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诊所出来已经接近深宵,偶尔的风打在脸上,给人带来几分凉爽。
呼出一口气,看着它随风散尽。
义体医生,这样的职业并不稀少……在这个世界,总有人会选择装备义体来方便自己的生活……或是武装自己。
义体不像其他改造那样需要更多时间来适应——它们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被应用到生活和战斗,其各种用法也早已被摸透,就连日常生活都可以通过插入芯片来快速读取信息,主打一个方便快捷。
于这节奏飞一般的世界里,速成便是最大的优势——快速地积累基础资本,以此来换取更优越的改造。
就是太容易被针对——义体被侵入并过载运行,这便是最简单的针对方式。
而军工义体……不必多说,这种义体往往具备完整的密钥,可能还搭载着辅助战斗的系统,破解它所需要消耗的精力和难度可不是一点半点(仅针对从零开始破解的人),而有能力快速破解它的也往往都在正规医院工作。
但正规医院不会给一般人装这个,除非你是收尾人(出示证明),或是其他相关工作者。
但那大夫却能够给人装配这种东西,看样子也不是多困难。
那么……这份委托所代表的内容也就有些值得玩味。
事实上,在诊所里发出那样动静的时候封翼就有考虑到这样的情况——连麻药都无法完全麻痹的痛楚,至少也得是某些一个不好就要命的特殊型号义体。
不过这个想法在那位少年出来前还无法确定……毕竟不能排除没钱打麻药的可能。
以及走进去之后的一系列操作……那就只是单纯像前面说的那样,压根没在乎后果,全靠临场发挥。
换句话说,一切都是即兴表演——难听点就是半空不满,全靠下意识的动作和理性那微不足道却重要的调节。
而至于为什么要那样冲动……完全不需要理由,只是凭依自己的直觉——这么做可能对自己有利……
仅仅是靠着这样的唐突感受来进行判断。
只是这样的直觉确实是对的,就像“活着”的水一定要留向某个地方。
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到远方,于是将成线的它们收紧。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做了一个尝试……怎么也不可能亏了。
而结尾的导向并不重要,而小小的变量也不会影响结果……还需等待,直到风来。
当然,也需要观察……可惜他根本就不擅长这种东西——除非你让他看的是人。
“哈……”想到这里,他忽然释怀地笑。
如果是这样的话,做他擅长的就好。
啊……理性和本能,这简直是一对的跛脚再骨折的夫妻,天残地缺的组合迸发出微妙的效果。
庆幸吗?
这样反倒是自嘲了。
……
果然是因为门锁不牢靠吗?
真是一片狼藉,支离破碎的情景就像还没来得及堆太多垃圾的回收站……
场景如同噩梦……至少不会是一个好梦。
这样杂乱无章,完全可以评价这位小偷连职业素养都没有,丝毫不掩饰急切的心情。
话是这么说,但封翼还是走进家里,小心翼翼地找落脚点,而后平静地清点起被偷走的东西。
——哥哥送他当生日礼物的笔袋,里面装着文具和几张照片;一些不重要的东西还有那两个骨灰罐。
……骨灰罐都偷?
太损了。
饶是封翼也很难想象有人会干这种事。
甚至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只是感觉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相当扭曲,或许会像一个布满放射性条纹的鹅蛋?
也可能是扭作一团的浆糊。
但无论如何,有关于笔袋和骨灰罐,偷这两个东西的人……
他得找到,拿着东西回来。
在那之前……
“挺乱的?”
那人影探出头来。
“我是来催你交付委托的……还有,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个人抱着罐子和袋子……”
依然是那个人,仿佛他真的只是跑腿的一样,依然是那副表情,浓郁的怠惰。
在说话间举起手,指向某个方位:“就在那里。”
封翼听到他的话,默默地向他走去,记录仪被缓缓举起,然后拍到对方的手里。
……
“……”
只是遵照着某个人的嘱托,做着并不困难的事情,接下来就是等在这里……
那是一个孩子,或许也不能说是孩子——十五六岁,也可能是十四岁,蓬头垢面的小屁孩,冻着的手指捧着罐子。
在巷子里生存的,没有固定住所的流浪者/朝不保夕的老鼠/肮脏的阴沟虫子……这是他们的称谓,任何贬义负面的词都可以被按在他们的脑门上。
实际上也是这样。
所以,能够让他们翻身的一切便弥足珍贵。
【你说,耗子也会拥有梦想吗?】
曾在角落蜷缩的少年听过这样的话,那份灵光曾留在脸上。
不知道梦想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词?
再后来得到了“二爹”——那由耗子自发组成的小团体二把手的回答:【那就是个空话,梦里的东西,不能吃也不能喝,不能让你活的更好……勾史一样,只会让你感受落差。】
但这样的疑问仍旧刻在心里。
从字面来说,也确实是“梦里想想”。
无论如何,在小团体全军覆没后,饥寒交迫间有了这么一个机会,于是要牢牢地抓死——他想知道答案。
“这些……是你自己想偷的,还是别人让你偷的。”
封翼的影子被霓虹拉扯成三道四道,他平和地问出口,蓦地又叹气,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
怎么想也不会有正常人会偷那样的东西吧?
骨灰罐和笔袋,要偷也不该偷这种东西……
反而更像是刻意要他出来的阳谋——也知道他不会甘心这样的东西流落在外。
“还回来的话,我就不用我的大腿踢爆你的老二了。”
那孩子扭头就跑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起来,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头也不回。
“……”
以现在的身体素质……或许几个跨步便能追赶上对方。
肌肉一绷,腿脚一蹬,只是呼吸间就把对方按倒在地上,随手卸下对方的关节让对方暂时失去行动的能力。
不想对眼前这个家伙再多出手,也还完全没到要他命的程度,就像上帝不会对杀亲的该隐痛下杀手,仅是留下了印记,将他放逐。
与上帝抱有的某种目的不同(至少封翼觉得是这样),他只是不愿意再多做那些事情,任何的事情都在压榨他的精力——
实话说,他已经有些累了,当他意识到这背后所存在的某双无形……也可能有形的大手后,他就开始想念自己的床。
很累,想想都感觉累。
“现在,物归原主了。”
封翼看着被自己制服的孩子,那双眼里有着愤怒与不甘,那是被抢走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视线,那份目光隐隐有着凶狠,与封翼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那孩子的恶意是外化的,是不加掩饰的事物。
仿佛封翼才是个行不正当之事的罪人,而这孩子则是一个嫉恶如仇的英雄——一个不被理解的英雄。
恍若是可以看到对方的某一份本质,那份摇曳着的事物却在他注意到的时候消失不见,于是之后也不会再见。
那孩子只是看着封翼银灰的双眸一言不发,他死死盯着。
若是注意这样的目光,就一定会有负罪感。
但封翼不会关注这样的目光,至少现在不会——于他而言完全不是重要亦或是值得关心的事情,却也好像受到某种启示一样记住了它。
更准确来说——是那样摇曳的事物。
就像是无意间记住了余光瞥见的某些东西,而后在空无一物的梦境里有所反应。
“以后好好做人……”想要说下去,却反倒因自己说的话愣住了。
如果耗子们的生存法则是这样,所谓的“好好做人”也只能是一句不痛不痒的笑话。
虽说无人在意,但他不会乐意传达那样的意思,即便耗子们通常为了活下去干了大量的暴行……
【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往上爬,任何的手段对他们来说都是可以被允许的……你得知道,更多人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触动了记忆里这句封不言所说的话。
与善恶和道德无关,与价值观念也无关,仅是出于某种更纯粹的,那不同于先前的直觉的冲动。
他只是摇摇头,转身就要离开那里。
“砰!”
是枪声,没有火光,却是有什么东西击穿雾气——这雾也不知是何时飘起。
他意识到了这点,脑袋却做不出有效的反应——如平缓的曲里掺进几道不和谐音。
猛烈的声音,激烈而短促的声音,打一开始就像在挑衅。
【甚至没有用到消音器】
那颗子弹擦着发丝飞过去,击中后方的孩子,在封翼转头的那一刻,孩子的脑袋炸开,粉白里透着红的肉泥撒在小半个巷子里……污水上,垃圾上,墙壁上,映入他的眼眸里,飞溅四散。
那孩子倒下,如头部被迫接受多次冲击的啮齿动物,眼珠也掉落到外面。
子弹是特制的,所以形成这样的效果。
就像被扫帚拍死的老鼠。
等到深宵,清道夫会处理。
他发着愣,不知所谓地想到这样的事情。
【这雾似乎有问题】——他的思绪更加缓慢,只能隐隐意识到这样的可能。
恍若是断片了一样下意识走回家去,茫然间似乎听到有人朝他说话,透过被干扰的广播对他说着话似的“滋滋”。
应当是耳鸣了吧。
只知道那枪手是无法找到的,那子弹也像是窜出来的猫,没感受到任何危机,就好像子弹从开始就不是射向他的。
实际上可能也是如此,直到后来回了家也没有再响起枪的声音。
【遭…】——就如前面所说,他的本能和理性就像一对跛脚的夫妻。
现在,它们分开了,光滑而平整。
迷迷瞪瞪。
……可能,自己确实该睡一觉了。
【虽然…早…有预…料……】
面无表情,耷拉眼睛,脑袋里回荡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叫嚣,成为了马后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