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石青苔,错落铺开,延伸成这条空中残径。踩上去,石块微微晃动,却仍坚挺,只是无奈地散下无数碎屑。
路两旁,也不知哪伸来的,沿路垂着一帘又一帘的枯枝,上面犹结着紫花,发着莹莹微光,像是路灯,吃力地照着三位来人。
路不长,很快就走尽,再入眼是一扇木门。
门上画着可爱的画,水墨样的小人,女孩和男孩,已不清晰,但能瞧出是个温暖的故事。木门两边生长着颇有层次感的枝叶,有打理痕迹,虽然也接近枯死,但如果上面还开着花,一定会很美。
程开心欠身上前,轻轻敲了下门,门扉没有任何阻拦的应之而开。
广袤的花海,拥着一条不窄的小路,带着满目的生机,一扫门外萧索,就这么展开在眼前。
无数叫不出名字却格外好看的花草,簇拥起来,像是欢闹一样,恣意地在旷野无风摆动。它们带着各自的色彩任性入画,画了一幅森森诡诡中被藏好的孩子。
旷野的尽头,是一颗通天巨树,直耸而上,它铺开的树冠就是这片空间的天穹,无数星辰悬缀其间,灿烂地流动。树下则是一池镜湖,湖中锁着一轮月亮,半沉在水中,血红血红。
一个好看的身影,在花草的簇拥中,在小路的远处,轻盈地走来。
“许久未见来客,有失远迎呢。”
温柔的声音荡起涟漪,一个素衣女子就这样从花海里由远而近地逐渐清晰。带着花草的馨香,戴着奇异的鹿角青铜面具,面具上留着歪歪扭扭的像是很早就刻上的“紫明”二字。
程开心感应着怀中的灵感通明镜,发现未有异常,松了一口气,带着妹妹上前上揖行礼。
“拜见师祖母!!这位与我等同行的,乃夜前辈。”
夜守白没有动作,他在认真的倾听着祂。
他听到沉重的锁链声,也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清澈的灵魂。
“窥探她人私密,不是好孩子哦,这位夜小友。”
夜守白错愕了一下,见两兄妹未有反应,顿时明白这是单独传音给自己的警告。
还是第一次被察觉呢。
他认真的看向那位传说中的紫明娘娘,面具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只露出皎洁如月的银色双瞳,而那双月亮般的眸子也正好奇地倒映着他。
“失礼了。”他微微欠身。
这时,程开心拉着妹妹叩首,“师祖母,度厄门下五代弟子程开心、程小欣,来此辟幽守责,入门解厄(宗门术语,这个秘境就是辟幽境,意思来消除诡气尽职责),五百年沉浮,异宝失离,以至今日,亦向师祖母告罪!”
“起来吧,你师祖那时可没定这般多的跪礼,我也不喜欢。也不必献那丸子,本就将死之身,费耗那么多干嘛,偶尔来看看带些话本什么的解解乏就好了。若真有心思,就叫你家师傅多杀些诡怪。”
程开心也不知师祖母有意还是无意,他来此的缘由被最后一句歪打正着,颇有些尴尬,程小欣也一脸惊讶的望向师祖母。
“怎么,度厄门传到你们师傅那,被诡物欺负上了?”
“师傅.....一时不慎,一时不慎......”程开心顿时大汗。
“所以,来此求取宝药救命?诡物凶险,也不知道惜身的吗!”面具下温柔的声音,罕见的起了些气势。
“不是的师祖母,师傅只是受了小伤,只不过有那么一些些疑难杂症,所以,所以就让我们来了。”程小欣见哥哥不能靠谱,顿时挺身上前,很是认真地解释。
“我还未说你们呢,宝生林如今这般凶险,怎么就你二人过来,也没个像样的护身法宝,是靠了夜小友相助吧?”原本温煦的声音到此已气势非常,“还不谢谢人家!”
“是...正是前辈相助至此。”程开心低首,然后转头一礼,“一路辛劳,多谢前辈!”
“是的是的。”程小欣小鸡啄米般点头认同夜守白的功劳,然后对着他抱拳,“多谢夜大哥!”
而被言及的夜守白则在一旁摆摆手,表示不必,他只想安静的吃瓜。
“跟你们师祖一个德性,疯里疯气的杀敌,也不顾自己,要死不活了就来我这里求药......”紫明娘娘字句里带着气,声音里藏着柔,说着说着她好像恍惚间看见了什么,话语一顿,转身留下怅然的一句——
“唉,跟我来吧。”
于是,一身单薄素衣的她又走回了花海里,花草们亲近地迎她,探过来各样的色彩,却始终盖不住她的清冷。
“很可怜,但,可怜的人太多了。”
阿青的声音终于响起在他耳边。
“怎么刚才不出声?”
“不想说话,不要理我。”
“好。”夜守白很认真地答应。
然后吊在程家兄妹后面,跟随着走进花海。
小路不长,却很美,像走进了乡间小道,泥土、芳香、空旷的视野、无尽可爱的花草,他能听到每一株里面潜藏的生机与气势,或许鬼幽林,不,是宝生林的“宝药们”,都逃过一劫,被这位紫明娘娘护在了这里。
“真好啊。”他轻声感慨,就像他在蓝星时,小时候读的故事,总喜欢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紫名娘娘带着他们,走过了花海,又绕过镜湖,终于走到了那颗通天树下。
“是要血灵芝吧?”
“是。”
“我就知道,不然何必让你们到此,去采吧。”
随着主人的一指,庞大的根须袒露出土地,哪怕只破土露着一半,也如小山一样有数百米之高,一颗娇小的血色灵芝,一半虚无一半凝实地长在了“山顶”。
同时,一片蓬蓬的硕大叶子也飘到他们附近,缓缓地舒展开,程开心拉着妹妹走上去,对着二人行了一礼。
“师祖母,前辈,我兄妹二人就此过去采摘了。”
然后叶子就裹着他们,穿过了一层结界,向那座“山”的方向缓缓飘去。
“娘娘,那‘山’上应该很多磨难吧?”
只剩下两人,夜守白率先出声。
“若是事事皆易,生灵又如何奋进。苦难不好,但,是为了后来者,不亡于安乐。”原本望着兄妹二人远去的紫明,回首应他,一双如月之眸流光回转,像是要看破他的底细。
“夜小友,是混沌海来人吗?”
“何以见得?”
“那便不是了,只是瞧着小友想起了两位故人。其中一位,正是混沌海中人,与他们的相遇颇奇妙,说起来和夜小友很像呢,只是没小友这般强大,不过都是套着古怪而内心可爱之人。”
夜守白从未想过,他也能“可爱”起来,“谢谢娘娘夸奖,说实话,我连混沌海在哪都不知道。”
“混沌海不在此界,夜小友自然是找不到的,我们所在的世界是真一界之一宇,混沌海与真一界相邻,又同为大世界,那里的生灵与夜小友一样,以凡躯逐步掌控诡厄,成就自己的道路,向着伟力行进。”
“谢娘娘告知。”夜守白拱手,“这正是我苦寻的消息。”
“闲聊而已,何必多礼,若是有缘见到我那两位故人,可以替我瞧瞧他们如今是什么模样。有没有感受完想要的风景啊,有没有成为自己口中念叨的大神通者,可惜,我已经残身死躯,不能远行了。”说到这,紫明那双月亮般的眼睛,像是在笑一样淌着怀念。
“.......一个叫空,一个名凤,好像都不是真名,那有些难见着了.......”
“.......那时候聚一起,都是我家那傻子做的饭菜,也不知他现在还活着没有.....”
她的话絮絮叨叨的,夜守白从她眼睛里读出了失落,读出了岁月浸染后的孤独,他从来没有见过,或者没想到过,一个神明,原来也有这样的,生动得像是滚了一身人间的尘土,也依然有皎白如月的清朗。
可他还是得打破她的美。
“娘娘,你现在,不像是残身,也不像是死躯。”
“小友还是这么敏锐。”
青铜面具顺着长发缓缓取下,清澈的伪装散去,一张姣好的面容上,在额头和两颊各睁着血肉狰狞的诡眼。
“丑吗?”
“不丑,娘娘,你把这里保护的很美。”
“谢谢,我那徒孙引你至此,是有些小心思,还望小友不要怪他。”
“娘娘真的很慈蔼。”
“让小友见笑了,老了就是这样,没有太多勇气失去。而我苟延残喘至今,也只是想再看看那个傻子如今是不是还活着,可又怕他到时看见我现在这模样。于是犹犹豫豫间,不成样子了。”
“还有救吗,娘娘?”
“没有了,小友,我没你那样的法门,此身也早被浸染成诡身了,只是用了些法子给自己留了点干净。”
“湖中那轮被封印的血月里,就是我已诡化的本体,而你现在所见,是我分离出的尚干净的神魂和宝身。你也瞧见了,这具躯体也没多少时日可言。”
“这样吗。”
“勿要悲伤嘛。”紫明娘娘展颜一笑,“说不定届时还要麻烦小友来给我一个体面,报酬好说的哦。”
“要不就现在吧。”夜守白出言道。
“现在!”紫明闻言一愕,“可是.......”
“娘娘别误会。”夜守白出言打断,“现在就把那具诡化本体杀了的话,娘娘凭这具宝身能活下去吗?”
“别小瞧我的本体,我当年可是很厉害的。至于活下去是不能了,不过这具宝身倒是可以给小友在一旁摇旗助威下。”
闻言,夜守白陷入沉思,开始在心里短促的呼唤。
“阿青!阿青!”
“妾身看不出来,白郎还有做烂好人的潜质。”阿青悠悠地回应。
“你和她是相识的吧。”
“嗯?”
“阿青,你没有隐藏你的情绪,所以我听出来了。”
“所以白郎觉得我想救她?”
“不!”夜守白学着阿青的玩味语气,“是我想救祂,所以我在求你啊,阿青大人,有什么办法吗?”
“杀了她才能救下她,救下了也不过是一点真灵,还要付出巨大代价,我的烂好人郎君,好好想想再做决定吧!”
“真灵是什么?”
“灵魂中最纯粹的本源,也是记忆最开始的起点。”
“那就够了。”
夜守白一笑,眉间第三只眼睁开,玄光开始在体内充盈。
“娘娘,带我去血月那吧,我好像有些办法了,能相信我吗。”
“信啊,只是小友不怕我早就诡化,布好陷阱骗你进去吗?”
“我相信我听见的声音。”
“小友真是.....”紫明娘娘微微动容,好像真在那一瞬间,在他身上看见了那位故人的身影。没有犹豫,她只是带着留恋,回以最灿烂的笑容,“走吧,那就麻烦小友了,早该有个决断了。”
夜守白随之迈开步子,在紫明的带领下向血月走去,他在心神中故作帅气留下了他对阿青的回答:
“阿青,我的决断就是,我希望,有些故事能有一个更为美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