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洵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让宫疏云带了气势汹汹的一大帮老头子来,拿着各种文件清单,坐下就拉着柳洵开始走流程,手法极其专业。
步骤虽多,但井井有条;手续虽繁,却一丝不紊。
签字画押,甚至还有水镜留像,如果柳洵是修士的话,还得在一个特殊装置里注入一道自身的灵力。
一个时辰后,宫疏云恭敬地将一张薄薄的蓝色卡片交到柳洵手里。
“柳爷,这是您的玄卡,已经帮您升到地阶了。”
听她解释完所谓的“玄卡”,以及关于这张卡的相关系统后,李归一只觉熟悉之感油然而生。
这特么不就是银行卡吗!
准确来说,升级到地阶之后的玄卡,已经从储值卡升级成了信用卡——柳洵可以凭借此卡在任何一个挂着“千琅阁”牌子的建筑内,用这小玩意轻松兑换目前市场上流通的大多数货币。
包括各个凡俗国家流通的货币,也包括价值极其不菲的灵石。
李归一最初只是略有怀疑,直到现在了解完这“玄卡”后,他几乎能百分百确定,发明这套系统的“千琅仙尊”绝对是个穿越者。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李归一不是没见过银票,以他的经济学知识,凡俗的银票只象征着“银行承兑”,顶多算充值卡;而柳洵手上这张“玄卡”,则已经踏过了现代经济体系的门槛,和“信用”这俩字沾上了边。
只可惜李归一穿错了年代,假如他穿越到千年以前,估计还能以“老乡”的身份,蹭蹭那位仙尊的福气。
不论如何,秦九皋那老东西算是破天荒的干了件好事——尽管对柳洵本人来说完全相反——有富哥同行,李归一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了三百文钱五十里的马车究竟能有多舒坦。
原身生在猪圈里,从小喝猪奶长大,至始至终漂泊于凡俗之底,只能日日读死书,将希望寄托于有朝一日走大运考得功名,出人头地。
李归一穿越过来之后,处境也没好多少。
毕竟他修为低下,在暨墨峰上干的尽是也是杂活琐事,老头子还不给他发工资。
在山上勤勤恳恳几个月,抠抠索索攒下来的钱,要么被老头子偷去买酒,要么全花在了宗门日常修缮上。
可谓好事捞不着,坏事一箩筐。
从暨墨峰到此,沿途不是蹭商队马车就是徒步跋涉,运气好时,能遇上顺路的好心人捎一程,运气不好嘛……
上个月他差点被山匪剁成几节,还好够机灵跑得够快,才没成为刀下亡魂。
本来被抓的时候还指望着老头能出手相助,没想到转个身对方就不见了人影——直到他逃出生天,老头才慢慢悠悠从旁边的草丛里钻出来。
老头一不用洗澡吃饭,二不用睡觉拉屎,身上大部分时间都萦绕着熏人酒气;而李归一不仅得适应一个月洗不了一次澡的赶路节奏,中间也不能闲着,还得全力去研究入门修炼法门。
修士入门第一境,沛田,他已经在沛田三层停留了整整两年。
三百文的马车,车里不仅宽敞幽香,甚至还摆着水果和话本,供乘客打发时间,消解旅途劳顿。
三百文铜钱是什么概念?
一斤上等猪肉,市价不过二十七文,一两纹银可换一千四百文钱。
京城外的一亩良田,大多定价七八两,而在东玄洲这种物质条件较为匮乏的大洲,绝大多数家庭存个几两银子,就足以过上一整年。
车夫对他俩的态度自然相当殷勤,就差在他们上车的时候趴在门边当脚凳了——有钱的是大爷嘛。
终于翻身做一次大爷的李归一,借机会询问目的地的情况:
“牟承村最近有出什么事么?或者有什么有意思的消息?”
车夫驾着车,十分热情:
“客官您想知道些什么?我听说牟承村里有个姓李的俏寡妇,二十出头,男人死后,村里的村正父老轮番在她家里留宿……”
李归一并不想听这些家长里短的破事:
“大一点的,最好死了人的。”
“客官,那牟承村只是个二十户不到的小村,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可说……硬要说的话,半年前,我有个同行半夜路过牟承村,听到轰鸣如雷的震响——他还以为是山塌了,但过去一看,什么也没有。”
他耸耸肩:
“我只知道这么多了。如果您要听寡妇的故事,我这儿倒是不少。”
李归一缩回车厢中,摩挲下颌沉思。
身旁坐着的柳洵已经换了身装扮,不像初见时那般刻意追求“男性气质”,而是穿了身相当随意的长褂长裤,头发用发簪扎起,看起来就和城里小家碧玉似的。
他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百般聊赖翻看着话本,见李归一坐回来,便问: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这地方有‘祟’的?”
“我在宗门里头接的任务。任务详细内容便是‘东玄洲齐国境内,牟承村之祟’。据说有数位修士在这附近失踪,其中一个还是长老之子,故而宗门较为重视。所以我来这里祓祟,并且帮忙找人。当然,人找不到也没关系,我觉得他多半已经……化作灵气福泽于天地之间。”
李归一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恰当的比喻。
修士死后,体内的所有灵力都会自然消散,回到自然之中,可谓是从哪来的回哪去——因此大能坐化后,他们死的地方,通常会演变成灵脉福地,或者引发天地异象,
“你们宗门不是总共才十几个人么,还分长老?长老还有儿子?”
“……不,这不是暨墨峰上的任务。”
李归一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看着柳洵,却没有往下。
柳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嗔怒:
“说话!”
李归一叹一口气:
“……你现在也是暨墨峰的一份子,早晚也要接触到这些东西的。”
他在行囊里左掏右掏,掏出一样东西。
一样薄如蝉翼,泛着油光的东西。
不论是材质、形状、还是上面的开口来看,柳洵一眼就认出,这是一张人脸皮。
只见李归一揉了揉脸,像往脸上抹精油似的,用力把这块“皮”往脸上抹——
先是逐渐有了个雏形,随后五官逐渐清晰。
李归一再调整几下,一个面容俊朗、鼻梁高挺的青年赫然出现在柳洵眼前。
然而展示并未结束,李归一又掏出一个小壶:
“这是蕴灵壶,只要往当中注入一缕灵力,并且投入灵石,那么这缕灵力就会以灵石为燃料,不断增生,直到充满为止——只要不用完,并且持续投入,那么里面就会一直保持同一种修士灵力。”
柳洵是何等聪明之人,看完这一番操作,哪里还不懂他的意思:
“你是说,你伪装成其他修士,去其他宗门里接任务?这人是被你杀的?”
“那不是,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捡到的归云入门弟子的尸体,也是托他的福,我现在能去归云接任务。那地方任务又多,给的报酬又丰厚。”
“归云……”
柳洵闻言,垂眸,眼中闪过暗晦的光。
如果秦九皋骗他的时候,没有说出“归云”这两个字,他估计还得再犹豫一会,而不是火急火燎咽下那枚毒丹。
东玄洲境内,屹立顶端的仙宗只有两个:
归云,磬象。
归云位于十万大山中,分二十七峰,每一峰所善所长各不同,权力体系也迥然,除归属一致外,几乎可以视作不同宗门。
换言之,东玄最出众的二十七宗门所组成的宗派,便是归云。
“归云是什么地方?”
九岁那年,柳洵问娘亲。
娘亲说,归云是洞天福地、瑶池阆苑,是仙家重地,无数人挤破头只为在其中求个杂役之位,可保一生平安顺遂。
那是仙宗中的仙宗,是他们这等凡人连稍微奢想都该诚惶诚恐的地方。
归云招收弟子,天资,悟性,根骨,体质样样须得有过人之资,心性道缘同样不能落下——甚至连虚无缥缈的气运二字,也是考核的重要指标之一。
每隔十年的仙门初试,纵使有无数东玄的天才们摩拳擦掌、志在必得那入门弟子之位,能真正踏上归云登山阶的,千不存一。
东玄洲虽说谈不上破败荒芜、穷山恶水,但以山谷阻险、地远人稀形容倒极贴切,天地灵气的质量更是远远比不上位于大陆中心的其余大洲。
故而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归云,磬象这两个宗门。
柳洵质疑:
“你能去归云?归云可是还要往西走上几个月才能到——你可是从东边来的,也走了几个月。”
李归一笑笑:
“师尊这人其实不喜撒谎,他只是靠十句真话达成百句假话的效果。他父亲的确是归云鸣水峰主,曾是数百年前赫赫有名的剑仙。师尊也是从归云出来的,因此在归云偷偷安了阵法,以缩地成寸之术连通了鸣水峰和暨墨峰上的茅厕——”
“——哪儿?”
“茅厕。足以掩人耳目。毕竟一个陌生面孔从其他建筑里走出来,难免会惹人注意,但从茅厕走出来,却显得十分合情合理。只是落地的时候需要尤为小心,稍有不慎,就会一脚踩空然后……”
“行了行了……”
柳洵扶额,“你这易容术和那个什么壶,不会都是老登教你的吧?”
“不然呢?我又不是什么天才。就这点东西,还得我给他买几坛好酒,好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才换来的。他说我在暨墨峰学不到东西,去归云蹭蹭才能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李归一说得很兴奋,毕竟不论放在哪个世界,偷师学艺永远比乖乖坐在学堂里听课要爽快刺激:
“以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跑去归云,做贼似的。之后有师弟你来陪我,这样想来,师尊倒也算干了件人事。”
正说着,只听车夫“吁”一声停下车,跳下来帮二人开门。
“客官,牟承村就在前方。”
他搓着手:
“需要我到时候来接二位回城里么?”
李归一跳下车,本能地回头想扶柳洵,手却被一脚踹开。
他不以为意,看着不远处稀疏的小房屋:
“……十天之后,还是这个时间。”
“好嘞!”
车夫快乐地驾车远去,马蹄声消失在山间小道,只留李归一和柳洵二人站在村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