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教堂晚钟寂然回响;街道冷清下来,人影疏疏落落,衬得夜幕愈发深邃几分。
静谧,是夜色的主场。
然而,对于帕克山庄而言,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漆得猩红的大铁门訇然中开,欧诺尼亚不禁与莎米拉对望一眼——院落空荡荡的,只见数不清的木质长桌横七竖八,其上更是杯盘狼藉;灯火阑珊,阒无人声,惟有几名侍者行色匆匆,手中端着盘碗杯碟,往返于大厅与花园之间。
莎米拉耷拉着眼皮,就连脚步都沉重了,她喃喃道:“死气沉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不成来错了地方?”
欧诺尼亚不语,心中却也犯着嘀咕;但她还是踏上阶梯,回首对莎米拉说道:“你就在这等着。如果发生什么情况……”
“如果发生什么情况……?”莎米拉点点头,话语之中却又难掩迟疑。
她静静地,等着欧诺尼亚的下一句。
然而,欧诺尼亚只是笑笑,接着说道:“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你就乖乖等我回来好啦!”
“我说……”
留给莎米拉的,只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儿——欧诺尼亚步履轻盈,丝毫不像是去执行任务,倒像是去度假。
真是差劲,话都不听别人说完……
欧诺尼亚做好心理准备,憋足了一口气,轻舒双臂,缓缓推开正门——
顿时,金光斐然,馨香馥郁;一派金碧辉煌映入眼帘,缅花长桌陈列得是井然有序,美酒佳肴更是琳琅满目、纤毫不乱,艳俗的红毯缺席了这场盛大晚宴,取而代之的是绯红的花瓣儿。穹顶之上,华贵的水晶琉璃灯被擦拭得清透锃亮,就连投射下的光线,恍然都是那么温暖。
俊男靓女你来我往、有说有笑,人声此起彼伏、沸反盈天。只见白的是玉、黄的是金、亮的是珠、暗的是银。
山珍海味、金帛珠玉,在帕克山庄中,只是寻常可见。
她环顾着四周,仿佛是一只离群的小鹿。
在此之前,欧诺尼亚想过帕克山庄会是百般奢华,然而等到亲眼所见,仍是震撼无穷。
很快,欧诺尼亚的目光聚焦在了舞池正中心——聚光灯下,一位红衣女郎端坐在椅子上,艳而不妖,柔荑般的玉手捧着麦克,丹唇轻启,歌喉婉转。
一袭红裙,在水晶灯的照拂下显得贵不可言;她的身姿、她的歌声,是那样的妩媚,却没有一丝风尘气。
就好像是,一只出尘的金丝雀。
她顾盼着,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流转;刹那之间,透过斑驳光影,欧诺尼亚的视线撞上了她的视线。
二人对视。
欧诺尼亚不知怎的,目光慌忙躲闪。
而她,面无表情的她,在那一瞬,唇角竟然勾起一抹浅笑。
尔后,她停下了演唱,长鞠一躬;她撩了撩金黄色的长发,晶莹的薄汗为她婀娜的身姿镀了层光,“感谢各位捧场,也感谢我的朋友帕克先生的支持。”
朋友?
帕克领主居然是她的朋友吗?
只见人群之中走出一位男士,他微笑着,递出一块毛巾,说道:“哈哈,不必多谢!应该是我感谢各位,给我帕克·琼恩这个面子。”
帕克·琼恩如此彬彬有礼,这倒出乎欧诺尼亚意料;他的风度翩翩不像刻意为之,而是百万富翁所独有的骨子里的气质。
至今为止,牵涉白教堂案嫌疑最大之人,竟然是个乐善好施的贵公子?
寒暄过后,帕克领主转过身来,向着众人讲道:“各路朋友,请容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女士,乃是雾都新任少主,前准一等执业使徒,伊芙娜·布莉诺小姐!!!”
话一落地,台下便是掌声雷动;倒也不怪众人反应剧烈,就连欧诺尼亚本人闻言也是大吃一惊——雾都少主,这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便是伊芙娜·布莉诺的辖区。
换个角度思考,帕克领主与布莉诺这等人物交情颇深,更是本领不俗。
说罢,帕克领主偕同布莉诺步入更衣室,欧诺尼亚微眯双眼,观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嘀咕:“搞些什么。”
正犹豫间,只见众人开始纷繁地向前凑上去——那是一个类似于酒吧吧台的地方,不同的是,缺少了一丝方才端庄的气氛,取而代之的是暧昧不清。
欧诺尼亚心不甘情不愿,但也只能缓缓地拖沓着脚步,来到柜台,有样学样地点了一杯鸡尾酒,而后便是漫长的等待了。
“生面孔啊,第一次来?”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欧诺尼亚闻声回首——隔壁座上,一个潇洒的男子微笑着,他的单片镜在灯光的映射下泛着微茫,察觉不到他的目光。
欧诺尼亚瘪了瘪嘴,她对这种搭讪并不感冒,甚至有些反感,但还是淡淡地回应:“是啊。”
“一个人吗?”男子追问。
“看着像是两个人吗?”
男子笑笑,抬起右手,对着侍者朗声说道:“这位小姐的酒钱我付了。”
“你还真是大度……”
欧诺尼亚嘴上说着,男子却已凑了上来,东一句西一句,讲着一些有的没的,最后来了一句:“讲讲价格。”
果然。
在雾都红灯区,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都默认要承受这些的吗?
欧诺尼亚气得牙根痒痒,却也只能挤出笑容,搪塞一句:“看您心情。”
显然,欧诺尼亚的爽快激起了男子心中的野兽,他搓着手,左顾右盼地说:“跟我来吧。”
欧诺尼亚颔首,跟了上去。
两人停在吧台角落,此处灯影昏沉,只是偶尔会有一束若明若昧的光洒来,简直不能更暧昧了。
男子抬抬下巴,示意欧诺尼亚,说道:“规矩,先验验货。”
验货?
欧诺尼亚绕过弯来,顿时心中作呕,只是公务为重,还是点头应承下来。
眼见欧诺尼亚久久不肯有所表示,男子不耐烦地揪住她的头发,低吼着说:“快点!Bi*ch!”
狠下心来,欧诺尼亚紧闭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掀起裙摆……
“这不就对了吗!”
饿狼般的目光自下而上打量,从脚踝起,慢慢地、慢慢地,贪婪地向上挪移着……
欧诺尼亚白裙之下藏着的破洞渔网袜,更是给这道本就灼热的目光添了把火。
“不错、不错……”
裙摆继续向上掀起,白馥馥的大腿露了出来——然而,男子却是脸色大变,饿狼骤然畏缩成了丧家之犬。
“怎么不继续了?”欧诺尼亚问道。
“我、我……”
男子支支吾吾,刚才,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欧诺尼亚的袜带上,分明绑着一把手枪!
“咔嚓。”
欧诺尼亚打开保险,子弹上膛,指向面前男子,冷冷地问:“怎么不继续了?”
“对不起、对不起……!”男子双膝跪地,两只手抱着头。
他服软了,吓唬一下得了,你的任务不是伸张正义,而是查案。
除此之外,一切与你无关。
欧诺尼亚这样告诉自己。
“我什么都说给你听!求你饶我一命就行!”男子磕头如捣蒜地抱头恸哭。
“饶你一命?那她们的命呢?”欧诺尼亚问道。
够了,欧诺尼亚,这些与你无关。
“她们的命?我只知道……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死了他们都得死!你就饶了我吧……”男子哽咽。
与你无关。
“至于她们……有谁在乎她们?死了就死了呗!听说,那个叫克劳黛特的,她的亲生母亲都不愿意认她!”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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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欧诺尼亚将档案袋拆开,掏出一张照片,夹在两指之间,递给莎米拉看。
照片上的,是一条白裙子;只不过呢,并非克劳黛特死前穿的那条。
莎米拉看了看,说道:“哦这个啊,在出租屋里发现的,是克劳黛特儿时的裙子。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舞者呢!”
舞者?
好久好久以前,欧诺尼亚也曾有过梦想;可是,自从父母死于非命,她的世界便只有仇恨了。
欧诺尼亚记得,在她小的时候,也会想象自己成为一名舞者,像只优雅的白天鹅,翩然起舞。
“如果……克劳黛特不曾陷身泥淖,她会不会……”
可是,哪有什么如果。
欧诺尼亚,你好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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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枪响。
舞曲终焉。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欧诺尼亚的白裙子,未曾染上一滴鲜血——布莉诺抓着她的手,将枪口儿朝上对准了天花板。
子弹自然而然偏航,并没有射中任何人。
“你这是要杀了他吗?!”布莉诺厉声问。
“我……”欧诺尼亚惊魂未定,口中嗫嚅。
欧诺尼亚本以为布莉诺将会大发雷霆,谁知她轻轻地搂住自己,柔声轻语:“你杀了他,你怎么办?”
对啊,他并不是凶手。如果将他杀了,欧诺尼亚难免遭受革职,甚至偿命!
谁知男子恬不知耻,匍匐着凑过来,上演了一出恶人先告状:“少主小姐!求您主持公道!这个女人……”
“安静。”布莉诺说。
“这个女人……她在您的领地动武,就是不尊重您……!少主小姐……”
“我说安静,你是听不到吗?”
布莉诺凌厉地瞥向男子,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而后,一把夺过欧诺尼亚手中的枪,淡淡地说:“她不能杀……可并不代表我不敢杀你!”
说罢,枪响。
砰、砰、砰、砰、砰……
连开五枪!
血溅当场。
一个活生生的人,顷刻间便断了气。
众人瞧得发愣,就连欧诺尼亚本人也僵住了——只见布莉诺不以为意地拭去血迹,将枪还给欧诺尼亚,说道:“今晚的事,谁都别往外说。否则……”
众人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谅你天大胆子,也不敢忤逆布莉诺。
不久之后,帕克领主闻讯赶来,他做好了善后工作,然后和布莉诺简单地交谈了几句。
在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中,欧诺尼亚隐约听见一句——
“幸好伊兰·诺亚罗斯不在,否则,那人只会死得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