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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灵境奇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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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阴阳路引
    “阴阳眼其实是不严谨的称呼,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原本的视神经已经被烧坏了,魂魄和肉体之间是以电信号紧密联系的,所以一般灵体只能通过间接手段伤人,但秽除外,可以说你真的是非常倒霉。你这种情况就算抬到天医院,也只能当一辈子半瞎。所以我在驱除附体时让它留下了眼珠子作为补偿——恭喜你无痛获得一对阴阳眼,亲亲有考虑来我们地司上班吗?开玩笑的。”



    什么东西?!这也能叫无痛吗?陈行圭的内心戏已经丰富到快要爆炸了,很想问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这是要保留一点特色,才能让人知道我是遭了鬼了吗?他摇摇头,再次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还是那样脸色苍白,眉眼耷拉的仿佛有人欠了他八百万。裂开的嘴角已经停止流血,伤口骇人。



    但很奇怪,换上那对邪祟的眼睛后他的面相似乎也有所改变,眼形变得细长了不少,乍一看颇有些凶神恶煞的意味。



    好像......还挺帅的......他摸了摸下巴,发现少年在揍他的时候貌似还特意避开了脸。



    “要是我出去之后天天见鬼被吓出神经病,能找你负责吗?”陈行圭的语气中带着些绝望。



    “嗯?可以是可以,但我不觉得你会甘愿当个半瞎子。而且,仔细想想,你真的不需要这个能力么?”少年笑意盈盈又意有所指,“不少人间的术士拼了老命,甚至邀请精怪上自己的身,可就为了换取这么一点儿异能噢。”



    陈行圭沉默片刻,能看到灵体的眼睛确实对他寻找父母有很大帮助。他听过走阴人的传说,加上自己本身也是个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的性格,如果将来哪天做普通的职业混不下去了,还可以用这双眼睛捞点偏门。



    少年没有顾及他的犹豫,而是直接开始催促行动:“这个问题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们走地司的官方通道回去,中间会路过我师兄的诊所,你的伤口可以在那里进行治疗,否则在离开灵界时可能会扩大撕裂面。所以你要是缓好了,就快点跟我走,再晚些就到接日游神【1】回宫的时间了——你应该碰到过了吧,那群戴面具跳舞的人。要是碰到他,可不会像我这样好处理了。”



    陈行圭动了一下,少年正絮絮叨叨,以为他要起身便稍稍让开了身位。



    陈行圭先是在身上快速摸索一通,突然又伸手探向水面中自己的脸,身体前倾,似乎想去捞自己的影子——少年大惊,以为是冲击太大他想不开打算再跳一回弱水河,或者终于被那鬼仙折磨发疯了,于是一把抓住了陈行圭的后脖领子就向上提。



    “我有......有个东西掉在这下面......”



    被衣领扼住喉咙的陈行圭艰难挣扎:“我没有要自杀!”



    少年放下他,但没有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指给我看,我下去捞,你别动。”



    “这是弱水,底下沉尸无数无人捕捞,无论活死人一旦全身浸泡其中,就再也浮不起来。泡久了还会魂肉分离。”



    少年一边说明,一边撸起袖子走下河滩。那双白色的运动鞋踏上浅滩的柔软淤泥后微微下陷,走了两步,随即他像嫌碍事似的,鞋尖一挑,带出埋在河底硕大的一只骷髅头。



    骷髅头唰一下飞出去,划出一条优美抛物线后落到河对岸滚了几圈,停下来,随即又咔吧咔吧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紧接着一连串各个部位的骨头都连滚带爬上了岸,向骷髅头的方向跟去。而陈行圭坐在岸上,像个发现鱼儿在天上游的钓客,看着下颌骨一张一合、蹦蹦跳跳向远处跑去的散装骷髅们,彻底放弃了思考。



    贵宝地的物种还真是具有丰富性和多样性呢!



    “喂,是这个吗?”



    少年已经到了水位及腰深的地方,在河底的石头缝里一通翻找,最后两指夹着那张泛黄的破旧照片站起身来。



    陈行圭感恩戴德,说对对就是这个,正要伸手去搀一下准备上岸的少年。对方却啧了一声,缩回手,指尖一翻,看向背面盖着扭曲印文的宣纸残片。



    陈行圭小心翼翼,“您认得这个?”



    少年停在原地不动,他就也尴尬地维持不动,生怕对方看出什么不好的端倪,然后给自己抓进地府衙门受审,从此人间蒸发。



    “你从哪来的通关路引?”少年面色古怪,“这就是从现实到灵界的门禁卡。这张还是旧版,四十多年前就废弃使用了,现在没有进入地司区域的权限。你用这玩意刷进来的?怪不得会卡在中间界。”



    陈行圭却猛然回想起在地下室中观察到的一些细节。他呃了一声,看似在犹豫要不要实话实说,却悄悄低头瞥了一眼,少年半边身子还在河水里泡着,而在淤泥上踏出的崭新鞋印和地下室中见到的大小、花纹都如出一辙。他心里咯噔一下,不能这么巧吧?



    这下就尴尬了,这怎么说?您好,我爹妈在几年前可能跟个不知名邪神跑了,疑似使用这张破纸片进了灵界,现在生死不明,但我什么也记不清了所以只能挨个找过去,没想到还让我捡着真的了;中途还把您的包里的钱给拆了,给您添麻烦了真是私密马赛?



    陈行圭愣愣的,“持有这个在地府违法吗?”



    “那倒不违法。这版路引应该是在庚申......1980年左右废弃的,当时通知了各地城隍神组织回收更换,不过有些老走阴人还留着当纪念。新版路引只能通向固定的灵界城市,到其他地方会像卡空气墙一样过不去,麻烦得很。”



    少年描摹着上面印章的纹路,“这可是最后一版万用路引,大开门的货,绝大多数灵界空间都能刷进去。真怀念啊......这个你卖吗?我可以出高价。”



    陈行圭摇摇头。少年顿时一脸无趣,随手把夹着万用路引的照片丢了过去。



    “您能稍微多讲一些关于灵界的事吗?我......呃,谢谢您,我回头给您多烧点纸钱。”看起来对方人还不错啊......陈行圭稍微大胆了点,接过照片,擦干上面的水珠放进衣兜。气氛放松了许多,少年也没有追究自己的来历。陈行圭腹诽:他人还怪好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看着好年轻,怪可惜的。



    少年突然瞪大了那双灿金色的眼睛:“烧什么纸?给谁烧纸?”



    接着他重重一巴掌拍上陈行圭的肩膀,炽热体温透过单薄夏衣传达到对方身上:“我是活人!”



    “啊......啊??”



    “啊不然你以为呢?地司和城隍有四分之一的官吏都是活人!活阴差的民俗故事没听过吗?不然要设置通关路引干什么用?”



    少年走上石桥,一只手在圆领袍里掏啊掏,拿出一张公交卡来——公交卡套里夹着张工作证似的薄薄纸片,顶端写着“城隍路引”,样式和陈行圭手上的有八成相似,除了中间的印章字体不同。



    陈行圭尴尬的笑,不小心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这张路引是我爸妈留下的东西,他们七年前失踪了。”



    “你爸?照片上那个?没见过,想找人回头去城隍的文书官那儿查查。边走边说,再晚城门要关了。”



    陈行圭跟上少年的步伐,“地府还分早晚?有宵禁?”



    “宵禁得看地方。最近出了点事,大铁围山那边不时有东西跑出来......噢,你可以把大铁围山理解成监狱。上回还有逃犯装成信使伤人的,我们这边人手不足,干脆就一刀切了。”



    “在地府范围的灵界,白天黑夜的概念其实很模糊,”少年抬手指向天空中黯淡的红色太阳,“但是很多刚死不久的人还保持着生前的习惯,再加上阴差、衙役和一部分判官是活人,所以我们实际上是以上下班时间划分宵禁的......”



    陈行圭也抬头去看天空。这里的时间好像定格在了黄昏,太阳扭曲得像梵高的油画,黯淡光线向四面八方散射而去,照亮大片荒原与远处布满尘土的建筑。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让人联想到五十亿年后太阳会变为红巨星的传言。



    其实还挺美的。不像恐怖小说里写的那样阴森,只是很寂寥。跟记忆里那片灰黑色的原野相似,但又不同。



    “灵界跟现实世界一直是重叠在一起的,只不过交汇点很少,自然形成的交汇点一般都在气局紊乱的地方。你知道后室level吗?自然形成的交汇点跟那个一样,你从那卡进灵界之后出现在哪儿是随机的,可能会出现在某些妖怪的府邸,也可能掉进弱水河,或者是蓬莱洲,还可能一屁股坐到判官桌子上。”



    “而我们拿路引走的都是地司开通的专项通道,比自然交汇点要稳定得多。不过近些年干这活的人还是越来越少了,”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大概是新中国不许成精,让我们的工作量减少了。”



    ......您还怪潮的嘞。陈行圭忽然想到了“到乡翻似烂柯人”“桃花源记”等一系列典故,这么说有不少神话都可能是真的咯?等等,自己出去时不会三战都打完了吧?



    少年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放心,地司区域的时间流速还是跟现实一致的。”



    “灵界非常广袤......而且有许多奇观。世界各地的灵界区域都既相连又互不干涉,这么说可能有点抽象。总之你就想象成一个多层小蛋糕,每一层蛋糕、每块蛋糕碎屑都有不同的主宰,时间流速、物理规则可能都不同,连带着中间界的景观也不一样。地府只是灵界中很小的一块区域,按《维摩诘经》的说法,这就是芥子纳须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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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注:



    【1】日游神:白天巡游的凶神,民俗中认为碰见日夜游神都是不祥之兆。最早见于元代《授时历》,也可能是山海经中二八神之误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