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积禅师第一次为陆羽相面时没有看错,他确实与佛有缘,希望将来能度他;或许又感念其命途多舛,让他做自己的弟子希望能多关照他。可惜智积有未卜先知的直觉,却在当时没有联想到弘忍法师雪藏慧能那般的智慧,终于导致陆羽被其他僧人孤立排挤。
智积禅师当时的相面也有一点点小瑕疵,陆羽确实与佛有缘,他有一颗慈悲之心,不过这缘分却不是自己当和尚,而是后来结识了两个小有名气的和尚——怀素和皎然。如果怀素与陆羽相交不假,以他的性格他大概会跟陆羽开这样的玩笑:“昔者慧能卅三岁进舂米房,汝五岁进煮茶房,足下之用功,先六祖三十载矣!”
如上所述,在二月初十的细雨中陆羽又一次被智积禅师捡回,生了几天病,养好病之后便被智积禅师亡羊补牢般地派到茶房煮茶,自己外出时,如果时间不急,也会带上陆羽一起。
《神农?食经》云:“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悦志。”唐代早已形成饮茶之风,而楚地人向来以神农氏后人自居,龙盖寺的僧人们尤爱饮茶,每日不管在早课晚课、午餐晚餐、打坐、温书或是劳作等活动时都要饮茶。陆羽在初掌茶事时或许对茶并不感兴趣,但这并不妨碍他后来成为一代茶圣。就像项羽不爱习武却依然留下“羽之神勇,千古无二”的记载,或者说像董其昌少年时参加科考,因字迹不佳被扣了不少卷面分,却依然成为书法大家。总之,陆羽固然可以从小就有“愧一事不尽其妙”的品质,但如果说以五岁小孩的心性一开始就能从煮茶中感受到跟小孩这个身份八竿子扯不着的百八十斤重的人文关怀,多少有点坟头拉二胡——鬼扯。
闲言少叙,咱们书归正文。在我读到的故事里,五岁的陆羽更喜欢泥塑。在二月初十那个细雨天,他再一次感受到被抛弃的孤独,但以小孩心性多半不会细究这份孤独的成因——“大概是他们回家时忘了叫上自己。”——然后抛诸脑后。但在那份孤独中,他在一个个重新捏了无数遍的泥塑身上尝到了“尽善尽美”的甜头,并且食髓知味,他从孤独中获得新生。
陆羽在五岁便初掌茶事,却懵懵懂懂,反而对泥塑更加上心,他在随智积禅师外出的途中见识了更多可以捏造的器物,又发现用风炉的火可以把泥塑烤得定型。智积禅师依旧教他读书识字,但以佛教经书为教材,很多都是音译,往往生涩难懂,字也多是生僻字。现代人偏科可能是学文不学理,或者学理不学文,而小陆羽单在语文一科里就可以严重偏科:认了一堆“摩诃迦叶”“菩提萨埵”之类的词,却没学过之乎者也。
在陆羽七岁时的五月,智积禅师要赶去参加火门山书院的剪彩仪式。书院距龙盖寺五十余里,智积禅师觉得这来回日程太长,恐怕期间陆羽再受欺负,就带上了陆羽。
相传汉光武帝刘秀行兵时在此处举火夜度,因而此山名为火门山。火门山书院本是一小私塾,其中的教书先生邹夫子是一位隐世高人,他才学满腹而无意仕途,只爱好教书育人、传孔孟之道,教出的学生有许多都在荆南各郡做了幕僚,故而邹夫子在整个江陵府都颇有声誉。竟陵城有一位伍员外,听闻了邹夫子的事迹,便出资帮他将私塾扩建成书院,希望他广收门生,当然其中包括伍员外的儿子伍杰。
火门山书院正是于这一年竣工,有员外爷抬庄,书院的剪彩自然是来客如流。除了住得近的人家可以在并不富裕的情况下也能送孩子来这里读书以外,大小地主、商贾、官吏等也乐意不辞百里将小孩送往名师门下——大不了买个学区房嘛。智积禅师带来了一个小孩子倒也好安置,和其他小孩一块去玩呗。
剪彩仪式的日期是五月初五,正是小端午,智积禅师和陆羽在五月初四下午赶到,书院虽谈不上雕梁画栋,其楼阁台榭、粉墙黛瓦之间自有一种雍容大气,给陆羽带来了不小的震撼——四面院墙二十二里,尽管他当时并不会丈量,但是他确信他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房子。
在伍员外的支持下,火门山书院连摆十二天流水席,从五月初四摆到五月十五的大端午。智积师徒刚好赶上第一天晚宴,智积禅师被迎为上宾,主座则是邹夫子和伍员外,至于陆羽当然是坐小孩那桌。席间的菜无从考证,但是如果秦始皇也吃肉夹馍的话,陆羽那天吃的估计就是:先来一盘水饺,然后是蒸甲鱼、蒸鳝鱼、粉蒸肉、蒸排骨、蒸牛肉、干拔财鱼、笋衣炖肥肠,中间穿插几盘凉菜和瓜果甜品。不过智积禅师吃的肯定是另备的斋菜素酒。
智积禅师来时带了寺里的珍藏《贤愚经》一卷送与主人,席间大家便谈起此事。
……
“那《贤愚经》墨迹深得高僧智永笔意,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我看那就是智永大师亲笔,只是大师佛法高深,不愿留名罢了!”
“听闻智永高僧留下《千文》千卷,尽皆为长安城内达官显贵所藏,荆南地界山高庙远,想要一睹真迹难上加难,”那人说着顿了一顿,“谁曾想今日得见此卷《贤愚经》,实乃吾辈大幸……”
……
“寻常经生沙弥所书耳,”在大家七嘴八舌之后,智积禅师终于得以说话,“佛理近则笔意近,岂不闻‘意在笔先’乎?”
“即便是寻常沙弥所书,也不失为上上品了!”自初唐以来,“楷法遒美”就是官员升迁的重要标准之一,无论是有意仕途之人还是有意攀附者,无不钻研此道,而今天来的恰好是这批人。经卷上的书迹确实是上品楷书,所以在智积禅师加以解释之后大家依然谈性不减。
终于有个不开眼的人问:“智积禅师与那智永法师是否同辈,不然为何都以‘智’为名?”
“胡闹,智永法师已仙去数百年,如何与今人同辈?”
于是又是一场大讨论,罢了,智积禅师才回答:“昔者达摩祖师留下‘福慧智子觉,了本圆可悟’等七十字,禅宗弟子尽皆依此为名。”又说:“新修庙宇,开坛讲经者,可得福字。”
“这么说智积禅师您是龙盖寺第三代大和尚,您方才说那小孩叫‘子杰’,可是您新收的弟子?”
“您庙中僧人都是‘觉’字,算起来子杰是叔父辈呢!”
“这子杰莫非是哪位罗汉转世,您可有意传他衣钵?”
“四年前,子杰三岁时流亡此地,露宿田埂,我见他与佛有缘,便收留了他,子杰天资聪颖,十岁时我当择吉日为之剃度。我本有子明,子悟二徒,只是云游在外,渺无音讯。”说完,智积禅师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便不再言语。
“幸亏有智积菩萨您,唉,可怜的孩子……”
……
席间陆羽和伍杰聊得很开心,这是他第一次和同龄人交流,他给伍杰展示了他的得意之作——一个精致的泥塑马车,伍杰表示要用自己带来的启蒙书籍《千字文》和他交换,陆羽当下就答应了。
第二天清晨,邹夫子张罗着让孩子们读书,陆羽也参与其中,虽然并不熟悉其内容,但是经历过觉空“教他唱经”的高强度训练,跟着附和一下还是很轻松的。家长们则在另一处阁楼中闲谈。
“……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总是很吸引人,于是赶集的贩夫走卒、小农佃户等,有很多都在这里驻足观望。到了中午,剪彩仪式盛况空前,在书院门口,邹夫子和伍员外主持着盛典,当地名流及其子弟将二人簇拥在中间,陆羽这次侥幸混在第二层人墙中,最外围的是寒门子弟——也不尽然,还有更外围的,那些明明确信“三辈子供不出一个读书人”,却还是被读书声吸引来的,那些踮脚观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