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
晃动的肢体,跃动的神态,即便一言不发也比任何特质更能表达他们的个性——外化的具象化符号就是语言。
封翼立在对方的侧面,靠着栏杆冷眼相看——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人。
身着一套灰色西装,系着条白色领带,比封翼高小半个脑袋,耷拉的肩膀附带着空空的手捅进裤兜……脑袋右倾14度,两眼空空,显得很是放松……浮现的笑容却显得谲丑。
谲丑,是的——或许任何其他路人看了都会摆着幅无趣的表情说“瞧瞧,这是个多么漂亮的绅士”。
然而封翼却觉得像种叫不出名字的动物……是令人讨厌的意向,却也暂时无法给出判断。
“我也是做这个委托的呐,朋友。”
他好像有点口音——可能是口癖,不重要。
“嗯。”
“太冷淡呐,接下来还得合作完成委托的。”
很自来熟地就把手伸过来,强忍着自己想要直接把手打偏的冲动,封翼只是不着痕迹地排开对方的运动轨迹。
“我并不习惯与人接触……很抱歉。”
无论如何也只让封翼觉得倒胃口,越看越让人恶心!那样的厚脸皮,那样的德行!
嘴巴里有些发苦,应该是肝火旺盛的缘故……封翼甚至想在现实层面给对方来一个重击,但没必要。
他会尝试将结果导向另一个方向——
“啊,多有冒犯了呐。”他笑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似的,“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子仓,子嗣的子,仓库的仓。”
“封翼。”
叶仓听了这样不礼貌的话也只是笑笑——咧着牙,扮着傻,装聋作哑。
这姿态令封翼愉悦——他能感受到一种目光,那目光近似自己看对方的目光——不再是无法感受的缥缈感。
是了,是这样。
遭他人的冷眼相看,乃至于他人蔑视般无言的批判,最好的办法就是像对方展现自己所具备的本性——读作挑衅,直到对方低头注视下方的自己(或自己转过身,不了了之)。
虽然并不对所有人有效,他也只是在赌——一个不好就会关系恶化。
没关系,关系恶化了也能变回来。
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至于现在,他得出了先前没有得出的答案。
蛾子——然而这个自称子仓的男人理应更具备蝴蝶的神韵……至于现在,本质上反而更趋近于某种更遭人嫌的蠕动的虫子,恨不得掏出42码拖鞋给它来一下,事后连拖鞋都一起丢掉。
躁动的情绪追随着视线而搏动,感受到兴奋的血液流窜进身体上下每一寸肌肉……封翼这才哈哈大笑,装模作样地拽起对方的手一拍,伴随着沉闷的一声脆响结束了自己的沉默。
“我的朋友,请原谅我方才的失礼——请你宽恕我所犯下的罪孽——”
“不过很可惜,我并不信上帝——你应该知道的,这个时代不需要宗教与信仰,所以这不是我的错……”
一句接一句无厘头的话,其中掺入一些无伤大雅的笑话,子仓却因此感到无名的惊惧。
他在刚刚的瞬间分明从这个叫“封翼”的人的脸上看出来比野兽更凶险的本性,令他的伪装无所遁形——就像一只随气流躲闪、左右摇摆的飞虫被烦躁的牛一甩尾巴那样一命呜呼,而牛又不知何时再次温驯地趴于草地。
深呼吸以平复心情,他仅能安慰自己“没关系”,而后尝试搭上话,在烈日下走向那片不存在的地方。
……
委托的内容仅从字面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只需要调查有关于某家公司的动作——而公司的名称为“行人”。
与其说是公司不如说是小作坊,个人工作室,最近出品了不少不可言说的“小故事”。
“判定了呐?”
子仓将脑袋凑到委托信息上,差点挡住了封翼的视野。
“这里这个角落——‘经由型号B-154号义眼比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可惜,这委托目前只能算‘商业竞争’的委托呐……协会不会为这种委托做判定呐。”
封翼暗自叹气:“所以你也不知道这个义体的具体参数。”
【本想着节省点力气的】
封翼将资料递给子仓,径直走向远方的电话亭——正如新世代的网络没有普及一般,无线电也重新变回旧时代相当早期的状态。
真不方便……
“只是产出的量异常的多,质量也奇高……如果仅仅是这样,这个委托注定不会涉及到太广的层面呐……”
子仓自言自语,一转头却发现连封翼的影子都没有——才怪,他早就知道封翼走开了,出于种种顾虑没有跟上去。
这样的等待并不算久。
“去,咱们等个人。”
淡薄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在这样的气场下也足以令人忽略。
语气似乎重了一点——封翼稍稍反思自己的问题,选择把它丢到一边,得出的结论是无伤大雅。
“……等什么呐?”
“一个人。”
“委托里不就咱们两个呐?”
“没说不能摇人……况且只是个送东西的。”
医生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只是告诉封翼等在原地——按理来说是电话亭,当时没有问完对方就挂断了……
真是没礼貌!
封翼如是评价。
按照路程来看,送东西的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来不了。
……
“满意了吗?你也该离开了吧。”
尽管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会找上门来让他把以前的老物件进行程式更新,又非叫他在接完封翼的电话后送出去……
但没什么东西……问题不大——看在情分上,医生答应下来,而女人也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医生佯装平静,此时已经挂断了电话,而他只是继续转过头处理自己的东西。
“塞米尔…啊……抱歉,现在可算不上叙旧的好时候——”
“……”
“我们以前的关系最好了。”
“那也是以前,和其他所有人都一样,在我们所深爱的‘故乡’被毁坏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我们所有人都不能——”
“——不能回到最开始的时候?”莉莉丝笑笑,她知晓这个男人所说的事物……
不如说,正是因为渴望回到过去的模样,才拼命想要否定掉这份可能性,以此让自己不会在现实里为之受伤。
“其实……也没人想要回到那个时候哦?除了你还抱有天真的幻想——啊……也仅是空想——对我来说,现在已经足够好了,相信其他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赛米尔——也正是医生,他猛地站起身来,又猛地转过头,溢于言表的正是愤怒——那番话,她怎么敢!
他需以自己的方式做回击!
他需要冷静,在愤怒的情绪中……在那暗流涌动的悲伤将他冲垮之前……
“……如果给人俯首,背离自己的信条能算得上好,那过得最好的该是为家庭奔走的社畜和牲口。”
他龇着牙,咬紧牙关,像一只受到伤害的猎犬做着威胁,他看着莉莉丝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到一丝羞恼或是愤翳——任何不满的情绪都可以!
他不在乎是什么!
然而……
什么也没有,她的眼中只有失望与怜悯——不如说是嘲弄?也算不上。
她的眼神带着更复杂的东西,无法被塞米尔看全,无法被塞米尔看清。
“你是我们中年龄最大的,塞米尔……”她转过身去,“你分明是最不该如此天真的一个——我们早就因生活所迫变成那样,我们分明只需要一次低头就能让人把我们的骨头被踩烂……”
“那时候,你做了什么呢?”
只需要一个低头……什么?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没人和他这么说——
“是啦……再怎么样落魄你也是个‘贵族’——能系统性地学习知识,甚至义体化辅助……我们所有人本就不一样。”
唯独这句话,也仅有这句话,他无法反驳。
【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这才知晓在过去,自己在他们眼中的形象——此时所窥见的一角是那样悲怆。
分明只是想追求研究带来的满足与幸福……却招致分崩离析的结果。
……迟钝,可太迟钝了……分明在以前就加装着辅助分析的义体,塞米尔却从未注意到这些?
悲惨的结果分明早有预兆——被卖出的研究成果,被卖出去的专利,埋怨的成员——他却只是埋头干着自己的事情,什么也没有在意……
他只是关注自己的事情,哪怕被愤怒的拳头击中也不曾在意,只在乎所谓“美好的过去”——其他人或许根本没感受过快活。
莉莉丝已经离开,一刻也没有驻足,即便她知晓自己的这番话令塞米尔的灵魂如遭雷击,但那又怎么样?
早就不重要了——所谓对朋友的赤诚若是不曾落在自己身上,那就只是他人自我安慰的虚伪。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莉莉丝才能毫无负担的离去——甚至可以说是“快意”——积攒的怨愤终于得以释放。
也正因这样的情感,她不希望这样的情感被任何人打断,也由此,在医生打完了电话后,她才正式与他“友好讨论”。
……
“您还好吧?”
顶着一头红发的男孩走进来不知所措——见到女人大摇大摆走出巷子,又看到医生这样的……该说是悲伤吗?
这孩子手足无措,又是要端茶,又是想扶住医生那站也站不稳的身体。
——那分明是义体啊!为什么会站不稳!这一点都不正常!
他很想出口问,又害怕揭开医生的什么伤疤,在别扭的现状里选择一言不发地做着别扭的事情。
“不……没事……”
得到了这样的回应,令他稍稍安心了些许。
“你多带个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