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神队伍已经踏过石桥去往另一头的茫茫荒原,陈行圭还是茫然地蜷缩在桥底。他能感觉到从离开肉体开始,自己的很多思绪和想法就在渐渐远去,如同即将进入一个永恒而美妙的梦境。因此当一个漆黑人影摇摇晃晃从远处走来时,陈行圭只是模糊的以为对方也要过桥,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到对方走近时陈行圭才发现,漆黑人影并不是走路时在左摇右晃,而是身形已经四分五裂乃至扭曲,像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管一样,远远看去营造出一种视错觉。它的脸上流淌着油脂般黏腻的暗红液体,盖住了五官——如果它还有五官的话。
漆黑人影已经抵达了桥边,它的动作慢慢悠悠,看不出是在走动还是蠕动。陈行圭逐渐远去的思维短暂停滞了一瞬,紧接着脑海中警铃大作。
漆黑人影停在那里,脑袋僵硬转动,凹陷的眼窝正对上了桥底的陈行圭——对视的刹那间,陈行圭看见了那对眼窝深处一闪而过的鲜红光芒。仅一哆嗦的功夫,它突然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扑向了一旁倒在河滩上的那具身体,动作之迅猛,宛如隐匿接近猎物后的豹子。
陈行圭反应不及,看着那漆黑人影用头部猛地撞向自己肉体的印堂穴,随后像被挤进泡芙的奶油一样挤进了自己的身体。他只拉住了漆黑人影的脚踝,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将其向外拖拽——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虽然不知对方怎么能夺舍他的,但最差的情况下这个脏东西会用他的肉体重返人间,就像之前的......什么来着?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残留的记忆划过脑海,但他此时完全无暇顾及。
陈行圭热爱户外探险,为此练出了一副很不错的身板,他本以为这四分五裂的玩意儿应该会一拉就散架,对方却坚韧的出乎预料。漆黑人影身上的黏腻暗红血液也似有生命一般,迅速活跃起来攀上陈行圭的灵体,一瞬间像活泼金属碰到了强酸,炸出层层青烟,令他感到了剧烈的烧灼疼痛。
陈行圭咬紧牙关没有松手,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笑——他看到“自己”的上半截身子慢慢从河滩上坐了起来,脑袋像之前的漆黑人影一样僵硬转动,直到已变成血红的双目盯着他,同时嘴角向两边耳根撕裂开,冲着真正的陈行圭露出了一个“微笑”。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灵体有血液的话,陈行圭此时的血液应该已经吓到冻住了。他下意识松开了手,耳边却响起对方更为得意的笑。那似有强腐蚀性一般的黏腻血液趁机攀附而上。
他使劲甩着胳膊,激起的阵阵青烟反而让那股黏腻血液爬得更快了,仿佛饿了很久的食人恶鬼,眨眼间已经沾到了脸上。
要完。陈行圭心说。
只听到“刺啦”一声,他便失去了所有视野。
眼球被搅碎的痛苦让他发出了死亡以来的第一声尖啸,那声音凄厉到像个真正的冤魂,连他自己都有些惊叹。那漆黑人影似乎都愣住了一瞬,紧接着是覆盖全身的细密烧灼感。陈行圭再次感受到思绪和感官渐渐远去,只不过这次不再是思维的安眠,而是五马分尸。
人生......不,鬼生的最后,他并没有看到走马灯。大抵是求生的执念也已经被粉碎得差不多了,在意识弥留之时,陈行圭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居然是以前听过的一个烂笑话:“鬼把你杀了,你也变成鬼,你俩面面相觑多尴尬啊”——他怒火中烧,随即想最后再骂两声彰显自己的骨气,却听到了另一个陌生脚步声在急速靠近的同时,大吼着骂出了他的内心想法:
“我操你姥姥!”
衣料摩擦的猎猎作响,那脚步声在不远处忽的消失,似乎是凌空跳起,下一秒就落在了陈行圭身侧——砰地一声闷响,随后是水花声和重物飞出砸到地上的“啪叽”。
要命的剧烈灼烧感瞬间消失,陈行圭的意识迅速回笼:砸到地上的那玩意不会是我的身体吧?他循着声音向发出动静的方向转头,可惜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那陌生脚步声往重物落地的方向跑了两步,随即陈行圭听见了“自己”发出的哀嚎和拖拽肉体压过草叶的响声,中间夹杂着一个愤怒的少年音:
“偷渡是吧!给老子增加工作量是吧!”
“还夺舍!在人间过得很舒服吗你!阴间的债还完了吗就想着去阳间还房贷?”
“你知道老子两天没眯着,好不容易放假还碰着你有多操蛋吗?!”
“笑笑笑!笑屁笑,你还有脸笑!龇牙咧嘴吓唬三岁小孩哪?”
水波翻涌间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咕噜咕噜”,似乎是某人的脑袋被一次次按进了水里。
“东西给你扣下了,滚!”
对方的言语极富生活气息,且充斥着打工人特有的比鬼还重的怨气。本想出声为自己的肉体求情的陈行圭默默闭上嘴,倾听着拳拳到肉的殴打声和“自己”发出的哀嚎。过了一会,惨叫终于停了下来,他听到那少年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向自己走来,随后他被粗暴地揪着衣领拖了过去。在享受到同样的挤奶油般丝滑体验后,陈行圭的灵体终于归了位——他随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来不及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没感慨重获新生的美好,就直接“哇”一声吐了出来。
“噫,别吐我衣服上!”
那少年原本托着他的肩膀,见状十分嫌弃地一推,陈行圭立刻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吐出腹中液体。先是灰黑的河水混杂着嘴角撕裂的血液,然后是大股黏腻暗红的液体,到最后能吐出来的只剩下胃酸。他依旧感觉头晕目眩,相比被殴打一顿的疼痛,思绪和理智的恢复也遏制不住本能的恶心。接着他开始不停地揉眼睛,几乎想把可能渗进眼眶的黏腻血液和眼球一块抠出来——抬头时,他的余光忽然瞥到了一对有些熟悉、亮得吓人的灿金色瞳孔。
过了半天,陈行圭瘫倒在地稍微缓过劲来,终于积攒出了说话的力气:“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是哪儿?”
少年正抱着双臂,眯着灿金眼眸上下打量陈行圭——他的指缝间还沾着自己身上的血。少年有一头乌黑打卷的披肩发,大约十五六岁,挎个藏蓝布包,披一身古朴的黑色圆领长袍——然而他没系胸前的扣子,露出了里面印着山田凉动漫大头的白色卫衣,脚上还踏着运动板鞋。看起来活像古言题材剧本杀店里刚下班的工作人员。
说实话,陈行圭其实并不能辨别出对方的性别,虽然很是漂亮,但对方狂放中带点儿凌乱的仪态实在是不太像女孩儿。
“首先,这里是灵界和人间的交界处,我们称之为中间界。”他右手指向远处地平线上漆黑的城市:“那边就是灵界,准确来说是灵界中的地府区域。”
左手指向另一边好像无边无际的荒原,“往那边一直走,通向人间。但我不建议你从那边出去,那样你大概率会出现在某些荒郊野岭渺无人烟的地方,毕竟那是随机出口。”
“你刚才碰到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这涉及到公务。那种红色的黏糊液体叫秽,污秽的秽,嗯......你可以理解为鬼魂身上的寄生虫,以后见到了记得躲远点儿。”接着他看了一眼陈行圭胳膊上裸露出的符文伤疤,笑了起来,两鬓翘起的头发一抖一抖像某种凶禽的羽毛。
“我不会纠结你是谁,一个大活人又是怎么进到灵界的,但前提是不要给我们增加工作量。”
“所以,刚才你什么都没看到,也没碰到过任何阴差、夜巡、城隍神在工作上的纰漏。你只是一不小心卡了某个bug误入这里,从未涉及过走阴、夺舍、偷渡等刑事案件。而我会协助你返回人间,并保证没有其他后遗症,且在这中途——什么也没有发生。”
少年白白嫩嫩,相比常年锻炼身体的陈行圭矮了一大截,但居高临下的姿态和沾血的拳头为其话语增添了不少权威性。陈行圭点头如捣蒜,想必他敢多说一个“不”字,对方就能为了减少工作量让他永眠于此。听起来对方好像是阴间的公务员?陈行圭心说这年头地府已经开始雇佣童工了么,那种恐怖的玩意儿还只算一个小小的“纰漏”?等等,阴间也有人看孤独摇滚?
他偷偷扫了一眼少年仿佛写着“我要下班”的脸色,还是把话头咽了回去。
少年理了理黑色圆领袍的领口,走到深渊般河流的岸边招呼陈行圭过去。
“你知道阴阳眼么?”少年这次开口和善许多。陈行圭说知道,《看得见的女孩》那种嘛。随即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向了河流中自己的倒影——这一看差点又给他吓得开始吐酸水。
倒影中的自己,顶着一双鲜红夺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