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午入梦时的状态,狄秋就感觉自己有点摸清楚这个异梦之术的门路了。
不论处在仙界这里扮演或是学着成为狄公,还是回到人间作为狄公转世之身,其实本质上都是其中一个世界的存在编织着另一个世界的梦。
有点像是游戏设定中主副世界的切换,又有点像在梦中注写彼此的轮回。
但不管哪一种,现在的他还不能自如地交换两个世界的意识。
那位须菩提老祖似乎是远古时期就存在的仙人,他的手段非同寻常,自身品阶、位格应该也是相当高,因此他才能令狄秋实现这种两个世界的意识切换。
他传给自己异梦之术,而不是直接将自己的主要意识送回现代,大概也存着教导或考验的意味在里面。
也就是说,如果狄秋可以达成某种条件,那么他自己就能完成这种主副世界的切换。
但现在的情况是,狄秋没有任何思路,他既没有指引,也不敢贸然尝试其他内容。
毕竟,这里是长安。
无论这个世界的背景是西游洪荒,还是古典仙侠,现在的长安,都是立于仙界人间的王朝首都。
他之前其实只有狄公记忆中的长安,而狄公在长安待了许多年,更多时候他还身居高位,他对长安的描述除了公文就是统筹兼顾,处理各部门的各个环节了。
而狄秋对长安的了解,大概就是历史课本上读到的大唐首都,万国来朝的长安城。
但今天清晨,当太阳自东方升起,破晓的第一道光芒洒落大地,这座让狄秋感到灵魂都在震颤的王朝首都,仿佛一只足可以吞没天地的厚土神兽,伴随着那道光芒缓缓苏醒。
“这是长安城?”
是建筑、景致?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狄秋骑在马上,远远眺望着,他不清楚那种震撼身心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但他却听到了人声,听到了城市中的喧嚣,听到了孩童的啼哭,听到了人们开始劳作的吆喝声。
长安醒了,祂睁开了眼睛,又安然地享受起,这来之不易的平和。
那时,狄秋问了李元芳一个问题:
“元芳,你觉得长安城像什么?”
“卑职不知。”
李元芳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大概他也是第一次在清晨时眺望长安城。
“说你的第一感受就好。”
“是,卑职觉得,这大概是一座只有神仙才能居住的城市吧。”
狄秋当时侧目看着李元芳,继续追问了一句:
“你认为的神仙应该是怎样的?”
“大概,就是荫蔽万民,恩泽四方之人吧。”
“哦?难道不是那种,玄之又玄,妙之又妙,可腾云驾雾,又能呼风唤雨的人么?”
李元芳先是看了看自己,又望了望近在咫尺的长安城,他平静地说道:
“大人,我听说您驻守过塞外边城,您应该知道像我们这些在北边当兵的,是见过那种有特殊能力的高手的,就比如说突厥的士兵,他们信仰着什么,‘长生天’,他们军队里常有萨满祭司带着蕴含强大力量的图腾,据说能加持他们战马的速度还有士兵的力量,可那有什么用呢?风沙未过,长城依旧,那些玄妙的东西,还不是都消弭在我大唐的兵锋之下!”
“哈哈哈哈……”
听闻李元芳的话,狄秋忍不住发出狄公招牌的笑声,这一刻,他也感觉到自己和狄公的灵魂更加合拍,两世的记忆也更加融合。
“元芳啊,虽然你说的很在理,但现在,还是女帝治下的大周啊。”
“是……唉,大人,我们甘南道的那位大统率也是军中的老人了,在我们戍边必须与往来客商交流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对外称呼咱们自己的军队为‘大唐雄兵’……大人,其实啊,北边沙漠里的那些小国,更认可大唐这个国号的。”
“嗯,太宗皇帝,千秋功业……但,临近长安,有些话还可以说,而有些话就不能说了。”
“是,元芳谨记。”
在这之后,在那美丽玄妙的晨曦之中,两人两骑,沿着官道向着长安行去。
越是靠近长安,狄秋越是能感觉到很多不同。
虽然当时很劳累,进了客栈吃点东西他就睡下了。
但当他睡醒之后,现在一仔细回想,狄秋就愈发觉得不对劲了起来。
狄秋是见识过三清仙山的妙处的,三清山的几处奇景至今还能在自己的梦中以意象的形式出现,而长安城的外表也是仙气充盈,就像元芳说的,“这座城真像神仙居住的城市”。
对现在还只是一位军伍出身的年轻汉子来说,神仙这个名头大抵就和达官显贵有重叠的部分,现在的元芳还年轻见识少些,但他这句无心之言却给了狄秋一个思路。
曾经狄秋很喜欢一本小说,这本小说里的最高战力就是所谓的“仙帝”,那么,假如女帝就是一位仙帝呢?
那她的长安城,她颁下的圣旨……
“大人,您有什么计划吗?”
狄秋抬手制止了元芳继续说话,他把假千牛卫的那道假圣旨和宦官在彭泽县宣读的真圣旨拿出来,然后将两份圣旨铺展在客栈桌子上。
注视良久,他终于发现了端倪。
假圣旨的文字虽然庄重大气,很符合圣旨的格式,但狄秋看着它,总觉得少了一丝灵韵。
而真圣旨似乎有一缕神魂被封困在其中,那缕神魂为这份圣旨增添了玄妙的色彩。
没错,就是色彩,那神魂在跳动,在跳跃中将神魂的颜色和圣旨本身的颜色一同浸染,很不明显,但却能让狄秋恰好感知到。
“元芳,你来看看这两份圣旨的区别。”
李元芳上前一步,仔细观看过后,说道:
“大人,我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区别。”
“哦?这份圣旨的颜色在变换,你没看到吗?”
“啊?”
李元芳闻言再次低头观看,没一会儿,他又疑惑地说道:
“大人,没有啊!”
听到了李元芳的确认,狄秋伸手拿起那份真圣旨,吹熄了房中的蜡烛,将圣旨拿到月亮下,再次端详。
上面的文字还是一样的,依旧是“召狄仁杰回京”的字样,但是颜色却在月光的照耀下,变换出另一种姿态。
狄秋轻轻抚摸着圣旨上的文字,忽然,他感觉到身上的某种禁锢被打破,一股温润的感觉,自双手爬向大脑,然后顺着脊柱经络传遍身体。
再然后,这份圣旨消失了颜色,月光下的它虽然熠熠生辉,但狄秋再也看不到那缕神魂的跳跃了。
“大人……”
“元芳,你刚才有感觉到什么吗?”
“没有什么,只是觉得,您的气质好像变了一些。”
“嗯……”
狄秋点点头,将屋里的蜡烛重新点上,平静地说道:
“现在,我们可以面圣了。”
……
圆觉寺是十年前新建的大寺,地址就在长安城东,寺内的建筑鳞次栉比,恢弘壮丽,因为是平地而起,并非依山而建,且圆觉寺又以佛门戒律闻名,所以寺院整体就非常规矩,寺院各处很少见到寻常佛寺那种将建筑与环境交融的特色,更加突出了寺院建筑的庄严之感。
实际上,每年女帝都会去京师附近的寺院进香,但地点不尽相同,有时在长安,有时又在洛阳。
所以,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洛阳,女帝都曾兴建过寺院,其中长安圆觉寺、洛阳寒光寺就是其中较为出名的两座。
但女帝并不只修建佛门寺院,她还参与过不少道观的建立,但她每次心血来潮想要修建道观的时候,基本都是临近高宗皇帝的诞辰或祭日。
世人都在议论,大概是女帝念及旧情,才会想到修道观。
不过,今年女帝进香的时间,相比狄秋记忆中的时间提前了半月,正常来说,她应该是在长安接见突厥使团后半个月再去进香的,这样一来准备时间其实是很充裕的,但这次她将进香时间直接提前,并且在京师出现这等大案的情况下依旧不取消行程,着实让朝堂上的大臣摸不清女帝的想法。
当然,要是女帝的想法那么好揣测,她登基称帝的这条路上,就不会是血腥无比、累累白骨了。
女帝出行,自然是要带上左右千牛卫,天子仪仗更是气势恢宏。
值得注意的是,千牛卫虽然都是天子卫率,但左千牛卫全部由女性担任,右千牛卫才全是男性。
因此,能够陪同女帝入寺院进香的,除了她随身的侍从,就是圆觉寺的圆弛方丈、诸位阁臣,左右千牛卫的大将军,再之后的,就只有敕封的亲王宗室和左千牛卫的军士。
右千牛卫则主要参与寺院外的防务,同时也要负责管理外围诸位大臣、宗室的家仆,理清秩序。
“咚——”
在诸位和尚的唱赞声里,在氤氲香火气息的长道上,圆觉寺的钟声居然有些相得益彰。
不多时,在大雄宝殿外,一名身形异常高大的女子走在前方,身后的诸位阁臣和寺院方丈都与她保持着间距,大家都低着脑袋瞅着地板砖,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伴随她缓慢前行着。
那女子身周环绕着类似月华一般的云雾,云雾之下宛如太阳一般的金光时隐时现,她并未遮掩面容,任何人初看时都只觉得她的容颜绝世、惊艳,但当注意力转向别处时就在刹那间遗忘了她的面容,只记得她高大的身形以及那波澜壮阔的睥睨气势。
还有,那恐怖无匹的压迫感。
没有人敢直视她,没有人敢靠近她,没有人敢在她面前高声说话,更没有人敢拂逆她的旨意。
她闲庭信步地朝着观音阁走去,像是走在自家御花园里一般,巡视着圆觉寺的建筑景色。
她既没有任何风雨欲来的迫切之感,也没有要紧事一件接着一件的愁烦阻塞,她的动作就好像在外春游,正期待着邂逅什么新鲜事。
一路走来,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女帝的雅兴,她身后那些年老的大臣亦步亦趋地跟着,左右两位千牛卫大将军也忠实地执行自己的护卫职责。
当然,他们其实也知道,现在的女帝,大概也不太需要他们的护卫。
忽然,女帝停下了脚步,她身后的大队人马也都顺势停下。
一道低沉空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圆弛方丈,这观音阁的门为什么上锁?”
“呃,老僧不敢说……”
“恕你无罪。”
这道低沉空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无法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情绪。
“禀陛下,院内有一奇人,名曰‘立地货’,上知五千年下知五千年。”
“哼……”
一声极其微小的轻哼,不知她是在笑,还是在怒。
离女帝最近的圆弛假装没有听到那一声轻哼,他硬着头皮将话说完:
“老僧怕他出去滥言闯祸,因此将其锁在院内。”
“哦?竟如此大言不惭,这人可真有意思。”
从女帝的这句话中,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女帝对这个所谓的奇人感兴趣了。
“圆弛方丈,朕想要见见这个奇人。”
“这……陛下,若您真想见他,老僧斗胆上谏,请陛下一人进去。”
圆弛此言一出,女帝还没说什么呢,身侧不远处那位右千牛卫大将军立刻出声斥责道:
“老僧不知进退,陛下一人进去,万一出事,谁敢承当!”
女帝挥了挥手,制止了这位千牛卫大将军的发言,她轻飘飘地说道:
“若朕出事,你们也幸免不了,也罢,朕就一人进去见见这个,有意思的奇人。”
她身后群臣全都低头,不再言语。
圆弛说道:
“陛下请。”
老方丈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在这个时候腿脚却变得很利索,女帝闲庭信步,慢慢悠悠地走着,而方丈小跑了几步,拿出钥匙打开了观音阁的锁,他并没有直接推开门,而是低头侍候在一边。
观音阁的格局是嵌套式的,外围是一圈高墙,是围起来的廊道,而里面是内阁,阁前还有一道内门。
女帝来到观音阁的大门前,这观音阁的大门很宽大,即使是女帝的身高依旧可以直接走进去,于是,她推开门,跨进了阁中,又伸手示意身后的方丈关上阁门。
一道月色一般的辉光自阁中的阴影飞出,一闪而过,伴随着阁门关闭,一道隐晦不显的结界也瞬间展开。
女帝缓步向里而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嘴角弯起,步履也更加悠闲。
走至观音阁内门,这门的高度刚好只比女帝的身高高上一点,她站定在门外,伸手平静而淡定地推开门。
门后,在那巨大的观音像下,一道干瘦的背影安静地立在其中,听到门前动静,他转过身,露出了那张令女帝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陛下!”
狄秋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女帝,他看到了她那异常的身高,看到了她身上环绕着的云雾月华,飘渺高远,他又看到了她和阁中观音一般的面容,看到了她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有眼神中暗藏的凛凛杀机。
那一瞬间,狄秋感觉自己好像被看了精光,对方的眼神仿若可以穿梭时空,阅尽人间一切沧桑。
“罪臣狄秋,参见陛下。”
依照这个世界的礼节,狄秋走出阁门,毕恭毕敬地朝着对方行礼。
女帝带来的压迫感实在是太恐怖了,就和自己曾经在入睡前必定要直面的精神黑洞一样。
忽然,沁人心脾的气息自上而下,一双晶莹如玉的大手出现在已经低下身的狄秋面前,因为身高和体型的巨大差距,狄秋几乎是直接被对方给捞起来的。
虽然有了女帝就是仙帝的预料,作为仙家皇帝有些超越时空的手段狄秋也做好了准备,但狄秋是怎么都没想过,这位震古烁今的女帝身形竟是这般高大……
说真的,身形真的很容易产生震慑,要不然过去怎么会有三头六臂、法天象地这些变化形体的神通呢。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沿用你前世的身份呢。”
“陛下,您……您清楚臣?”
女帝直起身,但她依旧低着头看着狄秋。
“我亲手杀了你,又亲手将你投入转世轮回,我怎会不知?怎会不晓?”
狄秋回忆起前世,被来俊臣诬陷下狱的情形,他回忆起来,在那之前,有许多李唐时期的旧臣到狄府拜访,而来俊臣罗织的罪名中,就有勾结旧党、企图谋逆这一项。
然后,自己假意认罪,狱中血书,由家人代为上奏实情,这才逃得性命,但来俊臣却没受到追责,而在各方博弈之中,自己被贬彭泽,两个有些能力的儿子被派往边区,第三子又被带回诏狱,死在狱中。
关于两个孩子的消息还是狄春带来的,女帝保留了京师狄府,却不允许狄家人居住,她令狄春独守狄府六年整……
而那个被派去彭泽监视自己的人,她明确地说过,她接到的旨意是在自己展露特殊能力时杀了自己。
特殊能力,什么是特殊能力呢?会仙家手段,会开阴阳眼,还是其他的什么……
狄秋不清楚,但他其实也不需要那么清楚,因为他现在脑海中的诸多线索逐渐合拢,逐渐理清,他幡然醒悟,这是女帝做下的局。
女帝需要一个可以辅佐她的治世能臣,但她同时也要的是,能控制住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