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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灵境奇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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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误入
    随着香烟在指尖燃尽,陈行圭的思绪被拉回黑暗压抑的地下室。他细细抚摸墙壁上的每一处凸起,沿着砖缝敲击,否决了所有通过物理上的小花招通过的方式。他掏出手机想再搜索一下关于那扭曲印文的信息——从父母“失踪”后开始,他甚至对照片中的人发起过人肉搜索,却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仿佛照片拍摄的地方是《死神来了》的片场。偶尔在灵异论坛碰到一两个可能真看出点儿门道来的网友,在知道了这张宣纸残片的来历后,也都没了下文。



    大概是觉得我在胡扯淡吧。谁会相信世界上真有灵界之门这种东西呢?陈行圭笑笑。



    地下室的网有些卡。在等待又一次无用的搜索结果时陈行圭逐渐发散思绪,想到了吴铭的阻拦和提醒——过会儿要先给自己这位好友发个消息报平安,然后再慢慢研究......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父母的脸,他能感受到这张照片拍摄时周围的人包括父母在内不正常的狂热,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像他们之间已经间隔了一次轮回。而等再回过神来,陈行圭却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国骂。



    手机左上角的网络信号标志不知何时变成了0.00,紧接着屏幕上能看到的所有文字都变成了乱码,内屏竖条纹光栅闪烁得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疯狂打call。



    像这种硬件软件一起抽风的情况,陈行圭还真是第一次见。



    见鬼!但凡智力正常的人都会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地址已经记下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不了下回再来。陈行圭虽然还在心疼之后修手机要花的钱,但很显然就算把货架上的包裹全顺走,一堆冥币也抵不上这笔账——于是他当机立断用拿着照片的右手扶了一下墙想要起身逃离,摸到的却不是坚实的墙壁,而是一片虚无。



    陈行圭重心一晃,就这么一头栽进了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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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行圭从有记忆起就是个内向寡言又没存在感的人。



    他有个小四岁的弟弟,相比自己要开朗活泼的多。因此在父母莫名“失踪”、兄弟俩被送回乡下的爷爷奶奶家之后不久,他就很自觉“懂事”的报了个寄宿制高中,彻底做到除了过年过节不回去给两位老人添麻烦。虽然爷爷奶奶不能说不爱他,但相比嘴甜、天真、会因为父母的事而嚎啕大哭的弟弟,失去了大半记忆的他显得麻木又冷漠。于是家里的老一辈便更难一碗水端平。



    即使父母留下的遗产完全足够养活十个他这样的半大小子了。



    寄宿制高中学业繁重,陈行圭也没什么心思把高中校园生活往青春伤感小说上靠拢。上高中没多久后,他心理上刚走出家庭变故带来的阴霾,想跟同学们稍微也发展一些友谊。下课时一帮男生一块并排走,总有那么几个同学的家长会带着水果零食找到学校广播厅,然后大喇叭里就会传出某牛奶广告词一样的通知,催促该同学赶紧去广播厅领取父母的爱。



    彼时陈行圭跟朋友们还没熟到互为父子的程度。而他的同学们又总是过于有礼貌,一听到诸如爸爸妈妈的词语,便都神情紧张的看向他,使得刚热络些的气氛又尴尬起来。



    陈行圭自认情商不算高,但也无法在这种气氛下说出“没关系”之类的话。只能在话头转过的下一个课间跟同学们讲些都市怪谈的传闻——从那时起他就着迷于鬼神之说。可在校内住久了,他也很快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慢慢变成了只是看起来有些内向的普通少年。



    升高三那年的暑假,学校因为要翻修宿舍而禁止学生暑假留校。万幸准高三的假期极短,且学校恰好在城郊,陈行圭思来想去也不愿回那个所谓的“家”。而进厂打工一没人介绍,二也未成年,钱就刚够这几天吃饭的,他只得白天在附近的书店看书蹭坐,晚上带着不多的行李找个烂尾楼睡下。



    书店老板看着他感动至极,觉得这个时代居然还有年轻人如此热爱文学和纸质书,“即使成了流浪汉也坚持阅读,多么难能可贵的精神!”,便时常找陈行圭搭话。陈行圭一边嗯嗯的敷衍,一边摸着年轻的、新生的胡茬,在心里给附近的烂尾楼、停车场楼梯间、地下仓库、破厂房打分,从安全系数到舒适便利程度(如蚊虫多不多,有没有床垫等)一应俱全。



    从这时起他逐渐觉醒了一个古怪的爱好,就是在各式各样被废弃的建筑和建筑废墟中穿梭探寻。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探寻什么,但站在这种黑暗、空旷而孤单的场所中总能给他带来异样的安全感。



    仿佛不是父母家人抛弃了他,而是他主动丢掉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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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行圭睁开了眼。黄昏般的天空没有云朵飞鸟,大风卷着沙土,吹过墨绿的、发黄的植物发出淅淅索索声。再次睁眼的时候,陈行圭躺在原处愣了几十秒,就那么傻盯着陌生的天空。



    这就是灵界吗?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随着身体感知的逐渐复位,他尝试挪动了下自己的胳膊,手探出水面,带出一袖子沉重黏腻的灰色水流。



    陈行圭感觉自己应该是躺在某条河流的浅滩上。也可能是沼泽?水面没过了脖子和胸口,堪堪留出半张脸在外面得以呼吸。后脑的淤泥柔软又舒服,水温微热,没有波浪,平静到让他暂时忘记了要做的那些琐事,只想接着再睡一觉。陈行圭眯着眼看了看自己探出的那只手,还紧紧攥着父母的照片,粘着的水滴像胶水一样沉重。



    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陈行圭想揉揉眼睛,却感到四肢无力,便无所谓的又放下手。反正这里很安全......奇怪,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认知?



    周围静极了,除了沙沙风声没有一点活物发出的动静。相比于少年记忆里那条看不到尽头的灰暗长路,这里简直舒适得像冬天的暖炉。因此当陈行圭摆脱惰性想爬起来时,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了。



    他像一只被塑封在滴胶里等待被做成标本的小动物,使劲挣扎,但肉体却没给出任何反应,只有在水面上的眼睛和几根手指可以活动——于是在再一次拼命蹬腿后,陈行圭更加绝望的发现自己的视角陡然拔高,剥离感无限放大——他回头,看见了仍然躺在水里瞪大眼睛的自己。低头,是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双手和身躯。



    在获得了自由活动的视角、而只是付出了灵魂出窍的“小小代价”之后,陈行圭彻底懵逼了。



    他伸手去摸河里那个自己的脸,却在碰触到皮肤的一瞬间穿了过去,二者仿佛不同图层的画作无法交汇到一起。



    河里的那个自己瞪大眼睛一脸惊慌,一动不动。远处传来震人心魂的钟鼓声,似乎正在渐行渐近。陈行圭手足无措的直起身子四下张望,看到了极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红太阳,绿到发紫的野草向远处铺开,边缘是漆黑的城镇剪影,中间的黄色荒原上一队提着灯笼的人形物体敲锣打鼓往他的方向走来。



    身下两三米宽的河流呈现出深渊般的灰黑色,照不出自己的影子,旁边是一座平平无奇的破旧石拱桥。



    大概是环境影响,对于自己可能突然死了这件事,陈行圭感到异样的平静。甚至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开始发散:这是阴间的话,那旁边那个是不是奈何桥?怎么没看见望乡台和三生石?这也不阴森啊。他在身上摸索一通,找不到手机和原先携带的任何工具,但却还穿着原先那身黑色冲锋衣。撸起袖子,只见符文般的疤痕泛着淡淡红光,而构成他现在身躯和“衣服”的似乎是某种气体,他挥挥手,动作幅度稍大时还会冒出屡屡青烟。



    这就是炁吗?那祖坟冒青烟是老祖宗高兴到手舞足蹈开始冒烟?他感到既奇妙又恐慌,却不敢开口说话,害怕惊动远处那队不知算不算人类的生物。



    等到队伍稍近,陈行圭躲到了石拱桥底部。旁边浅浅的河滩上还横陈着自己的“尸体”,陈行圭有想过把自己搬到稍微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又记起爷爷奶奶说死不瞑目是很不吉利的,想着给自己把眼睛合上,却都做不到。



    陈行圭背抵着冰凉的弧形石面,四下场景虽然说不上多诡异,也绝对跟《千与千寻》那种童话故事不搭边——但他就是莫名奇妙想到,父母不会也是自己现在这种要死不活的情况吧?过会儿不会发生电影里那种情节吧?毕竟说起来确实很像神隐——当然他父母是信了个不知什么鬼东西非要钻进来的,而千寻的父母好歹只是贪吃了点。



    他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全神贯注地听着锣鼓喧天从自己头顶桥梁经过。奇妙的是陈行圭能看到它们穿着华美的迎神服饰又唱又跳,渐渐远去,却没有一点脚步声,像自带音响的虚拟投影在贴地飞行。



    这些“人”全都戴着狰狞傩面,偶有几个偏头去看倒在河滩、近在咫尺的那个陈行圭,也只是扫了一眼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