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酒吧——这家年份并不算久的店只是许多同类竞品里不那么起眼的一家,却也算得上是“小众精品”。
常有收尾人和中介聚集在这里,而这次的目标就是其中之一——由知名(小有名气)中间人“梅菲斯特”手里拿取属于封翼自己的委托。
尽管这很难理解,但不重要。
只需要调整好仪容仪表——这对长年累月堆积各种姿态的封翼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将自己包装成一个老油子——不,当然不行,他不曾真的见过老油子,他哥哥也不是那种老油子。
封翼琢磨了下,就随意地摆弄起自己的头发和衣领,让它们显得随意自然而杂乱,风尘仆仆如一个干练的老派收尾人——原型自然是自己的哥哥。
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封不言死后,封翼依然能够享有他的福泽。
“‘梅菲’很乐意看到‘梅菲’的客户是一个精干的小伙。”
出人意料,她的说话方式在隐约间将自己置之度外。
【或许这是中间人的生存之道】
封翼不免得这么在心里打趣,面色却趋于淡然。
“知道吗?‘梅菲’认为我们是同类人……同道中人。”
谈笑间她点了两杯封翼叫不出名字的鸡尾酒,她的目光只是跟随调酒师上下翻舞的动作。
“同道中人?”
“规矩——‘梅菲’和你都不在意规矩,单单遵从这带来强势莫测预感的东西就令我们难过。”
“……”
无可争辩的事实……他确实打心底里不在乎这种东西,鄙夷个中复杂又忌惮其奇谲巧作。
真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一个初见之人给出的评价——他自认已经掩饰的足够好,早已将这思想埋于心底,不可被窥得。
“与其跳进非常理的海洋里游泳直到溺死,他们更喜欢坐在那种条条框框设置的监狱里——很像对吧?条条框框和栏杆很搭,‘梅菲’也这么觉得……”
她自顾自地说起来,那姿态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天经地义……无需封翼的意见,仿佛她早已看穿——或许就如她所言,正因为是同一类型的人,也因此只需要投射自己的影子。
至于她所说的……封翼倒也能理解——一个人如果意识到再没什么能促使他向前,就会进入那样的监牢里。
——“把灵魂卖给恶魔”,这句话的最好体现莫过如此。
“几乎要令人产生错觉。”封翼放松下来,接过调好的酒一口闷下,伴随着子弹一样的冲击感,他说下去,“我几乎要觉得我们是不同躯壳里的同一个灵魂。”
“理所当然不是……”梅菲眯起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有着辨不明晰的高傲与真诚,“但也因此,这是一种共同的殊荣——你和我的,和你不曾遇见‘同胞’们所具备的荣耀。”
酒很烈,这是封翼第一次喝这样的酒——与生体机能无关,酒馆里的酒都曾经过特殊的处理,以此来让绝大多数人都能享受到酒水沉醉的气息。
沉溺在轻柔的后劲里(虽然能感受到隐隐的痛楚),他突然意识到那子弹一样的感觉是什么——那是悖德之门被敲响的声音,牵引向另一个方向。
并不如反社会人格障碍那样,仅是享受这样的气息,更类似参加进一场伟大的冒险,他前进的动力来自于此。
一如昨日朦胧间的枪响,那时——或者更早,从他踏入收尾人这一行就已经靠向那扇门户。
还能更早吧,是生而如此。
短短不到三天,如急于归乡的飞鸟一样,他好像是嗅到了一种愉悦的气息。
似乎其中发生什么都甘之如饴——他深切地知道这只是一个错觉。
然而,那是何等的令人陶醉。
殊荣?就是如此,天生如此,就这样简单。
这份荣光在出生前就烙印在灵魂上!
“同样,‘梅菲’打有意识开始就知道自己注定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天生的罪人……你也一定一样。”
假如是封翼在打交道的无数人海里遇到这样的同类,他必定也会变得兴奋难以自制,甚至可以算得上一种幸福。
连他自己都会陶醉于他在那样的时候造就的温柔乡里。
他隐约间似乎有些窥视到这人的冰山一角——此刻,‘梅菲’在他眼中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更纯粹的存在,纯粹到视她如视封翼自己!
透过先前感悟带来的喜悦感性之泪(也有酒太烈的缘故),他所见到的是最高意义上的人!
“你的母亲与‘梅菲’的小妈妈都是这样,躬耕于流连忘返的光芒之间,为了生存,或是享乐,也或许是迷茫,或是畸形。”
但当封翼听到了这里,他的神色显得不自然……不再做什么隐藏,只要将那样复杂的情感流露出来。
酒保没有任何反应,受过专业训练一般的沉静,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向一边。
“很讨厌的感觉,对吧?‘梅菲’也这么觉得,但‘梅菲’仍需要继续说下去。”
封翼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也不知道她指的“讨厌”到底是哪一个。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
“可是你的话……考虑到你的看法,‘梅菲’现在不会继续触碰那样的话题。”
封翼沉默下来——其实早已无需多言,他甚至知晓梅菲没有说出来的话语是什么。
他的母亲也是如此——姣好的脸蛋,完美的身材,甚至不需要做些什么,一颦一笑都能让某些男人为她心甘情愿地掏空钱包。
更别提母亲在父亲离开后一直具备的近似“忧郁”的气质——独一无二,一眼可见,更是令那些男人神魂颠倒。
纵然其中有家庭有两个孩子需要抚养的缘故……
可即便如此也不影响封翼发自内心的鄙夷——不是鄙夷母亲,而是鄙夷那样轻易就能摧毁价值观的东西。
不可否认,也因此有些恨屋及乌。
梅菲只是注视着封翼闪烁的眼神,抿起酒来,一只手从衣服里拿出一份委托。
“拿去吧,‘梅菲’很高兴认识你。”
虽然没有说任何东西,却也散发出一种名为“落寞”的色彩——她应当无时无刻不向周围散发着这种颜色,在旁人看来是近似“孤僻”的意向。
也或许是面临同类的离群而无所适从。
这样的色彩几乎化作一种看不见的气流带纠结在一起,连同封翼——在封翼将手伸过去,随着身体的前倾而感受到的事物里,那色彩快将他——甚至本性所持有的那抹微小的“忧郁”也强硬地拉扯过去。
这或许就是“梅菲”这一名字的由来——那些“恶魔”所具备的特征——神秘,阴狠,吸引力,玩弄人心。
值得庆幸,自己似乎并不被当做一只被玩弄的玩具,而是作为同类的“恶魔”——如她所言,这确实是种共通的殊荣。
“如果按照惯例,‘梅菲’还应该问你一句话……你是想要成为一辈子的无名之辈,还是成为一个短命的传奇?”
要封翼说,问出这问题的人可真“恶劣”。
“这是什么下作的选择题吗?硬要说也得是一辈子的传奇才有点像样。”
“‘梅菲‘也觉得下作……同样,‘梅菲’觉得你可以成为超脱他们所述两者的存在,如果你真想要成为的话。”
“就像‘梅菲’也注定会借着这样的身份攀爬到顶那样。”
说完便伸出另一只手示意。
封翼拍了一下对方的手便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