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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不是主角的无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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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牟承村
    “需要十天那么久?”



    柳洵扭头看向李归一。



    李归一正眺望着村落,以及村落后的群山。



    他本以为暨墨峰上已经够破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这儿残破得像十几年没人住过的荒村。并且他能感觉到,在这山旮旯的某一处,有个异常的灵力波动——类似发信器,正不断地往外传输着某个波段的电波,而这波段只有修士能感觉得到。



    因此身旁的柳洵完全没觉得异样。



    怎么形容呢?就像是站在寂静空旷的房间中,面对一台老式电视机,接上电、按下遥控器的刹那,能明显感觉到电流通过电视,无声电波从灰着的屏幕里扩散出来,扫过全身。



    即便是李归一这种毫无灵根、天生对灵气极其不敏感的人,体感也相当明显——换做其他修士,估计隔着十几里、甚至上百里远就能察觉到这儿有个什么东西,随后过来一探究竟。



    想来失踪的那几个人,十有八九是在路过时察觉到这一点,进村查看,结果就不知怎么的人没了。



    毕竟修士对天地灵气的渴求欲望与敏感程度,丝毫不亚于草原上的食腐动物。



    “往日修行,讲究个淡漠人世间,寻义己己身,如大江间一片浮叶,随波飘荡,天地一隅;如今则要抢要争,要拼命去舀这江中将涸的水,还要引类呼朋、同声相求。说到底,现在的人们连修行之初心都已经忘记了啊。”



    有一日秦九皋喝得大醉,和李归一讲了一大堆故事,什么仙魔大战,什么上古圣人,什么诸天邪仙……



    无数天之骄子,诸多壮阔事迹,最后都化作一声喟然叹息,伴着酒进了老头的肚子,变成一泡尿,滋在暨墨峰顶一棵古树下。



    其实以秦九皋的修为完全可以不拉尿,但是他就喜欢这么干。



    因为那棵树下埋着他的师兄。



    “……李归一?”



    柳洵愣了愣,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李归一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如此凝重之色。



    李归一这才回过神来,神色恢复萎靡不振的颓唐,眼下有彻夜不眠后留下的青黑:



    “……啊,抱歉,我走神了。十天还是保守的,说不定不止。祓祟并不像战斗,或是简单的炼化,它的底层逻辑甚至和修行完全相反——修行是以法门吸收天地灵气,将其转化成精炼的灵力,而祓祟则是以‘消解’的方式,将异常灵力打散成寻常的天地灵气,等于倒行逆施。”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梳着小辫的孩童。



    孩童一蹦一跳,动作虽欢快,稚嫩的脸上却毫无表情,像个提线木偶似的,看起来十分诡异。



    蹦至两人身前他才站定,抬起头:



    “哥哥姐姐,你们是来找东西的?还是来找人的?”



    李归一和柳洵对视一眼。



    李归一蹲下来:



    “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哥哥姐姐既不找人,也不找东西的话,现在回去追上那辆马车、离开这里还来得及。”



    “村里的人不喜欢外来者么?”



    孩童脸上仍是没有表情,像个会说话的瓷娃娃:



    “不,大家都很欢迎来客。但假如哥哥姐姐只是途径,我劝你们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李归一摸摸他光滑的额头,笑道:



    “我们来这里是有紧要的事情做,你可以带我们去见见村里的村长,或者村正父老么?”



    孩童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仍是以来时一蹦一跳的姿态,往村子里走去。



    李归一跟上,走了两步,却发现柳洵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柳洵叹息:



    “……你刚刚,咽了口口水,是不是。”



    李归一额头渗出虚汗,笑容有些僵硬:



    “没有啊?”



    “我都听到了。要是没把握的话就别去,我们直接回暨墨峰就行。”



    柳洵这人,察言观色的能力堪称恐怖,几乎任何一个细枝末节都躲不过他的眼睛。如果不是秦九皋的演技已臻化境、浑然天成,估计他也没那么容易上当——李归一在这短暂相处里已然感觉得到,他这人的骨子里就带着几分薄凉的理智。



    李归一呐呐:



    “主要是那孩子真的很像是某种警告,来自某个群体、某种庞大力量,或者说,‘某种存在’……有点唬人……不过倒也不能说‘全无把握’,只是把握不大而已……假如我是一个人来的,我肯定扭头就走了。但现在有师弟你在……”



    “几成?”



    柳洵单刀直入。



    李归一犹豫一会,经过数十秒的天人交战后,试探性地竖起四根手指。



    柳洵转身就走。



    李归一赶忙拉住他:



    “别啊师弟!我之前祓祟也都差不多是这种把握……”



    “祓祟失败,不会死么?”



    “呵呵……大概率会。”



    “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李归一的表情可以用“开摆”这两个字形容,反而笑起来:



    “没办法嘛……我又不像那些归云的天才,稳扎稳打修炼进步还是同样神速……我基础本就落后于人,如果不拼命的话,只会越落越多。而祓祟,是我唯一能快速提升修为的方式——只是风险很大。当然,这风险只针对祓祟人,也就是我——就算师弟你和我进去,我也能保证你绝对安全。假如你不愿意的话……”



    柳洵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这才有些明白过来:



    “你平时不睡觉,是整夜在修炼?”



    “假如修炼有效,其实可以代替睡觉。但是我这身体很难感受到天地灵气,所以修了,但没完全修……不过以我的资质,也只能这样下笨功夫。”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青色符箓,咬破手指,以指为笔,以血为墨,飞速画了几个柳洵看不懂的图案。



    “师弟你拿着这个,放在最贴身的地方,千万不要离身……并且在这十天里,你不要吃任何村里的食物,喝水都不行,只能吃我行囊里的干粮和水,知道么?”



    李归一的表情严肃起来,将血符箓塞到柳洵手里。



    一个总是吊儿郎当、看着很不靠谱的人,突然用沉稳语气说这些,听起来居然比那些一贯沉稳的人还要可靠。



    柳洵点头:



    “所以这东西要什么时候用?”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就像你那两个锦囊一样,它迟早会出现在合适的时间、发挥合适的作用。”



    柳洵眯了眯眼:



    “最好是。别把我们俩都坑死了就行。”



    ……



    在孩童的带领下,二人很快就见到了牟承村的话事人,村长裴全伟。



    这位村长比李归一想象的还要年轻。



    从外表看,顶多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还是保养得非常好的那种——皮肤不像庄稼人那般黝黑粗糙,毛孔细密,显然是在书房里坐了二三十年、没经历过任何风吹雨淋的读书人。



    不过似乎要比李归一原身好些,身上不仅没有穷酸气,且待人处事、说话方式温和周到,很难想象是这种偏僻小村生人,倒像城里有派头的大儒。



    “二位来客,请。”



    他请二人入座,开始沏茶,“不知跋涉至此,是……”



    李归一从怀里掏出一颗透着水光的珠子,珠子悬浮在他的手心,好像有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



    “我是归云弟子,负责这方圆百里的地学勘察与人文研究,来牟承村是想进行简单的水镜留像与人员登记,并且来找之前在此地失踪的归云弟子,名为岳石……”



    裴全伟面露讶色,站起来便要拜:



    “原来是归云仙师!全伟凡夫肉眼,如此怠慢,还望仙师恕罪!”



    说实话,李归一这辈子被别人称呼“仙师”的次数,比他沛田修为的层数都要少。



    被裴全伟这么一拜,他反而有些受不起,扶住他:



    “村长言重了。我们二人是受宗门的差遣,可能要在村中住上一段时日,不知……”



    “当然,当然!正好村里有一间空屋,全伟现在就叫人好生收拾收拾,方便二位仙师入住!至于刚才仙师所说,弟子失踪一事……”



    李归一挑挑眉:



    “莫非村长有所耳闻?想来一个仙门弟子出现在这儿,应当极为显眼才是。”



    裴全伟点头:



    “那自然,全伟也的确有所耳闻:听说是一位年岁不大的仙师,要往西走,途径此地,曾短暂在我们牟承村中留宿。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此地……至于之后的去向,我便不甚了了。”



    李归一摩梭下颌,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端起。



    而柳洵坐在他身边,盯着对面这位中年村长,观察他的神态。



    李归一交代过不要饮用食用任何东西,想必是站在村外时就已经看出了这地方的邪异,故而提前叮嘱。



    按照这个假设,村长为他们二人沏的这两盏茶,恐怕就是“敲门砖”。



    然而,从李归一端起茶,到一饮而尽,裴全伟神情始终如常,眼神并未闪烁,甚至只是盯着桌面,蹙眉思索着,似乎在仔细琢磨“弟子失踪”一事的具体经过,并未分神看李归一是否喝下了茶。



    “既然仙师如此重视,全伟这几天会在村里好好问问,说不定有村人知晓那弟子的去向。”



    裴全伟唤人进来,交代了收拾房屋,而李归一则和他开始东一嘴西一嘴地闲聊。



    从村子的历史由来,到最近天候收成,再到村子里的大小闲事,柳洵只觉得李归一突然打开了某个开关似的,变得相当能侃,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杯茶里加了什么药。



    柳洵面前的茶,早已成了一盏冷水。



    李归一仍兴致勃勃:



    “……是了,机会难得,裴村长这两天可以帮我召集全村的人集合么?最好是下午的时间,我给村里的大家留个水镜显象,顺便登记一下这儿共有几户人家……这也算是我来这儿的主要目的之一。”



    在扯谎胡侃这一事上,李归一似乎得到了秦九皋的真传。



    在他嘴里,自己是阅经千河百川的旅者兼制图师兼地理学家,带着自己的师妹逾沙轶漠、翻山涉水,只为连通每一片穷山恶水,让地图上能绘制出东玄洲的每一个角落。



    柳洵差点就信了。



    顺带一提,这家伙连人皮面具都还没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