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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翼的不妙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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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镜子
    天将拂晓,然而封翼的躯壳一动不动,呼吸都仿佛停止下来,毫无血色的脸庞像块石头,不似活着,倒也不像死了。



    那全身上下最富活力的地方却是那眼眸——那双惨白的双眸莫名闪动着晦暗的光线,如同在无数块碎裂的玻璃里跃动的焰星,不死族一般的无法描述。



    那目光空若无物——呆滞又涣散,却也能感受到他凝视着某物……



    它苍白而静止,如草亦如石,却也并不软弱或无力,反倒像是坚硬的甲壳遍于强健的躯体之外。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将是“独角仙一般充满力量的生命”——此世将绝不再有比这更贴切的说辞。



    倘若是封翼自己瞧见了这样的眼神,那么他一定会感到熟悉……那裹尸袋里的眼睛,不似他却相同的异变模样,熊熊燃烧的某种东西绝不熄灭。



    ——这份视线至今才得以呈现,灼热向某些事物。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多久,那平常的银灰终于回归了那双眼眸,却好像被染上一道阴影,仿若是一道黑色的镜子,没有任何值得反射的光线。



    ……



    “这感受……不太好。”



    虽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却总能感到不舒服……倒不是因为自己的狼狈,仅是为那横死的“耗子”感到恶心——更准确一点,为他感到悲哀与愤怒,这份情感令他有些作呕。



    “可他毕竟只是一个死人了,我也不可能再多情绪吧?那简直毫无用处。”



    封翼自顾自地在黑诊所里搭着话,也不在乎医生有没有在听,念叨了很久。



    “这就是你屁颠屁颠跑来说这些的理由?还是你认为我可以给你安慰?或者要我当个垃圾桶?”



    “你TMD为什么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诉说你自己的故事?消遣我?还是你认为我该承担你的情绪?哈?”



    医生有些激动,也可能是有些PTSD,封翼先前的表现属实给他留下了些阴影。



    跟着人说话老容易血怒。



    如今还能忍着不动手也只能算他脾气好。



    “我还能去找教堂里的忏悔室说这些?别开玩笑,我不信教,谁也不知道那些所谓的‘神父’会不会把我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虽然不算很排斥就是。”



    封翼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而且你是不打算瞒着他们?就这么跑过来?”



    “瞒不了。”封翼叹气,“至少经历了这一出,傻子都能意识到他们知道我大概会干些什么。”



    如果封翼昨天没有出去追骨灰罐,那么自然也不会有之后的事……但封翼的性格不可能不去。



    正如他不知不觉路过这里,于是从走来看看演化为大倒苦水……也没有倒太多就是,反而成了一种娱乐性质的消遣。



    如果要他总结……



    那么从哥哥死后开始算起……他所做的一切就像照镜子——倒是因镜子的影子而成为受困于镜子里的影子。



    也像是被镜子的自己叫喊着“你自缢罢”,便在这没有出口的方块里指着那边的绳索,又把他逼着往那边走,架上去设法杀死“他”。



    嗯……唯一值得肯定的是“这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东西”这一事实,就像这样的联想结合会导致其本质添附到别的本质上。



    如果这依然不是一码事,那么他到底也是什么都没有想了。



    “意思是有人和你对上了电波,而你的一言一行都可以被预料——在他们的意料之中?那你非得找我一起是为了什么?指望我能帮你?”



    医生说着便满脸嫌弃走到一边。



    “反正你早被盯上了,也可能只是被随手一指的对象……”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书——这样的纸质书已经很少见,封面是一只甲虫(或者臭虫),而封翼也只是轻轻翻动起它,“甚至你本身也是其中的一员?谁也说不准……只因我也可以是其中一个。”



    【他在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医生这么下了判断,满不在意地将头转向一边,背对着封翼捣鼓一些手头的事情。



    【做自己的事情】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大得吓人的害虫……”



    无端地,封翼在看完了前言后开始念叨书中的内容,却是在念完第一段以后把书放回原点。



    “你怎么不看了?”



    义眼似乎是瞥到封翼的动作,也可能是听到……无论是什么也不重要——医生只是这么问,却也满不在乎似的继续倒腾手上的事。



    “如果我只是粗略地翻动它,自然就没有,也不会有兴致看它。”



    只需要意识到这一点就好。



    封翼这么想,不自觉离开了座位,走开了那里,却是没有打声招呼……想来医生也不会在乎,他一直都在捣鼓他的事情。



    他由着自己的想法继续下去,尽管那心底的烦躁反而令他无法沉下心来思考,那线索也是在织衣之前无法钻入针眼的线头。



    某种预感指向某个地方,却是未知之处,他不愿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前往。



    然现实总避闪不及,也不知何处可避,就只能尝试把这道不知名的“指向”放入怀里——



    “我之前跑你家里去,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要出现在外面,这样游走,形如尸骸。”



    依然是之前的那人,他带着笑,又好像有些挥之不去的埋怨——他的工作被封翼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流程害得推迟。



    尽管可能他知道他的行程,却也不可避免地多走了些路吧。



    ……但他依然来了。



    烦躁之下的本性想要跑出去,却在去的路上被理性拽走。



    “怎么了?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没有转过头,封翼只是像打哈欠一样摆出疲惫的姿态,“真抱歉这样丢失礼节,我确实太累了。”



    “如果你的疲惫是指你录下一段没什么内容的录像,那可得找你要说法了。”



    那人手里拿着杯咖啡——装着它的是马克杯,依然那样的疲惫。



    “这委托可是有公证事务所的。”



    “你怎么确认那群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家伙能在诱惑下保住你?不上报协会的话根本就很难有所保障。”



    他叹气,而后抬头望天——那沉默的深沉的灰蓝色穹顶。



    紧紧封闭。



    “你得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表面那样的……即便你有个哥哥了解收尾人的一些内幕——尽管并不稀奇,但这种委托的事情你还是不清楚对吧?”



    “……”



    是这样没错。



    封翼不得不承认对方话语的正确,却也不乐意在表面承认这一点。



    不可否认,他仍有些理想化,以至于他下意识忽略了某些东西……



    仿佛是被保护的太好,也或许是出于某种“逆反”的心理而忽视这些点。



    “当然,这次找你也不是为了说这回事,他们压根不在意你和那个医生达成什么交易……”



    “他们?”



    “不是他们难道是我们?……哈,别开玩笑,我的角色就只是一个跑腿的。”



    他忽然停止了自嘲的行为,面色骤然严肃,那怠惰是依旧没有消解的:“看你的表情……不是很相信?”



    “作为一个收尾人,‘我与雇主无关,雇主与我无关’——这条铁律需时刻铭记在心,多余的链接联系都是不必要的。”



    封翼听着,却只做着呼吸,仅仅是用双眼凝视对方(也可能是审视)。



    【我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他这么想着,但他也决不认同这样的心理,没人能解释为什么,也注定无人能知晓这样的心思。



    “说回正题……你接下来得把这东西收下……”



    他掏出另一个信封,那神情分明写着“赶紧下班,我要休息”,这催促让封翼有些忍俊不禁,却也要在表面上做着样子。



    “哦。”



    封翼接过它,空出的手朝对方左右挥了挥。



    拜拜。



    那手势正是这个意思,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对方的回应也就得体:



    “下次再见,小哥。”



    同样挥挥手,倒是更为懈怠、散漫,那不知何时转过去的人的手仅是凭惯性一样的扑棱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