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把脚落在湖上时,夜守白有想过会不会沉下去,要不要分出些玄光到脚上,只是没想到一阵轻微的涟漪荡开后他就稳稳地站在了湖面上。
湖水如镜,清楚的倒映着他的身影,天穹上铺开的星辰,也在镜湖的倒影中呼应着流动。就仿佛是从天上掬下了一捧,于是在这里再不分天空和大地。
而紫明娘娘,就这样在前边引领着,一身素衣,行进在这一湖倒悬的星空。
离血月已近时,她停下步子,伸出了手,如月的华光在手间凭空而现,轻纱一样将她笼住。
于是,天穹的星星像累累的硕果般,如同听到了丰收的呼唤,一颗一颗遥遥地坠下,它们落得并不迅速,像游动的流星,不紧不慢地拖着灿烂的尾巴,划向倒映着它们轨迹的镜湖。
落下的流星每有一颗跃入水中,就会随之溅起一个俏皮的星光小人,它们一个一个聚过来,拉着小手,围着紫明娘娘起舞。
刹那间,随着小人儿舞动,好像湖面、天地都在翻转,虚与实加速变换,夜守白感觉自己仿佛坠入湖底,坠入那颗血月之中。
“到了。”场景的变换终于停止,温柔的声音在不远处提醒着他。
到此,眼前已是另一番场景,无数接天入地的石质锁链,弥布着玄妙的古字,封锁着天地中心的那只怪物,但仍有无穷血光从它身上耀出,铺满这片世界。
“有一种史诗的壮观。”夜守白暗中评述着。
“白郎呀,攻略可有做好。”玉佩也适时调侃他。
“进来之前,杂音就已经反馈给我,血月里的东西不比我高贵,那就说明,它不够致命。阿青,我是莽,不是蠢。”
“德性。”
夜守白回头向紫明娘娘示意下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率先向怪物走近。
混乱的低语袭作耳边的洪流,恐惧的幻象在眼前不停生长,诱惑他又像是畏惧他,而他挺着玄光从中一一穿过,终于看清了那个怪物的全貌。
那是一头身上流动着人间月光的巨大白鹿,圣洁而邪异,祂被牢牢锁住,跪伏在地,背上在锁链的间隙中挤出一朵蓬勃绽放着的妖艳且盛大的血肉之花。
夜守白一时好奇,回头问道,“娘娘,百年前,你那些徒孙是怎么帮你的?”
“百年前,小逸为能祛除我身上的腐化,以月华为镜做了一个法宝,他应诏上天后就将其留下,嘱咐弟子每甲子持镜来此,当然,并不须小友这般靠近,只遥遥照一下即可,持镜者也不会受多大影响。
自从异宝遗失之后,常送来的就成了丹药,也不必再到血月里去了,都是直接交给我这具身体服下,辅助着让这宝身保持干净。”
“怪不得,娘娘,能把这些锁链撤下,然后保证它出不去吗?”夜守白操控体内的玄光不停热身。
“能的,我尽量维持。”紫明娘娘努力一笑,忽的问向夜守白,“还不知,夜小友家乡的助威呐喊之词是什么?”
“助威之词?我们那儿,都喊......加油,也是勉励之词。”
“加油?”紫明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琢磨着意思,但是很快,她放下了头绪,灿烂地笑起来。
“那么,夜小友,加油!”
一轮清朗的月亮应声浮现在血色空间,月光倾泻,如柱般定住了她的诡化本体。
那些缠绕的锁链便趁此分离,再聚合起来时已成了四个通天彻地的擎天石柱,分立在四周,圈起一块不小的空间。
而月亮上,一个个俏皮的银色小人兴奋地舒展身体,蹦跶起来像跳水一样一一跃入石柱之中,然后咿呀咿呀的费力游动到石柱表面,连成一行行玄妙银光的符文咒语。
一个结界就此由四个石柱张开,像斗兽场一样把夜守白和那开着血肉之花的白鹿围在一起。
紫明娘娘站在结界外,向夜守白招手呼喊,继续助威呐喊:“夜小友,加油!加油!”
“明明杀的是她自己,还是这么起劲。”结界内,夜守白有些无奈。
“有些人从来都是这样。”玉佩悠悠道。
“放心,该杀的杀定了,该救的一定救到。”夜守白做着承诺。
不远处,夜守白口中“待宰”的白鹿脱离了束缚,缓缓苏醒,祂没有如人所料地睁开沉睡的“双眼”,血色纹路率先爬满了祂的身躯,无数或大或小的眼球在纹路间努力挤开血肉狰狞而出,祂是在密密麻麻地睁眼!
背上的血肉之花愈发妖艳的瘆人,蓬勃的血色开始涌入那一片一片肥硕的“血肉花瓣”,无数血管状的肉须像根茎一样从花下源源不断地迅猛伸出,像把白鹿当作基座般,更加紧密地拥抱、扎根向祂的身躯,抽饮着邪异的血液。
夜守白瞧着,摸了摸眉间的眼睛,庆幸自己没那么多丑陋的眼球,得好好教育下什么是真正的含‘睛’量,玄光早已盈身,眉间一道积蓄已久的灰色眸光率先凝练着向诡化白鹿电射而去。
虚空中的血光拥挤的集结,相互交织、生长、结出第一朵美艳的血色之花,像是宣告祂的醒来。
第二朵花从血光枝干中健硕地分出,宣告祂的起身。
祂在复还人间。
只是该死的灰光,却就此带着冒犯与亵渎,划过狡猾的弧度,将祂自得的赞礼——那些虚空中血色的盛开冲击得粉碎。
灰光到此还嫌不够,竟继续向祂冒犯而来。
血纹白鹿仰头长鸣,身前血光大盛,再次交织成一朵朵血色花朵,精准地拦下,消亡一朵又盛开一朵,终于将灰光耗尽。
血色花儿消尽的瞬间,夜守白就已经借玄光跃至空中,一杆玄光凝练的大枪在他手中凝结,趁机向白鹿掷出。
宛如天基武器坠落,血光壁垒尽管被白鹿及时唤出在空中层层垒起以作拦截,但仍毫无阻拦地被破碎消除。
白鹿只好再从胸口裂开了血肉,一张似怒似悲、如嗔如怨的哭号女首从里面爬出,它张开口发出诡异的哭音,那哭音宛如有了实质般,竟怼着即将贴脸的大枪硬是将其阻隔停滞然后一步步消磨殆尽。
“回合制是吧。”夜守白干脆虚空握拳,空中像是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一点微小凝练的玄灰光芒从缝隙中浮落,向着白鹿缓缓坠去。
白鹿顿时感觉到无穷无尽的压力,仿佛被锁定般,哪怕祂血眼引发着古怪的咒力,哪怕祂胸前的女首依旧哭音诡异,哪怕祂向着夜守白从祂的血肉中横扫出遮天蔽日的血光,那点灰光,依然不急不缓,不曾动摇的向祂飘进。
于是,祂混沌的思绪也这一刻,一同激昂成愤怒。
背上血肉之花膨胀着爆开,一个鹿首人身的女性身影从里面痛苦地飞出,祂背后仍牵扯着无数血肉血管像脐带一样一根根连结着下面的白鹿“基座”,像是提前结束了孕育般,想要先应付眼前的危难。
受难者的悲歌在虚空中奏响,白鹿“基座”里,无数或洁白或猩红的血肉、眼球一块块地撕落,再纷拥着飞出,顺应着吟唱,凝聚在鹿首人身怪物的手中,逐渐凝结成一个布满了鬼眼的权杖。
祂将之握住,轻击虚空,一轮血月从祂背后浮现,万千歌颂之声浩大的响起,那轮血月便吞吐着血光宛如深渊般在诡异的唱响中扭曲着向前,似乎想要把那点灰光吸纳吞噬。
夜守白吃了白鹿一记血光,才在空中站定,他对白鹿的应对不屑一笑,耍帅般握拳一挥,那点灰光加速坠落,竟无视血月向鹿首人身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