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元年暮春的一天,年逾天命的陆羽将自己近日所写的《祭李季兰文》和紫笋茶一并碾碎,然后煎制成茶汤,喝茶时他开始假设如果当初没有逃出龙盖寺,自己的人生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福慧智子觉,了本圆可悟,唤汝子杰,何如?”
智积菩萨如是说。于是“子杰”便成了陆羽的“暂用名”,或者说“准法号”。后来有人猜过为何智积禅师为陆氏取下此名,盖因为智积在湖边的田野间捡到陆羽时,入眼便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八个字:开元廿一年,时已深秋,早课结束的智积禅师打开院门准备外出,便看见三岁的陆羽穿着不能蔽体的粗布短服——又或者是被磨成短服,蜷缩在龙盖寺门前的湖边,即使双腿抱膝缩成一团也能看出他的消瘦——胳膊、大腿,甚至脸上,没有附着一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脂肪,反而像枯木,又像死蛇。
现世有好事者推敲过陆羽可能是因为相貌丑陋才会成为弃婴,这或许是确有其事,如果用相术通过陆羽的生平来反推其相貌,大概就是:除了有着小老头一样的皱纹外,还有耳朵轮飞廓反、泪堂杂纹、山根细长、人中平满无棱、下巴短小等等相术上孤独终老的特征。总之,此人面相不善,去韩国大概率当不上总统。智积禅师第一次见陆羽时,便为之相面,随后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为他起了“子杰”这么一个暂用名。或许是取“茕茕孑立”之“孑然”,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将“孑”改成“杰”。至于它为什么是暂用名,只因陆羽后来逃离寺庙,改名换姓,再也没人记得“子杰”。
智积禅师在竟陵被认为是前朝智积菩萨的化身,有一回连月暴雨,汉水高涨,多处有决堤之势,智积禅师率弟子开坛作法,冒雨诵经一昼夜,于是雾散雨歇,时人啧啧称奇,认为是菩萨显灵。“哪个菩萨?”有人问。“不是文殊菩萨就是观音菩萨!总之一定是菩萨。”旁边的人如此回答。智积禅师年轻的时候一只手能按住一头牛,常常有金刚怒目之像,在那次作法之后却开始飞快地变老了,有人声称在智积禅师做完法事、雨过天晴的那一刻,看到智积禅师虽然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身上却有雾气环绕,定是真菩萨下凡。
后来有一名苏州来的行贩途经此地,听闻此事之后告诉大家,不是文殊菩萨也不是观音菩萨,而是智积菩萨——“前朝就有智积菩萨,从西天来到苏州,盖了一座灵岩寺,传说一老妪献之以菱果,于是一夜之间肌肤破皮重生,白发尽皆转黑。”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外来的施主会背书,尽管智积禅师本人矢口否认,从那时起“智积菩萨转世”一事便算是被坐实了。
智积禅师有菩萨之名,也行菩萨之事,却不见得寺庙里每个人都如此,年迈的大和尚也确实难以将佛经教义规范到每一位弟子。觉空和觉性从一开始就见不得陆羽,在智积禅师把陆羽带到大殿,告诉众僧人:“小子与我佛有缘,十年后我当亲自为他剃度”。他们便在心中忿忿:“黄口竖子,如何辈分在我之上”。此二人是智积禅师首徒的弟子,在武侠小说里就是门派大师兄。觉空让其他师弟们把“子杰子杰,结子结子(在方言中指结巴)”挂在嘴边,觉性又屡次用最快的语速,最短的间隔向陆羽提问,例如“子杰师叔,汝既然三岁便做了师叔,我当向汝请教:五十年前黄梅有位慧能法师,曾作菩提树偈句,师叔可知菩提树为何物?可知明镜台为何物?可知慧能法师师从何人?可能颂《法华》《金刚》等经?师叔不久前才断奶,可还记得荤食滋味?”这一类掉书袋抖机灵的问题。陆羽自然回答不上,他在咿呀学语的年纪却恰恰是孤身一人,本就因此染上口吃病,又如何能回答在他当时看来高深莫测的问题。只是在多年后陆羽告诉皎然和尚这些童年往事,皎然付之一哂,认为粗浅至极。
事实上,当时年仅三岁的陆羽不仅听不懂觉空、觉性的那些问题,也听不懂诸如“弟子”“剃度”“师叔”这些词汇,三岁的小孩理解不了疏离二字——也就是众僧人在觉空、觉性的号召下对他的态度。由于年纪尚小,陆羽当时只需要参加用餐、早晚课和唱经,如果有人试过在完全不知晓佛经内容的前提下听僧人唱经,大概会懂陆羽的感受,所有的僧人都要把音色逼得近乎一样、每一个字眼的音调也都一样,书面化地表达就是“陆羽如听天书”,用流行用语来说就是陆羽只听到“阿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在这样的学习环境下,三岁的陆羽对佛经的理解不能说是耳濡目染,至少也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于是作为觉字辈大师兄的觉空被指派了教陆羽念经的任务。
虽然在觉空的消极怠工之下这项任务的完成度也只能是让陆羽再听一遍“阿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但对于陆羽来说,觉空是当时除了智积禅师以外唯一一个愿意和他说话的人,而智积禅师每日事务繁多,陆羽实际上接触最多的就是觉空,所以他很乐意亲近觉空,每天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觉空身后,而觉空只有等到需要出门锄地的下午才能抵消“方才教了这个讨厌的丑小孩念经”带来的不快。原因无他,智积禅师认为:“子杰尚且年幼,不便参与体力劳作,午间随我识文断字即可。”但智积禅师并非每天都有空,于是在一年里的大多数午后,陆羽只能被要求在房间里午睡。小孩的心性向来闲不得,至少彼时的陆羽并不喜欢午睡,所以他每天午后只能站在院门后眼巴巴地望着觉空和众僧人一起“出去玩”,然后自己则被拉回房间。
在陆羽五岁的时候,智积大和尚终于发现了问题。这天早课后的个人修行时间——也就是该由觉空教陆羽念经的时间,陆羽又一次央求:“觉、觉空,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出去、出去……玩。”(为了不影响观感,以后不再把陆羽的语言断开)五岁的陆羽在寺院规律的饮食和作息的调养下,除了长高不少以外,肌肤已经重新有了独属于孩童的稚嫩,或许在相术上还留有所谓的“孤相”,但已经尽脱刚被捡到时的“丑相”。他每一次说话结巴,都要紧锁眉头、像吞下一根钢针一样吞一口唾沫——那是他在记忆的楼阁里搜寻其他人可以信手拈来的词汇——然后才能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睛总是湿润而明亮,那模样但凡是为人父母的见了都会生出怜爱慈悲之心,但遗憾的是庙里全是和尚,压根没当过父母,并且或因嫉妒或因“大师兄”的威严不能对陆羽示好。出乎意料的是,觉空答应了他,倒不是因为他突然生出慈悲心来,而是因为他心生一条妙计。于是觉空靠着大师兄的威严提前搞定了当日管门的师弟,在中午瞒着智积禅师把陆羽带出了院门。
竟陵城大概是全天下海拔变化最小的平原里海拔变化最小的城池,极为适宜耕种,暂时无法考证龙盖寺是否有着“有地不种,不见如来”的传统寺训,但在陆羽那个时候,僧人们都是要参加耕种的,龙盖寺的周围就是良田,智积禅师当初捡到陆羽就是在这湖边的田埂上。那天是陆羽刚过五岁的一个二月初十,春回地暖,正值耕地松土的时节,也是泥巴最好玩的时候。陆羽没有黏着觉空太久,便沉浸在一个人捏泥巴的快乐之中,两年里他没有出过寺门,这是第一次得到解放,他在田边把泥巴捏成小人、马匹、水桶,石磨、石杵、石臼、锅碗瓢盆等一切见到过的有形的东西,又不断地揉碎重来,完全进入了忘我的状态,全然不顾身上沾满了泥污。并且他展现出了不符合年龄的缜密思维——把一个物件分成一个个部件来捏,比如马匹,他在第一次捏的时候只能捏出麻花的水平,第二次就已经知道把马鞍和马身分开来捏,再搭上去,下一次又知道了将四条腿、脖子、尾巴和躯干都分别捏好,再捡几支越冬的秸秆作为支撑来拼接,直到最后他几乎要搓出针一般细小的鬃毛再一根一根搭在马脖子上——最后他捏出的物件尽皆惟妙惟肖。但此时并没有人关注他在做什么,得益于他的忘我,觉空的“妙计”很简单地就实施成功了。觉空和觉性用唇语告诉其他僧人“不用管他”,便率领众僧人在陆羽浑然不觉的时候回了龙盖寺,关上了院门。
等陆羽醒悟过来发觉自己被甩下,已经是春雷阵阵,下雨了。
竟陵城里二月初十的雨很常见,直至千年之后,竟陵城每年的二月初十都会下雨。雨下得不大,智积禅师当日外出访友,于傍晚返回龙盖寺,很快就发现不见了子杰。在他的询问之下,重弟子缄口不言,但他在几个城府未深的弟子的挤眉弄眼之间已然猜测出前后经过。等他再次找到子杰,才发觉他与两年前第一次被自己捡到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变化——肌肤上的皱褶可以在调养下回归正常,消瘦矮小的体型也可以在寺庙的安稳中得以茁壮成长,当初破烂不堪的短服换成了改小的僧袍,却已经在毛毛细雨中湿透,他依然和两年前一样蜷缩在那里,他的周围是下雨前在他飞快的学习中不断重塑而臻完美的泥制物件,现已经全部被淋得面容模糊,或许不一样的是当初他尚且形影相吊,而今天乌云密布,所以没有影子。
“何其孤零也!”智积禅师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