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归一做了个梦,梦里他被许多看不清面孔的人唾骂,被一个满脸厌恶的男人抓着头发。
“怪物……”
“怪物!”
“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
所有声音揉在一起,争先恐后往他脑袋里挤。
“……不是……我不是怪物……住口……不要再说了……!”
他用力捂着耳朵,紧紧抱着自己,只觉得浑身冰冷僵硬,仿佛赤身裸体蜷于冰天雪地之中。
忽然一阵温暖,从四肢百骸升起,立刻消解掉刺骨的寒。
他懵懵懂懂抬起头,抱住他的是个皮肤松弛、面色蜡黄的女人。
尽管如此,她眉眼依旧残留着几分风情,能看出年少时的些许痕迹。
李归一听见自己用稚嫩的声音说话:
“娘亲,我听人说往西边走一千里,穿过荒山,就能到归……云。归云是什么地方?”
女人顺他的额发,面色柔和,望向很远的地方,眼神像落到极久远的回忆里:
“归云啊……那是个洞天福地,是世间十八大洞天之一,曾坐化过数位仙尊,既是瑶池阆苑,也是仙家重地,无数人挤破头只为在其中求个杂役之位,可保一生平安顺遂。”
“娘亲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以前上过私塾,先生同我讲的。那已是……”
女人怔怔,像是忽然想起某件事,“……已是三十多年的事了。”
“娘亲,那归云是不是不会有坏人?不会有人逼着别人去做不想做的事、不会有人说那些让人难过的话?”
女人笑而不语。
李归一能感觉到自己的视角飞速被扯离,远去,在彻底清醒前,他看见梦境里稚嫩的孩童,虽满脸淤青,却神采奕奕:
“娘亲,等我长大了,我要带你去归云!到时候,爹就再也找不到你,再不能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了……我一定会带你去的!”
这孩童的脸,李归一隐约觉得很熟悉。
直到他睁开眼,坐起身来,他才明白他为什么觉得眼熟。
——那分明就是柳洵的缩小版本!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下来,穿鞋就往柳洵的房间里跑,想要求证刚才做的梦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当他推开门,柳洵的床上却空无一人,甚至整个房间都空空荡荡。
昨晚柳洵嫌难吃没啃完的大饼、看了一半的话本、换下的衣服和行李,如此种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洵?”
李归一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没有任何回应。
他抬手闭眼,试图以灵力引动他留在柳洵身上的那张符箓。
然而感觉到的只有一片寂静。
于是他很快意识到,祟的到来,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
秦九皋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祓祟之前,我要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李归一翘着二郎腿抠鼻屎,搓了搓,往后面弹,扭过头去瞧自己的好师尊,“最好是易容人皮和蕴灵壶那种有用的东西,别整什么奇奇怪怪的。”
秦九皋又不声不响把手往裤裆里伸。
刚入暨墨峰的时候,李归一还对这动作颇感不适——但这两年历练下来,他早已能面不改色吃下秦九皋从裤裆里掏出来的丹药,下限已经来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深度。
老头掏出了一张符纸。
“我教你符箓之术。此术源于巫觋,凡间通灵之士用其召神劾鬼、镇魔降妖,可与灵力相结合,衍生出多种妙用,亦可助于祓祟。习之无需天赋,亦无需悟性,只需记性够好。”
而在牟承村村口,李归一交给柳洵的那张血符箓,则是他自己魔改后的“避魔箓”。
凡间符箓分家,符算是消耗品,每临一事则画一符或数符以行法;而箓则是一种凭证,凭其借用身外之力——当中门道很深,李归一哪有心思去研究那些内容结构,什么符头、符胆、符脚的讲究变化,只将他觉得有用的部分保留了下来。
因此,人家的符箓是召劾鬼神、修身保命,不敢违法箓之理。而李归一画的那箓,则是用灵与血篡改了当中重要内容,只保留了基本功用。
举个例子,人家画符箓,按照规则一板一眼画,诚心诚意,像老实本分在一张试卷上做题,从头到尾,滴水不漏,希望阅卷老师能给个高分;而李归一不仅不做,还将所有题目擦掉,在分数那一栏擅自填上满分。
假如让个老道士来看李归一那张避魔箓,估计会当场气得吹胡子瞪眼,直呼不敬鬼神。
最关键他这么改,竟然还能用——不止能用,效果还不是一般的好。
就和李归一上辈子玩过的所有魔改游戏一样,魔改符箓功效之强大,甚至超过了始作俑者李归一的意料。
以李归一的修为和灵力质量,画出来的符箓居然能做到神鬼不侵,佩其入邪祟之地如入无人之境——当然,这玩意自然也有副作用,那就是佩戴者也没法进行祓祟,甚至都没法感知到天地异象。
而现在,避魔箓和柳洵一同消失了。
李归一站在原地,摩挲下颌。
“……要么是柳洵自己偷偷离开了这地方,甚至洁癖犯了,走的时候还将床铺和房间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要么就是他身上的避魔箓发挥了作用,让他没有受到‘祟’的波及……按照这个假设……”
他双手插兜,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幻境么……”
他忽地笑起来。
“……你还真是撞到铁板上了。”
……
幻境,顾名思义,是以术法构筑的、能影响人心智的一种幻术,通常以阵法的形式存在。上至各大洞天,下至普通宗门,都是标配,用于隐藏洞天的真实所在,以及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外来入侵,譬如归云洞天之外有整整十六层幻境,而归云之中,各大峰门也有自家的幻境阵法护峰。
如果没有弟子令牌一类的信物,就算侥幸闯入归云,也会在各大峰门阵法之间不断徘徊绕圈,没人引导的话,根本不可能走出去。
李归一虽没有弟子令牌,却能安然无恙穿梭于归云各大峰门间偷师学艺,并非因为他很懂阵法,而是他体质特殊,压根不会被任何幻术所影响。
这一点,连李归一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受幻术影响之人,会丧失部分的思考能力和行动能力,几乎趋于本能地随幻觉行动。而越高级的幻术,营造出来的场景越真实,对思维的影响也越大。
抽离思维,剥夺身体,化虚为实,便是幻术的极境。
低级幻术像一场廉价的梦,受术者很容易意识到这是梦;而高级幻术则能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像个提线木偶,顺从地按照幻术写好的剧本进行,感受着当中悲欢离合,而浑然不觉这是幻术。
但李归一不受影响。
不论多高级的幻术,他的思绪都完全清醒自然,身处其中,只能如同走马观花般看个乐呵。
能使用幻术的祟,还是第一次碰见。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这次的祟,强度远比之前的要高。
他正想着,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大婶,从门口走了进来。
“……云何,你……不要再看了……湘湘……李湘湘她已经不是咱家的人了……”
见李归一直愣愣站在房间里不动,大婶又过来抱他,眼中泪光涟涟,声音艰涩,“儿啊……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娘也难受,但这世上许多事情就是没法可解,没处可说啊……你就听娘的,再忍忍,好么?”
被大婶抱住,李归一甚至能感觉到大婶手心那层厚实茧子,以及粗糙的手臂皮肤。
他将对方轻轻推开,按着她的肩膀,无奈道:
“大婶,你再好生看看,我究竟是谁?”
大婶有些慌了,伸手要来摸他的额头:
“云何,你……你莫不是烧坏了脑袋?!”
李归一任由她摸头,低头一看,自己的打扮和他刚进村时一模一样,脸摸起来大小也没有变化,没道理会被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大婶认错。
但假如这一切都是幻境,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归一拿起镜子。
他不受幻境影响,双眼理应能洞虚破妄——之前不论再高级的幻阵,在他面前都是形同虚设。
按理他该看到自己才对,可镜里竟是另一个人。
李归一怔住了。
一个从没见过的面孔,正眼神灰暗地与他对视。
“你——”
话刚从嘴里出来,就被镜子里的人打断。
对方直直盯着他,喃喃自语:
“我一定是中邪了……是了,不然不会做出这些事……有邪祟,邪祟上了我的身!它在我的头里,就在这里,你看!你看到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竟然把双手插进了嘴巴里,然后用力一撕。
嘴巴被轻易撕裂,从破口里涌出了黑水,朝李归一扑面而来。
李归一本能松手。
“哐啷——”
镜子跌落,碎成了一地晶亮。
可那青年的脸还在这堆碎片里,化成了无数份,齐齐盯着李归一:
“无羁之人……杀了他们,放她自由,我便会放你自由……”
大婶这才惊呼出声。
李归一蹲下再仔细看时,碎片里只有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