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司跟城隍是兄弟单位,类比一下就是人社局和民政局。死掉的人要自己去城隍那登记销户,然后由城隍庙打包往地司送,等地司批完档案,后面就是你们知道的什么黄泉路、奈何桥啦。长时间不去城隍那销户,那名额就没有了,只能留在人间当孤魂野鬼了。要是成了厉鬼,还会被老黑老白他们抓走——无常司那帮人动手可粗暴啦。”
鬼城灰色的城楼已经近在眼前了,少年还在絮絮叨叨说些灵界见闻,作为导游来说相当合格。而陈行圭对灵界的了解止步于一些都市怪谈和小说,就只能当个捧哏,气氛也不至于冷下来。
毕竟跨过黄色荒原后,越接近城门口,少年的身形就越是瘦长可怖。黑色圆领袍像有生命一样慢慢把少年包裹了起来,烫金滚边鹤纹则是如血管般逐渐蔓延,整个身体一点点拉长,仿佛面前的城市有什么魔力,吸引着少年身体中的怪物渐渐破壳而出。
陈行圭冷汗直流。已经走到了这里,就算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陈行圭偷偷盘算过了掉头就跑的成功几率,他倍感绝望——就之前对方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来说,几率为零。
少年似乎仍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言语幽默和善,他从藏蓝布包里掏出了一盏煤油灯,提在手上继续向城门走去。如果不是他此刻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两米,形似一团黑雾,嘴巴一开一合间露出锋利獠牙,陈行圭简直会觉得气氛祥和得像在和朋友一起野炊。
前面越是友善,此刻越是显得恐怖。
少年说话的语调也逐渐失去了起伏,喉咙中似有火焰燃烧,缕缕白烟自他口中飘出:
“很多误入灵界的人都没有你这样好的运气。在日本这种现象叫做神隐,就是《千与千寻》里那个神隐,不过他们那里的灵界管辖混乱——说是八百万神明,实际其中大部分是鬼妖之流。童话毕竟是童话,进去后还能出来的人甚是稀少。”
陈行圭目光游移,拼命点头表示嗯嗯对对我知道了——一边心里开始尖叫:你不就是鬼妖之流吗?!这是什么意思,开饭前先对食物来个自我介绍吗?
又一阵大风吹过,两人已经能听到鬼城的青铜大门在吱呀作响,左右两侧是几个一动不动、看不清头盔底下样貌的士兵。门内光线更加黯淡,仿佛有看不见的穹顶隔绝阳光的照射,许多模糊人影走动,隐约还能听到其中的窃窃私语。
门外,已经变成了怪物的少年微微躬身,将煤油灯放在自己的脸侧,转头逼迫陈行圭和他对视。
少年还是那张熟悉、年轻的脸。那对灿金色的眼睛此刻已经变成了竖瞳,凸起的背脊两侧鼓起翅膀似的骨头,耳边羽毛杂乱。少年微微张口,牙齿尖锐细密,不知道是要说话还是要一口吞了他。飘出的白烟横亘在二人之间,像头静候猎物自投罗网的鹰。
“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怪物幽幽说道。
意思是知道了你的名字就要死吗?!这怎么听怎么有坑啊!陈行圭慌乱摇头。
怪物盯了他一会,那张熟悉的脸又笑了一下,“跟你开个玩笑,莫要害怕。这是我的工作状态,不这样进城,会引来很多麻烦。进城之后跟在我后面,不要说话,也不要引起其他东西的注意。”
工你妹啊!陈行圭心脏一下跳到了嗓子眼。要变身不能早说吗?万一别人有心脏病怎么办?!
少年提着煤油灯一步跨过门槛,似乎是察觉到了陈行圭的腹诽,回头嘻了一声:“因为吓人好玩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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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钟敲响,余音回荡,似乎是从鬼城中心传来,催促路上行人、阴差鬼卒各就各位。
赤红铠甲的队列骑士们从城市中心奔出,铁蹄踏过泥泞路面,从两侧掠过少年与陈行圭,一路驱散向着城门口走动的人影。
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
从进门开始少年就不再说话。天色稍黑,四周走动的人影衣着体态各异,总体建筑风格停留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偶见几间飞檐翘角的屋子和小洋楼,仿佛不同的时光在这里完成了交汇。路上行人有的模糊不清、似乎很快就会化作一阵青烟散去,有的恍若生人,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穿着古代官服行为诡异的“活人”;它们时不时发出细碎低语,但陈行圭听不清具体内容,路边的店铺小贩也不曾叫卖。
少年提着灯,沿大路一直向前行进,靠近时周围的行人全都低下头、向道路两侧避让,停止发出细碎声响,如同畏惧那唯一的火光。
在靠近中心的钟楼时,陈行圭还看到了数个衣着体态与少年相似的瘦长人影,它们的长袍上没有华美的烫金花纹,衣襟和袖口也没有滚边鹤纹和红色宫绦,全都戴着高帽或斗笠,形态倒是比其他人放松许多。其中一个还摘下斗笠冲少年挥了挥手,陈行圭下意识也侧头去看,只瞄到了那群人身上“夜巡”的腰牌,就被少年挡着脸一巴掌按回身后。
少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点点头回应那人。对方张着嘴,却只发出了“嗬——嗬——”的嘶哑声音,似乎是在打趣。二人离开时,陈行圭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只见对方斗笠下的半张脸干瘪如枯尸,嘴角翘起,下巴一开一合似在与其他夜巡说笑。
道路角落,破旧平房门口挂着蒙尘的红十字旗帜,少年俯身一把掀起平房的卷帘门,下巴一转示意陈行圭进去。
进门首先看到的是墙上层层叠叠的锦旗,从“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再到“救我狗命”,只不过现在这些锦旗都已褪色,看起来很久没有接待过患者了。紧接着一连串严肃的咳嗽声传来,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掀开隔间帘子走出,他并没有穿着预想中的白大褂,而是一身松垮西装,长发束到脑后,脸上挂着许多泡沫——右手还拿着剃须刀。
跟之前见到的各路人影比起来,简直栩栩如生。
终于见到了活着的现代人类,陈行圭感动的几乎要痛哭流涕了。他怀疑了整整一路少年是不是想把他骗到老巢再吃掉,甚至犹豫过要不要向那位干尸一样的夜巡求救——虽然那夜巡看起来也会吃了他,但论诡异程度,干尸还不及少年的百分之一。
拉下卷帘门,少年大喘一口气,像条终于入水的鱼,身形渐渐缩回了原样。少年指着陈行圭说了一句“我路上捡的”就算作解释了,紧接着开始使唤中年男人:“他碰到秽了,准备糯米水,配副药,还有消毒缝合一下伤口。”
“那个......跌打酒也来一瓶好么?”陈行圭弱弱地说。
中年男人瞪着死鱼眼,僵了几秒,接着开始愤怒地手舞足蹈:“我一会还要去阳间开庭!五年了,我改行五年了!你怎么还往我这带人,都说了我从上清天医院【1】辞职了!”
“但你这诊所不还开着吗?”少年转头看向陈行圭:“你带钱了吗?我说的是软妹币。”
“啊......带了,”陈行圭从外套的夹层里抽出几张被河水沾湿的钞票,“手机里还有钱,但我进中间界时手机就故障了,现在应该打不开。”
少年从背包里又摸出几个轻飘飘、有些半透明的“金锭”,连着那堆湿漉漉钞票一起丢到诊所的桌子上。“这些够不够?不够出去再给你转。”
这是......平常我们扫墓烧过去的金元宝吗?还能这么用?陈行圭想捂脸,又怕碰到伤口,手抬起不是放下也不是。
“你小子......”中年男人深呼吸,几句脏话在嘴边欲言又止,看起来嘴边的泡沫严重影响了他的攻击力。“让他自己拿酒精消毒。我先准备糯米和药材,让他进去泡两个小时,等我开庭回来。”
“什么官司啊?这么急。”
“......别问。”
“不会吧,又是出轨抓奸闹离婚?”
“......”
“这回是被告律师还是小三的律师?”
中年男人没有回应,自顾自洗掉了脸上的泡沫,戴上眼镜,露出修得很精致的鬓角和山羊胡。他指了一下角落的洗手台和药架,对陈行圭说:“酒精和跌打酒都在那边,自己去拿。”然后越过少年身侧,从桌底拖出一大袋糯米,又打开柜子抓了把各种草药,一齐丢进隔间里的大木桶。
“后院有水井,自己打水,凑合用。”
中年男人拿起桌上的钞票,自动忽略了那堆半透明的“金锭”,点了下数。接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陈行圭手上:“脸上伤口不要碰水。出去加这个微信,再转我二百。”
“哇,好斤斤计较。”少年坐在桌子上悠哉地晃着腿。
“吃体制饭的人没资格说这话!”中年男人愤愤推开药材柜,左手贴上后面的墙壁,倏一下穿墙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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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清天医院:道教天庭中负责超拔亡灵、修复魂形的医疗部门,由三皇主掌,其下分为十三个“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