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春末,T市旧城区某商城地下室。
陈行圭盯着切入夜间模式的手机桌面,顶端不断刷新出微信的消息弹窗。忽略掉一些来自朋友同学的琐碎提醒,他点开其中一条——是大学辅导员发来的课程签到通知。
他啧了一声想掐掉消息,一条新的提示再次弹出。这回不再是劝他去医院看看脑子的水友,而是一句自暴自弃般的“拦不住你,一路平安。”陈行圭给发件人的备注是“我儿吴铭”。
握紧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光线,陈行圭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黢黑向下延伸的楼梯。
他身后上方,本应紧锁的楼道门敞开了约莫半尺,门外的风吹动挂在上面的半截铁链哗哗作响,楼上一线幽绿的灯光穿过,打在了陈行圭的右手拿着的液压钳上。他莫名有些紧张了。往日里他是很习惯穿梭于郊区旧厂房、破旧地下室、废弃医院之类场所的,像一只熟稔觅食的老鼠,至于躲避保安、溜门撬锁、翻墙头爬门楼时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可这回,楼上的商场尚且开着门,将耳朵稍稍靠近墙面还能听到讨价还价的淅索人声,那一线幽绿的光也只是楼上的应急通道提示牌,没有保安的脚步声。不安还是涌上心头,连带着身上符咒纹路的旧伤疤也开始发痒。
这里莫名的让他联想起七年前行走过的那片大地。
陈行圭摸索着按下了胸口录像机的开关,听到了很轻的一声“滴”后,他还是打开手电筒,慢慢向着楼梯底部走去。
这栋商城是由很久以前的国营百货大楼改造而来的,现在的一楼有半边都是农贸市场,按道理应该把大楼地下室——也就是他现在的目的地,改成仓库或者冷冻库使用,但这里却一直是空置状态,连唯一可以下去的楼梯门也被铁链焊死了。前些年有老板提出再修一个入口,将地下室作为商场车库使用,也没有推行成功。
关于这儿的都市传说,倒是在城市探险、灵异直播等爱好者的圈子里火了起来。什么无限楼梯、旧库藏尸案、邪教遗址乃至“底下有通往异世界的大门”等说法漫天飞舞,而每当有人问起“谁真去过”“有图有真相”,发帖人们都只能苍白的回复一句“门锁了进不去”。偶有几个讲的煞有介事的,比如“通往异世界的大门”的传言,有个博主说曾经看到过穿着古代服饰的人穿门而入再未出来,但陈行圭很怀疑这说法是根据“消失的潘博文”之类故事编造的。
还异世界的大门,底下难道有辆全险大运半挂么?陈行圭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手电筒的光线下楼梯底部已清晰可见,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自动击碎了第一条谣言。
他一向秉持着实践出真知。
走下台阶时陈行圭随手将液压钳扔在最后一级楼梯上,用手电筒扫视一圈。面前是一排排锈迹斑驳的钢铁货架,四周墙面上绿色的油漆已经受潮剥落了许多,头顶是年纪比他还大上一轮的白炽灯泡。明明遍布灰尘,角落里却连个蜘蛛网也不见。整个环境像定格在了多年前的某个瞬间。
虽然某些细节上确实有反常的地方,但还不能确定......陈行圭低声咕哝了一句脏话来给自己壮胆,大致看了下四周,就把注意力放在了不远处货架上的零星几个包裹上。这里的布局跟他以前去过的废弃厂房差不多,方方正正,货架整齐,一眼就能看到头,没什么特别。他走过去随手拿起货架上一个用报纸捆成方形的包裹,放到录像机前得意地晃了晃。而刚吹了一口气,想拍拍灰尘时,陈行圭却突然愣住了。
他用手电筒照向包裹表面,印着震惊体内容的哑粉报纸光洁如新,折痕清晰,没有一丝尘土。
包裹表面也没有老式的快递单或者邮戳,但他清楚的看见了报纸标题下的印刷日期。
是昨天。
陈行圭像被烫了手一样丢下东西,抱着说服自己的态度快速向前走了几步,拿起其他货架上的几个包裹一一查看——同样没有一丝灰尘,有几个同样被报纸包起来的盒子上也显示了日期,都不超过三天内。
这很难用“当年整理货架的工人有洁癖”来解释。
陈行圭努力回忆起剪开地下室大门上的铁链时的场景,铁链间的焊缝都已锈迹斑斑,要进到这里只能像他一样暴力破门。他确信自己是近几年来唯一进入这里的人类。陈行圭再次回头看向来时的楼梯,在这里已经看不见那抹幽绿的光线,也听不到楼上的鼎沸人声,幽寂的仿佛真的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到这时,他才模糊意识到自己到了个什么地方,却反而安心了下来。
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去触摸一张老照片。真的找到了。
陈行圭颤抖起来,将手电筒咬在嘴里,摸索着掏出自己的大学校园卡划开其中一个包裹,反手将里面的东西一倒。
一张张印着暗红色铜钱花纹的黄纸轻轻飘落在地。
他站在遍地的冥钞纸钱中间,倒是显得和当下的环境融洽许多。捡起其中一张,展开摊平,只见中间写着“玉皇通宝”【1】四字,铜钱图案的中间还盖着一枚粗糙的印。陈行圭看不懂纸上除了“玉皇通宝”的其他字,也不知道那些扭的像虫子一样的印文是什么,虽觉得眼熟,也只能先用手机拍下照片,打算回头再找人问问。
正在检查照片时,他突然发现背景的地面上,厚厚的黄色尘土中有一串清晰的、可以算得上崭新的陌生脚印,向着最深处的那面墙延伸而去。
陈行圭不动声色,抬起自己的脚对比了一下,那陌生的脚印明显小上一圈。女性?少年?他做着猜测,心脏狂跳起来,跟着脚印向地下室的最深处走去。
仿佛不忍心打破这里的寂静,又仿佛害怕这儿真的还有什么生物存在,他努力放轻脚步减缓呼吸,直到抵达那面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破旧墙壁前——跟脚印一同戛然而止的还有陈行圭的小心翼翼。
脚印的主人如同在墙壁上开了个看不见的门,然后一步跨过,没给后来人留下一点线索。
陈行圭只能像个看着怪盗从眼前溜走的日本警察,无措的在原地转了一圈。他感到既失望,又有种胆小鬼的庆幸,空气一时间又回到了原本的沉寂压抑。等到他几乎又要爆粗口的时候,终于在不远处发现了另一行脚印——跟走过来的鞋印款式大小相同,只不过痕迹相对浅了不少,看着至少是半个月前留下的了。对着陌生脚印再次发起“尾随”的陈行圭,这次在最边上的一行货架旁停了下来。
这货架上的灰尘中间有个方形的印子,陈行圭比划了一下,印迹跟自己之前拿动的包裹差不多大。脚印到这之后转了个弯又回到了原地,应该是有“人”把这里当成了免费仓库,偶尔来寄存和取货。
陈行圭也回到了最深处的墙壁前,靠墙蹲下点了根烟,火机响起时的“咔哒”一声在空间内回荡。他的衣服在墙壁上蹭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像是车辙。不知是被灰尘还是烟雾呛到,陈行圭咳嗽了一阵。四散的香烟气和灰尘中,他在随身的衣服口袋里翻啊翻,掏出一张塑封了的泛黄旧照片,照片的中心人物是一对看着很普通的夫妻和一个小男孩,所有人都盘腿坐在地板上,背景看起来像某种布道会之类的场合。只有小男孩滴溜着一双眼睛看向镜头,而包括夫妻二人在内的其他人都嘴角带笑直勾勾的盯着镜头外。
其实关于父母的事情他压根记不起多少了,14岁之前的记忆像蒙了层雾似的模糊不清,意识混沌中只记得自己在一片荒原中走了很长时间,开始父母也在身边,然后渐行渐远——这听起来像极了一种名为人格解离的精神疾病。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送回了爷爷奶奶家,父母给他留下的东西只剩一张夹着破宣纸的旧照片。通过长辈间的闲聊他隐约知道父母是信了个什么教,去了“很远的地方”。而一旦细问得到的答复就只有三缄其口,仿佛他真是石头蛋子里蹦出来的小孩儿。
如果不是身上的旧疤痕和对过往的探索欲都不断的告诉他、催促他去寻找什么,他可能会真的认为自己有病,应该及时入院治疗而不是幻想自己拥有过父母。
陈行圭将旧照片翻转过来,照片背面紧贴着一张宣纸残片,上面盖着一枚暗红色的方印,长宽约莫五公分,印文跟之前在玉皇通宝上见到的有七成相似。
“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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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
【1】玉皇通宝:俗称玉皇钱,南宋萨天师所创的一种特殊冥币,古代严禁私印。现代常用于道教科仪,有民俗传说认为天庭兵马、阴差鬼吏的工资就是玉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