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淋雨一直走(9000字)
「你最近最好收敛一点。」
吃饭的时候,母亲突然这样说。
安幼南故作淡定,放下正在吃的可乐鸡翅,甩一甩头发:「我又怎麽了?」
「我最近听到不好的传闻,」母亲说,「你们老师说,你们一群小夥伴,好像在霸凌一个同学?」
「啊?我?霸凌?没开玩笑吧?」
安幼南长大嘴巴,摇头晃脑,接着一脸恍然:
「说的是赵词吧?她是跟我朋友处得不融洽,但我发誓我没参与,我顶多算是没有阻止她们……」
安女士说:「对於你爸来说,你的朋友圈参与了,就等於是你参与了。没有什麽区别。」
不等安幼南叫屈,她又说:「不用觉得冤枉,这事如果传到你爸耳朵里,你会在他那儿扣很多印象分。所以,你要麽管管你朋友,要麽划清界限。」
安幼南撇着嘴,用勺子在自己碗里戳来戳去,嘀咕道:「又要我融入集体,又要我划清界限,你们真的好难伺候啊……」
「你说什麽?」
「没什麽。」
这段时间,树立共同敌人的策略成功了。安幼南成功打入了杭高名媛小团体内部,还取得了一定地位。
代价是赵词的日子变得有些不好过。她向老师申请了几次调座位,未果,但教师们嗅到了学生间的龃龉。
要说霸凌,那根本不算霸凌。安幼南在之前的学校,被人发现是小三私生女後,她遭受的那些才配称作霸凌。
赵词的遭遇不及那百分之一。
只不过这是杭高,学生个个是宝贝,老师看得紧点,所以才搞得这麽夸张。
安女士看她面色阴沉,情绪不高,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为什麽你爸那些小四丶小五丶小六,一个个都花枝招展,年轻貌美,但他最重视的却是我吗?」
安幼南对这个话题倒是十分感兴趣,抬起头来:「为什麽?」
安女士嘴角向下:「因为她们根本不懂你爸的心理需求。他要的不是享乐,而是安全感,是自我实现,是理念被认同。她们根本不懂,只知道化妆丶医美。」
安女士又说:「你爸已经离婚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就是决定我们能不能搬进大房子的关键时期了,我不要求你帮我什麽,但至少你不要给我拖後腿。」
安幼南乖巧点头。
母女两人居住的这间公寓,位於东海二环内,面积120平,总价是个天文数字,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买不起。
安幼南讨厌这地方。
因为这间房子不属於她们。她们只是暂住而已。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只东躲西藏的老鼠。
她不要再当老鼠了。
她一定要住进大房子。
…
赵词回到教室时,看到安幼南的那堆狐朋狗友将自己座位挤得满满当当,顿时脸色一沉。
「不好意思,赵词,她们上课就走,」安幼南满脸笑容,「你先去外面活动活动吧。」
尽管是自己的座位,但赵词已经习惯这种欺负了,无力反抗,低头走过来,嘀咕了句「我拿书」,伸手进桌肚里鼓捣。
赵词出门後,坐在她座位上的姜瑶一扬手,手上出现了一个本子。
「看我发现了什麽?赵词的日记!」
安幼南皱眉:「你干嘛动她东西?」
「我没动啊,是她刚才自己拿东西的时候掉地上的,我只是捡起来了。」姜瑶叫屈。
「放回去。」安幼南命令道,「随便动别人的私人物品是很没品的行为。」
「别这麽严肃嘛,姜瑶又不是故意的。而且这不是她的日记,好像是她写的诗哦。」
安幼南取过本子,翻开一看,工工整整的笔迹,每一页都是诗,有长有短。
周清清凑过来,盯着本子上的字念道:
「拥挤的课桌丶无人的走廊,我寂静的影子在窗花外,凝结出孤单的句点……哇,这是她自己写的?」
「我用手机搜一搜,看是不是抄的。」
这群眼高於顶的纨絝,在发现赵词的才情後,竟然有些慌乱,还有些挫败感,试图证明这些诗并非赵词原创。
这可见,即使是名媛,在面对才华时,也会感到压迫感。
安幼南翻了两页,一个点子如火车般凶猛地闯进她的脑海。
「你们干什麽?」
门口想起了赵词的声音。
安幼南抬起头,赵词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劈手夺过她的本子:「谁让你碰我的本子了?」
安幼南说:「看一眼不打紧吧?」
「谁同意你看了?你看得懂吗?」赵词满脸通红。
旁边的姜瑶语气尖刻起来:「都是中国字,有什麽看不懂的?赵词,难道你是什麽文学家了?你好大的架子啊。」
赵词满脸涨得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麽意思?」
赵词嘴笨,说错一句话,找补不回来,急眼了,大声说:
「我的诗是写给我自己的,不是给你看的!」
她激动之下,声音颇大,班上不少同学都望向了这边。
赵词又说:「安幼南,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嫌我穷,嫌我土,但自由的想像力和精神,不是有钱人的特权!在我看来,你们只是畏缩在平庸的躯壳里,嘲笑别人的梦想!」
说完,她抱着日记本狂奔出门。
赵词走後,蒋瑶一脸茫然:「她在说什麽?」
「不知道。」
她们确实背地里笑过赵词又穷又土,但这回真的冤枉她们了。她们真没笑她写的诗。
众女生逐渐醒过神来,发现自己莫名成为了言情剧里的反派角色,顿时都很愤慨。
安幼南压下女生们的愤慨,道:「喂,别吵,过来,听我说,我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
「什麽点子?」
众人围过来,安幼南用神秘的目光扫视周围众人一圈,低声说:
「我想办一个诗社。」
她说完,在场众人沉默良久。
「怎麽了?被震住了?」安幼南问。
周清清说:「不是。我是感觉,你讲了一个很脱离你人设的话。」
姜瑶点头:「嗯,该怎麽说呢?感觉诗社这个词一辈子都不会跟你联系在一起,但你偏偏把它说出来了。」
安幼南微恼:「怎麽回事?刚才赵词鄙视我没文化也就算了,你们也鄙视我??」
众女生纷纷表示别误会,我们并没这个意思。
安幼南平静下来,问道:「我问你们,你们甘心平庸吗?」
「平庸?我们?」姜瑶指着自己的,一脸难以置信。
这群名媛一个月零花钱顶人半年工资,身上随便一个不起眼的饰品说出价格都能令普通打工人咋舌,叼着金茶匙出生的她们,要很小心才能藏起身上的优越感,安幼南居然问她们是否甘心平庸。
「你们不平庸吗?」安幼南说,「我反正觉得我自己挺平庸的,过着被安排的人生,生活从来没有突破过我的想像。
「等到高中过後,就出国,上大学,再到英国或者澳洲,读一个一两年的水硕,找个老外结婚,或者回国,找个稳定但是无聊的班上。这样的人生我可不想要。」
周清清等人全都沉默了。安幼南这番话如同手术刀一样锋利,将她们担忧的事情全都剖开给她们看。
顿了顿,安幼南说:「我可不甘心过这样的生活,我要跟他们不一样。所以我要办一个诗社,悄悄惊艳所有人。你们谁跟我一起?」
周清清轻声问:「你打算怎麽办?」
「写诗,登报,在杂志发表。然後出诗集,营销,宣传,签售,上新闻,上电视,进文协,总之把这件事当做一个事业来办。」安幼南说。
「再问一遍,你们谁愿意跟我一起?」
刚才女生们还觉得安幼南只是心血来潮开个玩笑,听她说完後,她们突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而且,她们居然心动了。
周清清问:「你打算怎麽实现你说的那些?」
「简单,我有钱。」安幼南说,「现在出书也不贵,好像几万块钱就能搞定,我出它几千本,捐给校图书馆,捐给本市图书馆,捐到各单位,捐给乡村小学。
「现在满世界都是半死不活的报纸杂志,只要有钱丶有人脉,发表个把诗歌还不简单?刚好,我们这一圈,应该不缺钱和人脉吧?」
众人被她的务实精神给震惊了。
最重要的是,她说的非常具有可操作性。
众女面面相觑丶蠢蠢欲动。
安幼南说:「事先声明,我不是玩玩而已,如果你们加入,不能光挂名不做事,有钱出钱,有人脉出人脉,如果什麽都没有,至少要帮忙干杂活丶充门面。」
周清清说:「我问下我爸,他在报社方面应该有人脉,如果想刊载,我可以问问怎麽登报。」
蒋瑶也说:「我有好几个叔叔伯伯都是电视台的,如果我们这个诗社打出一点名气,可以让他们帮忙宣传。」
有人带头出谋划策,众人的热情顿时被调动起来。
安幼南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伸手道:「很好,那就这样说好了,具体事宜,我们下午放学後讨论。
「我们的目标是,把这个诗社办出声势,办出高端水准,诗社只接纳上层阶级的人,我们要让每个成员,都成为那种……」
想了一会儿,安幼南终於以她不多的文化憋出一个词:「才媛。」
周清清举手。
安幼南威严道:「你说。」
「只有一个问题,」周清清说,「我们没人会写诗。」
众人沉默。
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是个很关键的问题。
「没关系,这个我有办法。」安幼南说。
…
赵词发现,最近自己的日子,突然变得好过起来。
一夜之间,安幼南的那帮狐朋狗友,都不来烦自己了,安分守己状如淑女。
别说跟之前比,哪怕比起安幼南成为同桌之前,她的日子都要好过许多。
她已经很久没在眼角余光中看到同学对她寒酸的打扮露出鄙夷的表情。
她听到风声,说是几个人在忙着办什麽诗社。
赵词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她不认为这几个纨絝子弟真想办什麽诗社。就算想办,也办不好。
总之,这段时间是她来到这所学校最畅快的一段时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自从上次那事後,安幼南就不再跟她搭话了。
这让她有些难受。
不是她被虐出了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主要上次她宣泄了一通,事後听同学说,是自己误解安幼南了。
安幼南并没有如她想的那样拿她的诗示众,反倒还批评别人不该乱动她的私人物品。
自己把人劈头盖脸一顿骂,安幼南不仅没急眼,事後更是一句重话没说,这很让她过意不去。
她几次想向她道歉,却实在开不了那个口。
在某节晚自习上,安幼南好似感受到了她内心的矛盾挣扎,主动转过头,微笑着跟她搭话:
「对了,赵词,你知不知道,我们最近在办诗社?」
「呃,啊?知丶知道啊,怎麽了?」赵词很好地把内心的鄙夷隐藏起来。
安幼南笑着问:「你想不想自己的诗被刊登出来?」
赵词以为她在邀请自己加入,下意识地摇头:「我丶我就不加入了吧,你们玩。」
「我不是问你要不要加入,」安幼南说,「我是问你,你想不想让自己写的诗,登报丶登杂志?」
赵词一时哑然,然後道:「想啊,当然想。」
「你想就行。」安幼南微微一笑,不再理她。
…
又过了半个月,安幼南所许诺的那些宏图大计,正在一步步实现。
就在记者找上门,不是为了打探伦理绯闻,而是为了采访她何以成为「知名才女」後,马永荣终於对这个女儿刮目相看,介绍给别人时还略带几分骄傲。
安女士也在变得越发自信,在家时红光满面,声音洪亮,不再焦虑症似的化妆护肤。
大局底定,安幼南的计划,只差最後无关紧要的一步了。
下午最後一堂课後,晚自习前,安幼南把约赵词到阶梯教室单独见面。并没有说明意图。
赵词战战兢兢地去了。
赵词呆在空无一人的阶梯教室好久,构思了几种安幼南对付她的情况,但见到安幼南时还是吃了一惊。
她穿着以前从未见她穿过的运动夹克,身後背着一个巨大的手提包,怀里还抱着一摞书。
「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干体力活了,累死我了!」安幼南一进门,就气喘吁吁地把怀里的东西放到课桌上。
赵词从座位上溜下来,扶着课桌站稳:「你想干什麽?」
「等会儿,等我气喘匀了先。」安幼南趴在桌上哈了会儿气,抬头看她,「赵词,你记不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
赵词马上磕磕巴巴地说:「上次确实是我不丶不……」
她想道歉,但这张笨嘴,「对不起」三个字就是说不出口。
「不什麽啊?」安幼南说,「来,过来看看这个。」
她扔了一份报纸到桌上。
赵词凑近一看,报纸是明光报,头版上写着:
「笔绽芳华三十篇,诗香满卷少年心——杭川高中女生诗社佳作频登杂志,首部诗集引文坛关注。」
看到黑体字大标题,赵词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安幼南自顾自地解说道:
「你知道我们最近办了一个诗社吧?其实早就有几个关於我们的新闻报导了,不过这是《明光报》头版,意义非凡,所以特地带来给你看看。」
赵词推了推眼镜,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麽?」
安幼南说:「我们的诗集在待售状态,我手里拿到了一本样书,你可以看看。」
她把样书递过来,赵词没有接。
「我问你跟我说这个做什麽?」赵词感觉胸口堵了一颗柠檬,「嘲笑我吗?」
「不是啊,」安幼南面露惊讶,「你还记得吗?之前我问你想不想发表,你说想。」
赵词满脸疑惑地盯着她。
「如果你还想,那这个愿望,我已经帮你实现了哦。」安幼南将手中的样书再次递过来,「你真的不看看吗?」
赵词心慌意乱地接过书,用乾燥的手指笨拙翻开,一页一页翻看着。
没错。
她的愿望的确实现了。
诗集里的,都是她的诗——写在日记本里的那些诗。
她拿书的手更加颤抖,疯狂翻页,最後崩溃道:「为什麽诗的署名不是我?为什麽作者是你们的名字啊?!」
安幼南很黑色幽默地说:「嗯,署名确实署的是我们的名,但是你的诗的确是发表了。」
赵词无力地跪坐到地上,怀里抱着那本样书,欲哭无泪。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安幼南将手提包扔到赵词面前,「打开看看。」
赵词一个劲地摇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扑簌掉落下来。
她现在不想看到安幼南的脸,更别说按她说的做了。
安幼南有点被吓到了,她没想到赵词反应这麽激烈。她连忙「哗」地一声打开手提包拉链,里面红灿灿的一堆露了出来。
全都是百元大钞。
一沓又一沓,迭得跟砖头一样,散放在里面。
赵词只在抢银行题材的电影里看过这麽多钱。
「这是什麽?」
「这是50万,RMB。」安幼南用夸张的嘴型说,「确切的说,是52万5546元,其中的零头是各家杂志打的荐稿费。」
说完,她顿了顿,又说:「这些都是你的稿费。」
由於太过震惊,赵词吓得眼泪都止住了。
安幼南挽过头发,喋喋不休道:
「你知道吗?我今天光取钱都取了半个小时,其实给你转帐也行,但就是为了让你爽一把,所以才取的现金。来,看这里,有没有感觉很爽?」
安幼南是个很有仪式感的女生,如果当她男朋友,一定十分幸福。可赵词此刻只觉得屈辱。
「你丶你这是……」赵词颤抖着声音,「你这是剽窃!」
安幼南一脸茫然:「剽窃?」
「未经我的允许,你擅自把我的作品拿走,署上自己的名字投稿,还获得了发表,这不是剽窃是什麽?!」
赵词爬起来,面色冷如冰霜:「我本来已经对你有所改观了,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种事,看来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没什麽好说的,我会用法律捍卫我自己的着作权。」
赵词走到门口前,安幼南叫住了她。
「着作权?你开什麽玩笑,你知道为了让这些诗发表,我花了多少钱吗?」
赵词身体僵住。
「《东海日报》文艺版,每篇一千五,《诗心》校园版,每篇一千……三十六首诗,一共四万多!」
安幼南说完,握拳看着她:「你以为是别人给我们稿费?错,是我们给人家交版面费!如果不靠交钱,你这些诗都发表不了,还跟我谈什麽着作权!」
赵词感觉内心中某个地方碎掉了。
「我没让你投啊!我又没让你投,我自己写给我自己的,为什麽你要拿去投?为什麽……」
「我不明白你为什麽不高兴,」安幼南说,「这不就是个很简单的商业行为吗?我提供资金,你提供内容,投资成功後,我获得人脉和名声,你收钱,这不挺好吗?」
「在你眼里,这只是一场交易,」赵词说,「但这些诗,是我的经历,是我的血肉,我的人生,你是在拿我的自我做交易!你是在羞辱我!」
「不管拿什麽做交易,总共运营费才十多万,给你的买断费都有50万,你还嫌不够吗?」安幼南说。
赵词说:「不是我嫌不够,是我认为,这些不可做交易……」
「如果不是知道你家还有个弟弟,你连上大学都难,我才不会用你的稿子。」
赵词一滞。
安幼南接着说:「我去外面找代笔,一首只需要给他们200块钱,总共几千块钱就能搞定,我为什麽给你50万?你以为我是什麽恶魔吗?我还觉得我挺温柔呢。」
赵词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快拿着你的钱走吧,别罗里吧嗦的了。我是不懂什麽文人风骨,这可是50万诶!50万!你家再有10口人上大学也够了,还要啥自行车啊!」
最後,赵词自嘲似的摇了摇头,走过去,往手提袋里看了一眼。
「我不要这些钱,」赵词说,「这些钱不属於我。」
安幼南拿眼睛瞪她:「你傻啊?」
「你很成功地粉碎了我的梦想,践踏了我的尊严,」赵词说,「这是我最後维护『自我』的方式,也许终有一天我会被现实腐蚀,变得功利市侩,但不是今天。」
「所以,我只要我的稿费就行。其他的,都是你的『投资』的来的回报。」赵词说,「是两万多的零头是吧?我只要那部分杂志社付给我的就行。」
安幼南看着她往外拿钱,顿了顿,等她数得差不多了,才终於忍不住,开口说:
「杂志社付的是不是两万那个零头,是五百多那个零头。」
…
讯易的女厕所,已经失去了路透社的功能,来这里如厕的大家都非常专业,彬彬有礼,彼此间保持着妥帖且冰凉的社交距离。
安幼南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杭高,还是融不进的团体,暗中的冷眼,十分不自在。
而且比起杭高,这里的人更现实,不会因为两三个小伎俩就玩到一起,表面掏心掏肺表忠心,背地里不知道怎麽想。
所以,她格外地思念同学,特别是赵词。
尽管那姑娘很哏,不太灵光的样子,但她多麽希望,这里也有一个那麽纯粹的人。
母亲和马永荣婚後,自己如愿以偿搬进了大房子。高中毕业後,父母果然希望她出国留学,然後在英国丶澳洲什麽地方混个水硕。
那种人生,她想起来就感到汗毛发冷,赵词所说的「这是我最後维护『自我』的方式」言犹在耳,所以果断拒绝了这个安排。
她要求去讯易上班,而且是正儿八经地丶能够磨练本领的那种班。
她利用自己积累多年的恩宠,使了点小手段,让父亲答应了这个要求。
父亲名义上是让她当高管,负责文化领域的开拓,当时说得天花乱坠,什麽为公司的商誉和底蕴赋能……
到岗後才发现,实际上这块领域就是传说中清水衙门,干不出业绩,员工都是来养老的,来这儿形同流放。
不甘平庸的安幼南自然无法长久忍耐这种现状。花了半年时间站稳脚跟後,她终於烧出第一把火:进军语疗行业。
经过她的调研,她发现这尽管是个微型市场,但极为蓝海,几乎没有竞争对手,拿来练手很适合。
她需要的也不是盈利,而是赢,单纯的赢。
她要用赢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磨合自己的团队,确立自己的地位,好为将来顺利接班打下基础。
没想到,这个计划刚走出第一步,就碰上了软墙壁。
对手尽管是个小公司,却异常顽强,如同疾风劲草,即使风雨飘摇,也依然存活了下来。
在内部会上,她发了很大的脾气,质问为何这麽大的投入,却见不到效果,委屈的员工们却说:
「安总,没办法啊,对方有小王子啊。」
这是安幼南第一次听说小王子的名字。
「小王子?小王子是什麽鬼?」
话刚说完,她就在员工脸上看到一种表情。
一种「你居然连小王子都不知道」的表情。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讯易人从来不把对手强大当做理由,对方是小王子,我们就要做大皇帝。我们什麽时候畏过强?你,回家把企业精神罚抄三遍。」
员工灰头土脸地闭嘴了。
会後,她到处打探,小王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得到的答案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人说此人的真身是一位隐士作家,因为作风问题被文协革名,於是用这种方式报复主流文坛,是一位反体制人物;
还有人说此人乃是十年前那位以写男女问题笔记知名的作家富豪,被封杀後,潜心研究文学,终於出山复仇;
还有人乾脆把文坛上几个显赫名字列了一道,说小王子就在他们之中,日後有茅奖之姿,为了文坛集体荣誉才披了这层马甲。
有段时间,安幼南被「小王子」这个名字弄得神神叨叨的,哪儿都有他。
买流量丶请明星丶做数据……什麽手段都用了,结果处处碰壁。
一问原因,千篇一律,又是小王子出手了。
她又拜了顾藻为师,狠狠招了几个985大学的文学博士充实人才库,组织员工听作家讲座,还给员工休息处加装了一个室内图书馆……
全都没用。
用户还是反馈说,你们的语疗脚本,透着一股附庸风雅的味道,不够小王子那边的别具一格。
为了研究这个对手,她找来了几乎所有小王子的脚本阅读,并且指派文学顾问团队拆解分析这些文案。
那些没什麽用的文学博士用了一堆奇怪的术语去形容他的文字,但都不及她自己阅读时感受的百分之一。
於是她终於明白,在这个赛道上,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击败这个人。
他不是「小」王子,而是真正的王者。
直到那天,那个浑身写满不得志的落魄文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就是小王子。
安幼南将自己的惊涛骇浪隐藏在深处,没有泄露半分到脸上。
奇怪的是这并非宿敌相遇,更像是老友重逢。过去将对方拆开来揉碎了研究得出的那些结论,在碰到真人後,显得有些荒诞可笑,但能够从另一个方向对应上。
见到王子虚时,她无数次回想起赵词。她甚至还对他提起过赵词,那个被自己霸凌的女孩。
如果赵词继续贯彻自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一定也是王子虚这样的吧?
坐在车里,安幼南久久不肯下车,泪痕已干在脸上。
她掏出手机,阴差阳错之间,她在联系人页面输入了「赵词」这两个字,很快,弹出一串号码。
她不知道这麽多年过去,以前保存的这个号码,她是否还在用。也许早就换了。
也许无良的运营商把这个号码给了另外某个不相干的人,在她拨通电话後,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歪,你找谁呢?打错了!」然後骂骂咧咧地挂掉电话。
但是无所谓了,她现在只想拨通它。没有任何理由。
几声忙音後,电话被接通了。
出乎意料的,那头响起一个热情的声音。
「安幼南?是你吗?真没想到,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
安幼南一时词穷,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就是突然之间想起你了。」
「哇,我好荣幸啊!」
安幼南扭动身体。那边的热情让她有些不适应。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高中的时候,我剽窃过你的作品……」
赵词说:「咳,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不用提了,我那时候不懂事,都写着玩的,哪有什麽剽窃?」
「然後你说,为了保护你的自我,不能收我的钱。否则就是在拿钱羞辱你。」
赵词声音听起来有些尴尬:「不是说了那时候不懂事吗?现在想来,真想抽那时的自己两嘴巴。我现在巴不得别人拿钱羞辱我。」
安幼南认真道:「其实我想问的是,你说的自我,到底是什麽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幼南以为对方要挂电话了。
赵词终於开口了:「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什麽都不懂。你别往心里去。」
挂断电话,安幼南透过镀膜的车窗看向窗外,这通电话和窗外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一样,只留下了一连串的问题,而从不提供答案。
……
走在山道上,王子虚缓步和龙虾博士并肩而行。
两人的对话,刚刚进入了观点碰撞期,隐隐有演变成争论之势,但好在两人(一人一虾)都是温柔平和的性格,并没有向激烈的方向发展。
龙虾博士背着手,说道:「其实命运对你并不算不公,只是给你开了一些玩笑。
「以你现在的处境,即使随便动动手,都可以变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你也可以轻易地让别人不幸。
「我比较好奇的是,是什麽让你做出了这样的抉择:宁可自己受罪,也不肯伤害别人呢?」
王子虚背着手,思考良久,才开口道:
「你说得对,命运确实待我不薄,拿走了属於我的幸福童年,却在快到中年时还给我一个母亲和一个妹妹。
「对比起那些真正堪称『命运不公』的人来说,我已经足够幸运了,犯不上怨天尤人。至於你说的,我为什麽不愿意伤害别人……」
他转头看向龙虾博士:「八岁时的那场雨,我一直淋到了30岁,既然如此,何必让别人再淋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