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转世之于仙侠,大概是从人情出发的考量吧。
有轮回有转世,此生虽苦,此情遗憾,但来生或许能有所获,能得偿所愿。
不过,这个名词从第一次出现在狄秋脑海中时,他就感觉到这个名词似乎蕴藏着某些玄妙之处。
仔细溯源,最早的转世轮回学说实际上是来自于“天人感应”这类将皇权和天道绑定在一起的内容。
借古于今,创造类似学说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确定新兴王朝的正统合理,为了王朝秩序的长治久安,为“皇权”赋予神圣的意义。
如果是在地球上,狄秋其实是可以理解这部分内容的,他喜欢研究历史,有先哲在前,兼听明断,自然也对历史上的王朝运转有相对深刻的理解。
但这个世界是仙界。
在地球上,人们的幻想里,洪荒的体系与传统仙侠的体系就非常不一样,那就更不要说仙界与人间,这种存在巨大力量鸿沟的体系了。
想到这里,他觉得这个世界有些地方很特别,在彭泽县的“夜断阴”,仙山上的神女,拉自己入梦的老爷子,他们的出现都很特别,按常理来说,应该是修炼体系决定了仙界的本源,但狄秋却发现,这个世界好像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现在的他,玄之又玄的东西接触了一大堆,现实一点的,属于转世身或者穿越来的主角该有的东西,他是一个都没有碰见。
但他清楚,直到现在,他都在依靠前世自己对于《神探狄仁杰》这部电视剧的印象往前摸索。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息差,似乎是他目前唯一的优势。
脑海中飞速闪回两个世界两个人的记忆,他必须要在努力寻找真相的同时,保住自己的性命。
狄秋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镇定下心神,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帝。
他仔细端详女帝绝美的面容,那是一种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人间里的容貌,没有迟暮之色、没有衰败之象,仿佛时间在此停顿,仿佛光华为之闪耀。
她的眸子深邃无比,似乎蕴藏着漫天星彩,在闪烁之间,编织着来自命运的丝线。
就像狄秋刚才自称自己并非狄公那般,面前的女帝也不是自己印象中的,历史上的那位至尊红颜。
她仿佛站在历史的高度,站在宇宙的广度,将时间卷曲成轮回,令空间折叠为两界。
她俯瞰着万千生灵,任凭他们恸哭、哀嚎,任凭他们欢笑、喧闹……
“陛下……”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虑,也有很多疑问,而恰好,今天的我,也有足够的耐心。”
“谢陛下,臣想问,为何陛下选的是臣?”
女帝侧过身,目光高远,好似眺望,迈出步伐,徐徐而行,狄秋在她身侧跟上。
“所谓轮回转世,需要的只是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可以是灵魂,也不必是灵魂,我不需要你有多少能力,也不需要你见到、经历什么,我只要你的记忆洗去铅华,重塑信仰,那这场轮回便可算是成功了。”
“陛下,请容臣斗胆一问,何为铅华,何为信仰?”
女帝停下脚步,侧过头,如同星彩般的眸子凝望着狄秋,狄秋毫不退缩,昂着脑袋,与她对视。
许久,女帝回过头,缓步前行,她轻飘飘地说道:
“你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狄秋没有退缩,他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语,微微低头,轻声道:
“臣是一定要说的,纵使身死道消,也好过被大势裹挟,浑浑噩噩,度此残生。”
女帝闻言没有任何回应,她在等待着狄秋的下文,但又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臣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非天下英雄豪杰,臣只有一介书生意气,但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狄秋讲述的情绪并不激动,他这番话也没有引起丝毫波澜,苍天并没有为他加以天象,也没有仙家气运随身而至,天道的沉默以对,灵气的平静安然,令他像是个虚伪的跳梁小丑。
“你可知在你被贬的消息传遍京城之时,有一人曾在殿前长跪不起,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头皮溢血,求我诛杀于你么?”
“臣知道。”
那人名为霍献可。
“那你知道他口口声声忧国忧民,亦没有天理为其昭彰么?”
“臣,也知道。”
“假如换个地方,换个时间,你要说这等话,我会再杀你一次。”
“谢陛下开恩,至少现在,臣还做不到如前世狄公那般,置生死于身外。”
“那从今日起,就学着作为他,成为他,管好你的嘴。”
“是。”
一番试探,女帝和狄秋之间互有胜负。
狄秋心里清楚,在这一阶段里,他必须表明心迹和立场,不论对方信与不信,无论仙界中必定存在的天道是否给予回应,他都必须这么做。
因为看着他的是女帝,首先听到他说话的也是女帝,在对方那恐怖的压迫感下,狄秋既不能不说话,又不能说得平庸。
语言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依仗的东西。
值得庆幸,狄秋过了这一关。
后续的对答,大概就要触及到女帝的核心利益了,现在他暂时是女帝的自己人,狄秋或许能因此获得不少秘辛,但同样的,他也会离危险更近。
只听女帝说道:
“先前我收到千牛卫的禀报,他们在绛帐发现了千牛卫军士的尸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女帝只说了绛帐遇险经过的前半段,后半段自己的行踪消失对方却直接隐去不谈。
这是女帝的怀疑。
又是一道考验,狄秋的应对需要更加得体。
“陛下,请容臣先问一个问题,京城土窑之中关押的到底是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
女帝突然停下脚步,她又一次半转身子,斜睨着狄秋。
而狄秋则平静地说出两个字:
“分析。”
“哼……”
像是轻笑一般的哼声。
“这两个字如果是狄怀英和我讲,我或许会相信,但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你觉得我会信几分呢?”
“我觉得陛下,会信十分。”
狄秋这句话说得胆子是有点大的,但他笃定,现在女帝最好的选择就是自己。
果然,在短暂沉默之后,女帝再次缓步前行。
“看来,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是。”
“嗯……十年前,以越王李贞和黄国公李霭为首的逆魁曾在襄阳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召集李唐的亲王元旧和遗老故臣谋反逆天,与会者竟多达一百三十人。而这份名单在越王麾下记事刘金的手中。”
“臣,听说过这份名单。”
这个名单在前世狄公的记忆里,最早是在他刚刚被贬时出现的,那时候他还和朝廷有些联系,张柬之也经常将一些朝堂上的事情以信函的方式向他问询处理方法。
一来张柬之是狄公举荐入的内阁,算是狄公的学生,而当时女帝对狄公的处理又非常暧昧,所以张柬之来信也是试探;二来越王李贞叛乱属于朝堂上的重大事件,狄公刚刚被贬,来信询问解决办法,实际上就是咨询建议,也可以算是合情合理。
因此,狄公对这份名单的记忆也是十分清晰的。
“陛下,但臣还听说,这份名单中有很多人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越王骗到襄阳的。”
这就是张柬之发来信函的另一个目的了,他们都是李唐的旧臣,越王又是李唐宗室中较大的一户,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那就是乱世再起,风雨飘摇。
“嗯,这一点朕也知道,因为很多人的犹豫,越王和他的逆党举事并不迅猛,很快便已伏诛,但在讨逆的过程中我查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这是前世狄公的记忆里没有的,狄秋瞬间集中注意力。
“什么痕迹?”
“鬼杉。”
“鬼杉……”
狄公的记忆像是触发了某个关键词,“鬼杉”这个词一出现,对应的信息也呈现在狄秋的脑海中。
所谓鬼杉本来指向的是一种生长在乱坟岗上的杉木,木质细腻美丽,深黑油亮,其枝桠具备杉木原本的特点,但因为生长地区汇聚阴气,在其随风摇曳之时,又有着鬼气森森之感,因此被命名为鬼杉。
鬼杉第一次出现于记载中是在李唐建立之前的北魏时代,那时北方多地连年征伐,死者遍地,鬼杉树野蛮生长,常在一些古战场位置看见连绵的鬼杉林。
有一株鬼杉因为机缘巧合,夺天地之造化成了精怪,祸害千里,被尔朱氏率领大军拦腰斩断,破坏了根基,最终枯死,自此销声匿迹了数十年,但这棵鬼杉的种子却被一个叫侯景的军阀带去了南方。
侯景之乱后,南梁佛国日趋崩塌,那只成为精怪的鬼杉汲取建康城的滔天怨气与尸山血海之力,开始在南朝兴风作浪,直到王僧辩、陈霸先等人率军夺回建康城,鬼杉才再一次销声匿迹。
而最近的一次出现,就是隋崩之后,又是兵荒马乱,横尸遍野,但这次它没能再度兴风作浪,而是被太宗皇帝的玄甲军直接斩落。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鬼杉,但这种几乎是由尸体喂养出来的可怕精怪,一旦出现也就意味着天下大乱。
“陛下,您是说越王在豢养鬼杉?”
“一开始,我以为豢养鬼杉的人就是越王,但我收到线报,越王虽为藩王,但他治下的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并没有出现饥荒和人口减员的情况,所以,我便命千牛备身详加察查,果然,鬼杉的踪迹和越王记事刘金联系在了一起。”
女帝走到了观音阁内的凉亭座椅边上,那椅子的尺寸很大,基本可以说就是为了女帝的身材量身定制的,她率先坐下,并让狄秋也坐。
依照礼节,狄秋谢陛下赐座之后才坐在了女帝的对面,聆听女帝接下来的话语:
“发现鬼杉和刘金的起因,也很简单,就是这个刘金利用手中的名单兴风作浪,串联参会之人起兵谋反,起初很多人不想反也不敢反,可是刘金要挟他们如不附逆,就将名单交于朝廷,抄家灭门,这些人在恐惧之下,只得随附。”
“此计真是狠毒啊,把这些人逼得走投无路,反也死,不反也死,不如孤注一掷。”
“哼,越王之乱后,刘金贼心不死,四处奔波,威逼利诱,又串联了一批逆贼,以霍王李元轨为首,公然起兵反逆,乱平之后,刘金再次潜逃。”
“看来,这份名单害人不浅啊。”
“这一次,内卫府虽然没能抓到刘金,但顺着察查鬼杉出没的痕迹,在幽州抓到了刘金。内卫府将其秘密押解来京,起初他被关押在天牢之中,我命千牛卫严刑审讯,要他交出那份名单,并且说出鬼杉的下落。但此贼甚为强横,抵死不交,这时候,外面的反贼为得到这份名单,不惜一切进京营救,两个月之内,竟然有十几拨反贼闯入天牢,鉴于此情,朕便假意下诏将刘金处死。”
“哦?”
“我将他转移至长安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土窑中,命千牛卫中郎将虎敬晖率卫士严加看守,这样,外面的反贼以为刘金已死,便不再前来……”
“陛下可曾预料到土窑会失火?”
女帝摇摇头,沉默不语。
“陛下,臣有一个猜测,这个假突厥使团,就是来京城营救刘金的,但是否是您所说的鬼杉在背后谋划,臣还没有寻到证据。”
“你的意思是?”
“陛下,这些贼人应该在暗地里谋划造反许久,他们首先袭杀突厥议和使团,此举说明,对方在突厥内部有内应的存在,并且边军之中应该也有奸细。之后,他们冒充使团进京,目的是为了营救刘金,而臣奉旨回京,停留在绛帐县,这也是朝廷绝密,但他们能将时间掐算得如此之准,这说明朝堂之上,也有内奸。”
“呼……”
女帝做了一次深呼吸,这也是她自从进入观音阁后,表情起伏最大的一次,她忽然屏气凝神,紧盯着狄秋,顺势问道:
“是谁?”
她的眸子紧盯着狄秋,这让狄秋感到心中一紧。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似乎是女帝的又一次试探。
狄秋正色回应道:
“臣不知道,朝中的重臣,宫中的内侍、宫人、女官都有可能。”
狄秋刻意不提女帝早就明示过的,那位千牛卫将军。
听闻狄秋的话,女帝轻轻点头。
“陛下,如今内奸在朝,万事皆须小心谨慎。”
“嗯,怀英啊,此事迫在眉睫,你要尽快破此疑案,严惩凶手。”
听到女帝对自己的称呼,狄秋下意识地再次与女帝对视,这回,他终于从对方的眉宇间,读出了“信任”的情绪。
但狄秋深知,这时候并不能放松,因为女帝信任自己的同时,考验也随之而至。
他至少要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
“陛下,臣以为,刘金既然在幽州被擒,他在幽州必定颇有根基,并且幽州是五城兵马司的驻地,也隶属于我大周边军系统之列,所以,详查幽州是搜索刘金党羽最好的方式,但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因此臣请陛下赐臣以便宜行事之权,封臣为幽州大都督,加黜置使,但这道圣旨请陛下秘而不宣,另派一道圣旨让臣往别处察查,借此麻痹贼人。”
“可。”
“多谢陛下,另外,护送突厥使团的李元芳在任务途中没有小心谨慎,致使歹人抓住机会,但他在绛帐县时帮助微臣脱离险境,因此,李元芳虽有失职之罪,却并无通敌之嫌,臣希望陛下撤回对他的全国通缉,留他在我身边听用,也好戴罪立功。若只是寻常断案,臣此行不出三月便可有结果,然而此去幽州行道多艰,微臣或许要直面刘金势力还有可能盘踞其身后的鬼杉,多一位高手在身边,也可多加一层胜算。”
“嗯,准奏。”
“多谢陛下体谅。”
女帝一挥手,笼罩在观音阁的隐秘结界被打开,一道声音传进了门口守候的圆弛方丈耳畔。
听到讯息,圆弛方丈立刻往观音阁外走去,高喊道:
“陛下有旨,宣张柬之大人与虎敬晖将军入内!”
不多时,张柬之和虎敬晖二人先后进入观音阁。
“怀英兄!”
张柬之见到了狄秋,先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赶忙跑过来与狄秋见礼。
狄秋听到张柬之的话语,也赶忙起身,但他没有直接回应对方的礼节,而是立刻说道:
“柬之,陛下还在呢。”
“哦是是是,陛下,请恕臣无状。”
“罢了,柬之有几件事情你要记下。”
“是!”
“第一,立刻下旨召回西北道行军大总管,左豹韬卫大将军王孝杰,与突厥开战一事容当后议。”
“臣遵旨。”
“第二,着吏部拟旨,复狄仁杰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黜置使。”
女帝话音刚落,狄秋就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些不对劲。
刚才他自己请的官职,现在从女帝口中说出,似乎具备某种特别的效力,突兀加持在了自己的身上。
后面女帝的安排狄秋没有在意,他体内的变化愈发剧烈,等到女帝讲完安排后,狄秋立刻以身体不适告退,他来时匆匆,但离开的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返回狄府。
狄府之中,狄春先一步回来,他收拾了主卧,虽然偌大的狄府没有多少人气,但他的主卧室却好像有了一丝生机。
狄秋回到卧室倒头就睡,但他并不是正儿八经地睡着,而是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他只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热,好像得了重感冒一样。
这个情况持续了数个小时,连亲自来送圣旨的张柬之都没能见到。
不过,张柬之似乎也了理解狄秋的处境,他告诉狄春照看好狄秋,并叮嘱他如果狄秋没有传唤,就不要进去打扰他。
于是,这天半夜时分,狄秋的状态终于恢复正常,他清醒之后的第一时间就是摸摸自己的身体。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像……变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