》万言,坊间多有传阅,我可作不出这么受欢迎的文章。”



    “嗳,老弟是要做士人滴,我等巫医乐师百工之人,是下九流,难以望其项背啊。”



    “陆兄才学非凡,是古人云‘洁其行而秽其迹’者也,如今则只是伯乐未遇,绝不会长久在这下九流之中的。”



    ……



    一番商业互吹之后,伍杰终于表明来意:河南府新换了一个太守,名叫李齐物,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没有太高的文学造诣,却偏偏喜欢屈原诗文事迹,打算在端午前后赴屈原故里开展调研考察。荆南藩镇这边作为接待方,要给他安排点节目,各地方都派了指标,于是竟陵城的官员们开始想破脑壳,要准备一个既能代表地方特色,又能和屈原文化联系起来,还要能雅俗共赏,并且立意深远的节目,最后务必要高标准严要求。伍杰在这个时候跟伍员外提起了陆羽的戏曲和《谑言》,多为讽刺之作,伍员外对当年智积禅师带到火门山书院参加剪彩的那个小孩还留有印象,却不太能将其与近日突然走红的伶人联想到一块,不过在听儿子口述几句戏词之后还是大腿一拍,就让伍杰过来找陆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