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破冰行动
王子虚在山道的尽头看到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明黄色的骚气小西装，搭配上一条蓝色泡沫领带，下身是高腰好莱坞裤，姿势站得挺拔无比。
如果不是他同时还长着一颗红色的圆柱形脑袋，他，简直像一位在哈佛上学的英国绅士。
并不是指他的头发是红色的，他没有头发，而是他整颗头颅都是红色的——
整颗脑袋都被鲜红的甲壳包裹，两颗又小又圆的眼睛，如同黑豆般，镶嵌在鲜红的甲壳上，深邃又明亮。
从他的头顶，牵出两根又细又长的须须，垂在空中，一动一动的，两边各有一排锯齿状的尖头延伸下来。
简直就像一只龙虾。
王子虚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龙虾头的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只手，背对着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
「你……好？」
「又见面了，」男人说，「还记得我吗？我是龙虾博士。」
「龙虾博士？……哦！龙虾博士！」
王子虚恍然。
这位并不算陌生人，或者说陌生虾。
他想起先前在文暧培训基地，桌上那只娇小又坚强的龙虾，继而又想起基地的桌椅和屋外西部风格的大路，感到甚是怀念。
「啊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居然都长这麽大了？」
王子虚惊喜地上下打量龙虾博士，口吻类似村口大妈迎接小侄子大学归来。
龙虾博士确实长大不少。最初，他只是盆里一只普通大小的油焖大虾，如今，他的体格长大了几十倍，连两根须须都有一米长，鲜红的甲壳油亮有光泽。
「托您的福。我最近过得很不错，是一只骄傲的龙虾。」
龙虾博士的龙虾头上完全看不出表情，只从语气里听出他愉快而友善。
王子虚想要绕到他正面去，龙虾博士却一直保持用背部面对他。
「你干嘛背对着我。」王子虚问。
「哦，不好意思，」博士说，「如你所见到的，我的眼睛长在头顶，只有背对着你时，才能看到你。」
「原来如此。还挺合理的。」
「对我本人来说，却不太方便呢，」博士说，「我常常被人们认为没有礼貌或者高深莫测，这都并非出於我本意。」
王子虚表示同情，接着问，您来找我是有何贵干呢？
龙虾博士说：「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把安幼南得罪了，《石中火》出版的事怎麽办？」
「哎？」
王子虚狠狠地愣住了。
「不要『哎』，别说你没想过这个问题。」龙虾博士双手插在兜里。
「您拼上前途赌来的出版机会，全都攥在安幼南手里。和她纠缠这麽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王子虚默然。
「你其实可以做得更好。」龙虾博士说，「你可以在不违背伦理道德的前提下和安幼南相处。
「你可以借用安幼南的人脉和渠道，等你的《石中火》出版了丶得奖了，再跟她谈分手也不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既伤了她的心，又没有捞到好处。」
王子虚沉默良久，随後苦笑开口：「那不就等於是在利用她吗？」
龙虾博士的两只小眼睛闪烁着敏锐的光芒：「说得难听的话，是利用。但我认为，这是各取所需。」
龙虾博士又说：「你的母亲也好，安幼南也好，都是究极自我之人，她们只在乎自己想要什麽，所以她们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但是你，我的朋友，你顾虑重重，在乎责任，在乎文学，在乎他人。求仁而得仁，所以你人生艰难，责任越来越多，快乐却越来越少，没有人理解你，只剩下文学。
「她的车还没有开走，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找到她，并说出反悔的话，我相信她会原谅你。」
龙虾博士两只漆黑的小眼睛，认真地盯着王子虚。
「所以，你的意思，让我以感情为筹码，换取她的资源？」王子虚缓缓抬头，骂道，「你把我当什麽人了？」
「我相信她会同意这种交换。我觉得，你可以适当自私一点，因为你不是神。」龙虾博士说。
「是啊，我是人。可她是我妹妹啊。」王子虚说。
……
世界上信息流通效率最高的地方，排第二名的是美联社的新闻采集中心，排第一名的是高中的女厕所。
在这里，你能听到学校里一切八卦。前一分钟发生的新闻，下一分钟你就能在这里听到完整来龙去脉。
「那个新来的安幼南，根本不是什麽大小姐，」女生站在镜子前，一边往脸上涂抹La Mer修护精粹，一边说道，「我问过了，她转过来以前在城郊高中念书。所以她肯定不是什麽大小姐。」
旁边的女生问：「为什麽这麽说？」
女生反问她：「一个乡下来的，会是大小姐吗？」
旁边的女生笑道：「那确实。」
城郊中学是东海郊区一所公立高中，规划上也属於东海，一本率相当高，许多人想进都进不去。
但对於她们来说，只是所乡下高中罢了。
准确的说，对於杭川外国语高中，在东海乃至全国，只有三所中学不是乡下的。其他高中全是乡下高中。
区别只在於，有些地方是彻头彻尾丶图到掉渣的乡下高中，有些高中则是不那麽偏远的乡下。城郊高中算是乡下高中里的佼佼者。
但仍然是乡下。
「她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我看到她那样就烦。」
「是啊，能在杭外上学的，谁还不是大小姐了？清清你爸爸还是开银行的呢，有炫耀过什麽吗？」
周清清笑着打旁边女生一巴掌，一帮女生调笑起来。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这些女生才陆续离开。
良久後，厕所隔间门打开，一脸阴郁的安幼南了走出来。
这样一来，上课就又要迟到了。
…
安幼南走进教室时，包括教室在内，全班人都盯着她。她如同没事人一般落座，同桌的女同学很自觉地把教科书推过三八线。
「那麽我们继续上课。」讲台前的老师推了推眼镜。
在讲课声的掩护下，邻桌同学低声道：
「你不是说，课间让我给你讲诗吗？」
安幼南双手合掌，带着歉意道：「抱歉抱歉，耽误了。」
「算了，下次再说吧，」同桌女生说，「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把《人间词话》借给你。」
「下次再说吧。」安幼南含糊敷衍。
她的目光在邻桌女生磨损的袖口，以及油腻的黑框眼镜上游移。
同桌女生叫赵词。在她们这个班，她是少有的靠分数而不是靠关系进来的学生之一。
相对於其他同学满包包的海蓝之谜丶SKⅡ，她满嘴都是诗丶词丶文学之类难懂的东西。
安幼南刚转校来，出於天生的社交能力，她表现出了对这女生的话题极大的兴趣。
没想到这女生如同找到了知音，每逢课间，便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讲她那些难懂的诗歌。
一开始，安幼南表现得十分上劲（尽管她内心觉得十分无聊，但她擅长於让对方认为自己是个优秀的倾听者）。
後来她发现，赵词在班上可说是格格不入，跟她打好关系，根本无助於融入这个集体，甚至还会起反作用。
於是她搭理赵词的心思便淡了。
…
安幼南登上停在校门口的劳斯莱斯，戴墨镜的司机默默发动车辆，很酷。
她降下车窗，分明听到窗外传来窃窃私语。
她鄙夷一笑。
不用想，用猜的都能猜得到，那帮女生在说什麽。
无非是「她居然也能坐这种车？」「你们快看车牌号……」「我爸爸说过，想坐这台车，光有钱是不够的！」
这所学校确实充斥着名门之後。随便哪个学生，提起他们的父母，可能都是电视台上常见面孔，单纯的有钱人子女，可能在这里是最底层。
大家都有自己的骄傲。所以，会有周清清她们那种想法也很正常：你神气什麽，谁还不是个大小姐了？
难搞啊。
她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化妆。她把书包扔到沙发上。
「转学的第二天，今天怎麽样？」母亲对着镜子问道。
「不怎麽样，」安幼南说，「新手保护期很快就过了，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只是个私生女，恐怕会被集体排挤吧。」
母亲化妆的动作稍微停顿一下，道：「那就千万不能被发现。」
想了想，她搁下眉笔，在自己包里翻找起来：「我把我在雅兰阁的会员金卡给你，你请几个同学去一次吧。」
安幼南觉得，才转学第二天，就开始撒币，这未免也太冒进了，但她还是伸手接了卡。
「你什麽时候对我的社交这麽关心了？」
安女士往脸上扑粉：「你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以前你成绩好就行，现在，你要面面俱到，才算表现好。」
她放下粉饼，转身认真说：「你爸爸对你在学校的情况可是非常关心的，他昨天还问过我一句你适应得怎麽样。
「记着，下次家长会，我争取让你爸去参加，你可千万别让他失望。」
安幼南乖巧点头，但内心却在苦笑。
问过一句，就算是「非常关心」了吗？
…
赵词最喜欢的科目是语文。
不知道是因为她喜欢这门课，所以语文成绩才最好；还是因为她语文成绩最好，才最喜欢这门课。
总之，每到语文课，她都会变得难得地活泼，积极跟老师互动，每逢得到举手发言机会，便躁动得抓耳挠腮。
安幼南撑着腮，在一旁端详她的模样，感到难以理解。
她见过很多为了爱好痴狂的人。有痴迷偶像追星的，也有痴迷包包化妆品的，还有沉迷收藏古董的。
她天性不会轻易动情，不管是对人，还是对物，所以，她一开始并不很能理解这种感情。
在她看来，这种喜好只是提供一个跟人交流的话题。无非就是谈资而已。
她很善於研究这些东西。
只需要搜集资料，模仿几个资深博主的话术，一边谦虚一边拽几个词，就能在聊天中无往不利。
因为这招，她被许多人引为知己。
但对赵词，她十分看不透。
这家伙在学校没什麽朋友，社交基本为零，在学校也没有几个像她这样喜欢文学的。
以她的朋友圈，她唯一能够靠文学建立的社交，可能也就只有语文老师了。
要说是为了结交朋友才热爱文学，那这效率也太低了点吧。
她看不透这个人。
下课时，她还是惯例猫进女厕所。
今天的话题中心，倒不是她了。
「你们有没有看到那个赵词，真是笑死我了，每次上语文课，都上蹿下跳的，跟个猴子一样。」
「她唯一值得骄傲的，就只有语文了呗，可不就只能抓住这个狠狠炫耀。」
「你知道吗？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是好学生，不带手机到学校来。後来才发现，她其实带了，只是一直藏着，你们知道她用的是什麽手机吗？」
「什麽手机？」
「是那种老人机！你们知道什麽是老人机吗？就是那种，平板按键的那种……」
安幼南见过赵词的手机，那确实是老人机，功能仅限於打电话和发简讯。
但那对於她来说就足够了。她只见过赵词用那手机给弟弟发简讯，另外就是偷偷把txt下进手机里，看书。
她好像是有个很稀罕的弟弟，每天都要发简讯。
赵词这种好学生，在班上很透明，没什麽存在感，按说，这些女生是不至於搭理她的。
但安幼南知道为什麽她们会在这里说她闲话。
因为赵词刚刚在某个文学常识竞赛中拿了奖，奖状贴到了校门口。
那个奖其实没什麽意义，既不能加操行分，也不能写进履历。
但它是赵词这种家境不行的孩子，在校园生活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那些家长看到跟自己同班的孩子拿了奖，回家一定会问这回事。
她们嫉妒了。
想到这里，安幼南忽然灵光一闪。
对啊。
这麽简单的融入集体的方法，为什麽之前我没有想到呢？
安幼南突然推开隔间门，外面的谈话声突然小了起来。
「哎呀，你们在聊赵词的事儿啊？」安幼南脸上挂着她招牌式的营业笑容，「我真的对她很头疼啊。」
那些女生对她突如其来的自来熟有点措手不及，下意识地接话道：「她怎麽了？」
「她老是缠着我，要给我讲什麽诗词曲赋，我好头疼啊，」安幼南说，「我只不过是问了一句而已，她就把自己当老师了。」
对面女生说：「所以你才躲在厕所里吗？」
「哎！对呀！你好聪明，你怎麽知道？」
安幼南嘴角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微笑。
想要融入集体，只需要找个共同的敌人而已。这样就自然而然变成他们那一边了。
这就算是破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