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的夜幕下,莎米拉焦急等待着;她叉着腰,嘴上叼着一只冷却了的香烟,在石径上踱来踱去。
倏地,一声枪响划破了静谧的夜色,莎米拉的心中惶恐万分——欧诺尼亚捅娄子是小事,可是万一……
临走之前,欧诺尼亚说过,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按理来说……
好奇心战胜了理智。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性子,莎米拉巴不得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也胜过在这里蹲守;于是当机立断,赶忙冲进会场。
她像一条洄游的小鱼儿,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欧诺尼亚,千万不要有事……!
情急之下,人难免会变得冒冒失失——一不留意,莎米拉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她匆忙地道歉:“不好意思,先生。”
莎米拉抬起眼,只见红酒浸渍了那人的西装;而他不以为然,反倒是耐心地慰问着莎米拉:“没受伤吧?”
“没有……”莎米拉怯怯地答道。
那人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帕克领主,布莉诺小姐在找您。”一旁,女侍者开口道。
“你告诉她,我这就来。”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此人竟然就是帕克领主本尊?!
“这位小姐,我还有事,”帕克·琼恩礼貌地点点头,“失陪。”
“嗯嗯……”莎米拉茫茫然,只是呆在原地。
而另一边,帕克·琼恩来到了招待室,冲着里面的人微鞠一躬,说道:“没迟到吧?”
“当然没有,”布莉诺浅浅笑,轻抚着欧诺尼亚的手掌,“我们聊得正欢。”
琼恩欲言又止,来到沙发桌旁给自己斟上一杯酒,猛灌一口,尔后长舒了一口气,说回正题:“所以,你确实是认识伊兰·诺亚罗斯?”
布莉诺怔了怔——没成想琼恩会如此单刀直入,她悻悻地垂下脑袋,摇了又摇,仿佛在与琼恩划清界限。
欧诺尼亚缄口不言,她寻思道:“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不承认是不可能的;可是……万一他们与伊兰有前嫌,那又该怎么收场呢?”
思来想去,欧诺尼亚还是决定如何回答,她说:“见过一面。”
话一落地,琼恩当即与布莉诺对视一眼,后者忙不迭问:“他怎么样?”
“他什么怎么样……?”欧诺尼亚大惑不解。
“他在那里,吃得好吗?穿得暖吗?过得还算好吗?”
布莉诺一连抛出三个问题,简直出乎欧诺尼亚意料,她愣了愣,愕然答道:“伊兰……”
欧诺尼亚想起伊兰那句“我在这挺好的”,或许可以概括布莉诺的这一连串问题,但是、但是……
黑漆漆的长廊、沉甸甸的铁门……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真的算是好吗?
“我问他要不要越狱,他说不要。”欧诺尼亚老实交代。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不仅给了布莉诺一种伊兰生活得还不错的假象,而且还能扯开话题。
“这样……”布莉诺眼眸低垂着,痴痴地凝视着地板发呆。
眼见气氛降至冰点,琼恩连忙打岔:“喝酒、喝酒!”
说罢,琼恩将两杯酒分别推给两位女士。
欧诺尼亚忽而开口问道:“尊敬的布莉诺小姐,请问,您和伊兰·诺亚罗斯是什么关系呢?”
“伊兰·诺亚罗斯……”布莉诺端起杯,小抿一口,“他是我的恩人。”
恩人?
欧诺尼亚眨了眨眼,好奇心写在了脸上。
“十三年前……”布莉诺接着说。
“布莉诺!你醉了……”琼恩连忙制止住她。
“酒后失言,”布莉诺笑了笑,微微摇头,一头金黄色的及腰长发随之晃动,她品着酒说道:“不过就是一段孽缘罢了。”
默然。
沉吟良久,琼恩转移话题,对欧诺尼亚说:“今天的事,我会替你保密……不过,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在调查白教堂案吗?”
“先生,如你所见,是的。”欧诺尼亚点了点头。
“很好。”帕克·琼恩微眯双眼,眸子中闪动着诡谲的光,“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再插手此事了。”
“什么?”欧诺尼亚闻言一怔。
帕克·琼恩摸摸下巴,耐人寻味地放低了声音,悄然说道:“我说,从今往后,白教堂案与你无关,请你不要插手此事,否则……”
“否则怎样?”欧诺尼亚直截了当,反问一句。
“总之……”
“可是,”欧诺尼亚接着说道,“伊兰·诺亚罗斯,我跟他保证过,我一定会破获此案。”
闻说此言,布莉诺错愕地看向琼恩,而后者并未看向她,只是自顾自地说道:“破案?怎么可能……!”
欧诺尼亚不解,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布莉诺叹口气,双目紧闭,“凶手早已死了!”
凶手,死了?!
//
亚伦·摩多,布罗王国移民。案发期间,他在白教堂教区经营一家理发店;因与顾客玛莎产生争执,故而出言不逊,侮辱对方职业,甚至扬言要杀了她!
当天晚上,玛莎惨死街头——三十九刀,刀刀致命,其中九刀划过咽喉。
一例、两例、三例、四例、五例!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亚伦·摩多被诊断为患有精神疾病,等着他的,是精神病院的收容。
病房规格逼仄,窗户透不进光;一盏昏黄的钨丝电灯泡,是亚伦·摩多唯一的守望。他在此生活了仅仅七天,便用他私藏的剃刀抹了脖子。
他自杀了。
//
“怎么可能……”欧诺尼亚失神喃喃。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琼恩微微颔首,眉眼之间是莫名的惋惜,“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条件就是,拜托欧诺尼亚小姐侦破白教堂案。”/
伊兰的话回响耳畔,欧诺尼亚重新打起精神,昂然说道:“最后一个请求。”
“请讲,”琼恩说道,“如果可以让你就此打住,怎么都好。”
欧诺尼亚缓缓问道:“亚伦·摩多,葬在哪里?”
琼恩一时哑然失语,布莉诺代答道:“就在帕克山庄。”
果然不错,帕克领主财大气粗,亲力亲为埋葬无家可归的异乡人,确实像是他的风格。
“带我去看,他的尸体。”欧诺尼亚接着说道。
“这怎么行……!”帕克·琼恩震声喝止。
欧诺尼亚不紧不慢,凛然站起身来,“帕克领主声名在外,食言这种事情,料想不会做的。”
“你是在威胁鄙人吗?!”琼恩豹眼环睁,简直不要更可怕了。
欧诺尼亚眨了眨眼,重新坐下,她的声音低微但是清晰:“失敬。”
死寂。
许久之后,琼恩粗喘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非常抱歉,真是失态——不过我想知道,你还只是二等执业使徒,白教堂案对你而言,未免过于艰巨;你求什么?是金钱吗?是威名吗?万一有点意外,你重要的人会很担心的。”
“重要的人?”欧诺尼亚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阴翳,不过她还是笑了笑,“早没有了。”
“抱歉,我不知道……”琼恩诚恳致歉,他顿了顿,“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也就是说……?!”欧诺尼亚眼睛一亮。
琼恩颔首,招了招手,“是的是的,我答应你——带你去看亚伦·摩多的墓。跟我来吧。”
欧诺尼亚跟了上去,心中暗喜,她心想道:“只要确认最后一点,就能明白一切——伊兰·诺亚罗斯,很快,我就能窥见真相了!”
“欧诺尼亚小姐,在笑什么?”布莉诺问。
“没有,”欧诺尼亚收敛起了笑容,转而问布莉诺,“刚才,帕克领主发起怒来真是吓人——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一直……?很久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布莉诺蹙蹙眉,轻叹口气,那是垂怜,“在他的女儿被杀害之前,他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