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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人陆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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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饮之成疾
    人总是很难避免上位者思维的,俗话说“穷文富武”,然而学文也有学文的门槛。在知道小陆羽的身世之后,一些戴缨佩珏的显贵子弟认为陆羽如此不伦不类——穿着僧袍又不曾剃度,玩泥巴玩得两手皴黑——并不认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儿配得上和自己一起坐在这里念书,仅仅是上午陆羽在学生中附和模仿的行为都被认为是一种亵渎。



    竟陵城乃至荆南藩镇在向来流传着一种“流水的太守,铁打的员外郎”的说法,唐代的员外郎都是实职,相当于副市长,学生中除了伍杰以外,也有其他员外郎的儿子,又或是某某富商的儿子,只是碍于陆羽是上宾智积禅师带来的,又和伍杰交好,才没有发作。



    午宴之后,邹夫子让人带孩子们去自己的茶园采茶,自己则继续接待宾客。邹夫子是爱茶之人,自己也种茶,他应该知道采茶的最佳时节已经过了。但这次是刚好赶上剪彩,而且只是团建活动,所以学生们去采的实际上是茶农采剩下的茶叶。



    《茶经》云:“自采至于封,七经目。”陆羽在寺里掌茶时,主要是将茶饼煮成茶汤,这是第一次接触到自己工作的上游环节,所以也是欣然前去,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茶园不在书院里,他又可以跟着去玩新鲜玩意了。而没有了邹夫子照看,几个大孩子可就使上坏了。有两个也懂一点采茶的,他们专门让陆羽去采叶片肥大舒展的茶叶,而这也是不懂采茶之人最容易上当受骗的地方——叶片舒展的在外行看来会更好看,却并非好茶。后来陆羽在书里专门写到“叶卷上,叶舒次”多半是因为这次经历。



    出家人都好清静。智积禅师觉得剪彩已经结束,自己也不便多留,拜别主人之后便找到采茶采了一半的陆羽,连夜返回了龙盖寺。



    陆羽实际上在半路上就睡着了,大半的路程都是智积禅师背着他,他又背着背篓,背篓里是他这次出征的战利品——一本《千字文》,小半篓茶叶。抵达龙盖寺之后,智积禅师不忍叫醒他,便帮他取下背篓,把他安置在床榻上。随后自己也回到房间,想到刚才翻见那本《千字文》,考虑着要不要教他这些教外的经义,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羽就把自己采来的茶叶细细地碾成粉末,然后慢慢煮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毕竟是自己采来的茶叶,这事换大人来做也会觉得倍儿有成就感,何况一个小孩呢?他迫不及待地等着饮茶,在早课之前他就喝了一大碗,虽然彼时的他并不能尝出个中滋味,但还是乐呵呵地喝着自己采的茶。



    好在早课之前来取茶的人不多,不然小陆羽要闯大祸。在早课时已经有讨论“今天的茶汤味道奇怪”的声音,小陆羽有些失望,为什么这是自己最用心的一次,他们反而不喜欢喝呢,但还是觉得只是他们没喝惯罢了。陆羽端着一碗茶汤,来到智积禅师跟前。



    “方丈,请用茶。”



    方丈抿了一口茶汤,随后说道:



    “子杰,你且记下,凡采茶,当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采之不时,制之不经,杂以卉莽,饮之成疾。”



    本来陆羽还是不服气,背着手,低着头,噘着嘴,听着智积禅师的说教。然而到了下午他就不得不服——他拉肚子了,连带着几位早上喝过茶水的僧人,全都喝坏了肚子。



    陆羽本来从小就缺乏营养,今天又数他喝的茶最多,拉的也最厉害,到最后竟然气息奄奄、宛若游丝。当晚他发起高烧,智积禅师便派弟子去请郎中。他病得太重了,就连平时不待见他的,又被他害的拉了一下午、才刚刚恢复的觉空和觉性也发出恻隐之心来,不忍在此时造次。



    他太虚弱了,服下方剂之后依然有十多天低烧不退。邹夫子听闻此事之后,亲自来庙里照料他,每天放学之后驱车前来,次日清晨返回。最后几天里他问邹夫子为什么要这样做,邹夫子告诉他:“你的病因我而起,我当然要来,曾子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大丈夫当光明磊落,行事但求无愧于心。”



    这些话给只念过“因无所住,而生其心”这类缥缈虚无的句子的小陆羽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暗暗在心里记了下来。病好之后,他就缠着方丈教他《千字文》。智积禅师想着索性这也只是一些启蒙读物,达不到乱其佛心的地步,就开始教他《千字文》的读写。这或许是他最终逃离寺庙的成因之一,又或者这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他注定不属于寺庙,毕竟不是每一个在庙门口捡到的小孩都是金蝉子转世,他是陆鸿渐,不是陈江流。



    从那次以后智积禅师怕他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不再让他进茶房,而且让他跟另一位弟子学着放牛。也是那次之后众僧人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终究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小孩罢了。”僧人们这样想。而陆羽刚刚产生的对茶学的兴趣,也就此搁置了。



    此后陆羽每次出去放牛的时候都会带上《千字文》,没有笔纸,就用捡来的秸秆在牛背上轻轻划拉,累了,就回到牧房做些别的玩耍,捏些泥塑之类。来往行人觉得这个没剃头的小和尚十分有趣,其中有那些个念书的,有时候陆羽便用泥塑和他们换书。



    时间又过去两年,据说同一年死了两位王爷,玄宗皇帝为了避开晦气,改号“天宝”,取王勃“物华天宝”之意。智积禅师于这一年开始教陆羽作文章,放牛的两年期间陆羽换回《孝经》《论语》等书,起初智积禅师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口头上叫他少看点教外书籍,又教他《穷诈变化论》等出世避世的佛经,让他多加念诵。



    有一次他带回一本张梁的《南都赋》,那人把这本书夸上了天,换走了他好几件泥塑的佛像。又得一本宝书,陆羽自然满心欢喜,虽然认不全文字,也不知句读,但还是立马就跑回牧房中展开此书,正襟危坐,做出念念有词状,却没有词句念出来。智积禅师听说此事之后,才终于觉得他的宝贝子杰似乎对教外经义过于狂热了。后来在一次课上,他对陆羽说:



    “子杰,汝近日遍观教外经义,之于佛理可有所助?”



    “我等弃父母、撇兄弟、无有后嗣,染衣削发,号为和尚,于儒者可谓孝乎?可谓仁乎?我愿学孔氏之道,可乎?”



    “善哉,汝既闻儒家孝道,却不知西方真理之广博,非仁孝小义能抗行!”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固国安邦,何小有之?”



    “汝今住相不浅!岂不闻‘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从这件事之后,智积禅师懊悔于过去几年对子杰的溺爱,对他的管束愈发严厉,包括但不限于:没收他所有与佛教无关的书籍,让他打扫整个寺院、去厕所挑粪,让他用脚踩泥来加固墙壁、背着瓦片上房盖屋顶、每天要放三十头牛等。并吩咐以前就跟他不对付的觉空来看管他。



    以我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彼时住相的其实是智积禅师,他住了净相了,陷入了“时时常拂拭,莫使惹尘埃”的执着。因为陆羽本身不曾入世,又何谈出世?释家讲“无”,讲“空”,但彼时的陆羽如同一张白纸,本来无有,再以“无”加之,只能无掉这四年来他在龙盖寺的修行,甚至无掉本心。



    陆羽晚年在自传里写道:“公因矫怜抚爱,历试贱务。”可见陆羽知道这是对他的考验,心中对智积禅师依然尊敬,但却终于不能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