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归一吃着大婶送来的饭菜,也和柳洵讲了一遍这个故事。
柳洵的关注点显然和他不太一样:
“他父母犯了什么错,非死不可?”
“可能错就错在找了个太漂亮的媳妇……开玩笑的。李云何大概是觉得杀了富商,自己也没法活下去、没法给他们养老,所以先下手为强,免得留两个老的孤零零在世上等着被人吃绝户,处境凄凉。再说了,当人觉得满心怨怼却又找不到理由的时候,不归罪于己身,难免就要迁怒他人。”
“再凄凉也比死了好。”
柳洵看着李归一毫无吃相、吃得满嘴流油,自己面无表情啃着大饼,“……这故事的女主角我下午还见过,的确住在隔壁。”
“你看到了?有多漂亮?”
“姿色不比京城里的头牌差。”
李归一惊了:
“你还见过京城头牌?”
“有一次做生意去了趟京城,恰好见到。”
按照柳洵的说法,他下午检查房间的时候打开窗,恰好逢见李湘湘也开窗,两人隔空打了个照面。
但当李归一来到同样的位置,干同样的事情时,迎接他的只有一扇关得死死的板窗。
“——没有啊?”
李归一大失所望,从窗户伸出头去,试图找到其他的角度。
柳洵站在他身后,脸上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这辈子没见过女人?”
“没见过京城头牌是真的。”
“那你——”
“吱呀——”
另一头传来的响动,让李归一柳洵二人同时往那边看去。
对面的人家骤然打开窗,一位女子端着脸盆,准备往外泼水,远远眺见二人,一时间也愣住。
素面朝天、容颜盛世的女子,被钻入屋内的风轻柔抚起细软散发。
艳如桃李,花明柳媚。
千琅阁那位宫疏云,已是李归一穿越到这个世界后见过最美之人——而现在眼前这位,尽管未施粉黛,却能与施朱傅粉的宫疏云不相伯仲,甚至隐约压过一头。
如果将她身上的粗布素衣换成霓裳羽衣,那么李归一丝毫不怀疑,眼前这是真仙——凡俗不可能存在此等仙姿佚貌,几乎是每一缕发丝都长在了他的心坎上,看得他浑身血液凝结,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正是故事里的李湘湘。
见到本人之前,李归一还觉得故事太过夸张,人物动机奇怪,行为逻辑诡异,肯定是许老四为了戏剧性夸大其词,模糊了当中细节——但现在这一眼看完,李归一顿时释然了。
——哪怕是冲着这张脸,估计都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出生入死,只为博美人一笑。
李湘湘泼完水,移开视线,有些慌乱地关上窗。
随着倩影消失,李归一恋恋不舍地看着那闭合的窗户,感觉自己的心正砰砰直跳,甚至一股莫名的失落后悔竟然涌上心头,仿佛心里某个部分随着对方消失被带走了似的空落,脑海里满是这惊鸿一瞥的画面。
后悔刚才怎么没和对方打个招呼,哪怕因此多看她一眼,也好得紧。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片刻,李归一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在心里扇了自己一耳光。
转过头,柳洵正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
李归一正了正神色:
“光这一眼,我就能看出,她肯定是个经历过很多沧桑的女子。好赌的爸,重病的妈,年幼的弟,还有坚强的她。她整个人像是一块破碎的镜子重新拼凑成形,虽然乍看是完整,但仔细看就能从她的顾盼流兮、片语只辞中看出纤细的破碎感……”
“……所以,你刚才出门就只听人讲了个故事?有什么线索吗?”
柳洵关窗,将话题扯到正事上来。
“那当然不是。只要有祟出现的地方,一定会存在某种程度上的异常,只是这种异常很难被发现,而且假如不找到其源头就贸然祓祟,成功的概率会低上不少。所以我给自己留了十天的时间,找到祟的源头所在。”
“你就没有什么道具,类似符器、符宝之类的……?”
“有是有……”
李归一挠头:
“但我修为太低,灵力不足,没法驱动。就算勉强驱动也没有多大的效果,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柳洵虚着眼:
“我觉得一个修士正大光明出现在这种小村子里,还打着‘地演师’和‘寻人’这种旗号,怎么看都已经打草惊蛇了。只要你说的那个‘祟’不傻,肯定知道你就是冲它来的。”
“没关系,车到山前自然直嘛……”
李归一相当乐观。
柳洵捂脸叹息。
吃完饭后,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等李归一出门晃了两圈回来,柳洵已经简单换了身衣服,盘腿坐在床上聚精会神看着话本。
据柳洵自己所说,这是从京城那边带回来的“特产”——这话本寻遍齐国上下,都难以找出两手之数,他手里这本还是花了大价钱从黑市搞到的,现在估计得花上百两银子才能搞到一本。
“百两?!”
李归一惊呼,迅速开始翻行囊,从里头翻出砚台墨笔,“……那还祓个屁的祟啊,现在直接开始抄这玩意,七天抄一本,一个月四百两,一年下来五千两银子,也就是整整六百万文铜钱……!”
商业天才柳洵淡淡道:
“不,先不论别的,等你抄到第十本的时候,这玩意就只能卖八十两;抄到第一百本的时候则只剩五两……等你抄个几年,这话本就该卖不出去了。况且,从更实际角度来看,你就算想抄也抄不了。”
“谁说的?我又不是不会写字!”
“这话本里的其中一位主角至今还存活于世间,因此若修为不够,没法提笔写下她的名字,哪怕是代指也不行。”
致富的道路瞬间坍塌,刚才还李归一泄了气:
“那你这本是怎么搞来的?”
“这本是摹本。真迹至今存放于十八大洞天之一的常磐洞天中,于百年前被蓬云国的神偷短暂偷出,以特殊手段临摹数千份后,又偷偷放了回去。”
话本内容,倒不像李归一想象的黑暗邪典、残忍血腥,是什么邪术神书,其实就是简单的爱情故事。
只是角色的身份、甚至性别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
听完柳洵简单介绍后,李归一的表情变得奇怪:
“……你意思是,这里面写的是千琅仙帝和赤血妖皇的爱情故事?并且这两位都是女子?”
柳洵点头:
“千琅仙帝起于微末,赤血妖皇当时也不过一介小妖,二人颇有缘分,一同斩恶妖除邪魔,历经无数艰险,共登合道之境,成就万古之姿。然而千琅仙帝千年前镇压封魔山脉后,不知是因为心力交瘁,还是寿元耗尽,话本上说,仙帝自言她将离开这方天地,离开十洲界,回到她的……故乡。”
李归一听到“故乡”这两个字时,浑身血液瞬间凝结。
——既然千琅仙帝是穿越者,那么她口中的故乡,不是原世界还能是哪里?千琅仙帝找到了穿越回去的方法?
“于是直到如今,千琅仙帝的肉身依旧保存在常磐洞天、仙陵之中,赤血妖皇已经在那里守候了千年。上一次她出山,就是因为有贼偷走了她亲手撰写的回忆录。也就是我手里的这本东西。”
假如千琅仙帝真的找到了穿越回去的方法,回到了原世界,那她绝对不可能会回来了啊!这不是妥妥be了吗!
李归一内心疯狂吐槽,表面上不声不响:
“所以,千琅仙帝她所说的……她的故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柳洵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非修士中人,只是小道消息听得比较多。不过这千年来,也不乏同样自称千琅仙帝同乡之人现世,据他们所说,那是个毫无灵气的地方,而只要是从那儿来到十洲界的人,无一例外都有某种极为强悍的能力。”
“什么能力?”
“因人而异。但大多数都霸道异常,足以媲美先天圣体,人人皆有仙尊之姿……故而人们将千琅仙帝的故乡,称为上仙界。每一个从上仙界出来的人,不论正邪,都是各洲争相抢夺的天才。假如放在东玄洲的话……大概是,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来自上仙界,就能直接进归云成为核心弟子,所有宗门资源任你取用……”
什么意思?难道每个穿越者都有金手指?什么神秘小瓶子、戒指里的老爷爷、逆袭系统或者特别牛逼的爹妈……
如果说秦九皋是金手指的话,那他认了。
可仔细想想,他穿越过来之后,还真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运气特别差,以及经常做清醒梦,并且他不会受幻境的影响,就像天生和那玩意绝缘似的。
除此之外,李归一就只剩上辈子积攒下来的知识,其余和原主并无区别。
但好消息是,至少他现在知道,在这十洲界总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到原本的世界中,尽管那个办法可能异常艰难——毕竟千琅仙帝从一介凡人,直至修至合道修为,才找到了回去的办法。
思及此处,李归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沛田二层就已濒临极限的身体,叹了口气。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有很多金手指就是遭遇到大危机、或者快死的时候才会出现。说不定我的金手指就是涅槃……”
他躺在床上,被困意所席卷,在纷乱的思绪中缓缓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