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秋一直以来都比较在意自己的身高,他没有想到这种情节在转世之后依旧保留了下来。
在地球的时候,和同龄人相比,他的发育总是看起来差了点,以至于他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更加敏感。
他从床上爬起来,无视了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传来的酸痛哀嚎,他挪到窗边,强撑着站直身体,用窗沿和想象中自己的身高比量着。
“长高了一点点……”
沉默了一会儿,狄秋忽然醒悟过来,顿时觉得自己好憨,于是,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不再想其他的事情,脑子空空地一点点挪回了床榻边,没控制好身体,直接栽倒在了床榻上,强忍住了疼痛没有发出呻吟声。
他觉得狄春就在外边候着,以狄公的身份发出任何声音,影响都很不好。
狄秋颤抖着嘴唇,咬牙挺着,缓了一会儿,疼痛渐渐褪去,他这才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趴在床上。
艰难地翻过身,这才回归原本的躺姿。
其实类似的症状狄秋很熟悉,还在地球上的时候,他就是被这个病痛折磨着,一旦发病就会浑身剧痛,然后出现严重的幻觉。
但现在,他看清了周围的每一个地方,依旧是在仙界之中,他依旧是这个世界受人尊敬的狄公,极具古代特色的家具装潢,还有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一样的触感,这些都让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在明确这一点后,清醒的头脑回归,狄秋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他认为这次的状况和女帝的旨意相关。
旨意中明确,让自己官复原职,也就是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黜置使,而后兼任幽州大都督。
正常来说,这是一道来自帝王的常规人事任命,但狄秋发现,自己产生变化的所有起点都来自于女帝颁布这道圣旨。
二者之间,应该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现在,狄秋需要判断自己目前的变化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如果是负面的变化,自己不应该还活着,在已知的信息中,这并不符合各方的利益。
那就只可能是正面的变化。
狄秋平静地翻阅狄公的记忆,想从这些记忆中找到相关联的信息。
但记忆内容并未给他任何提示,可翻阅记忆这件事本身,却让狄秋发现了破绽。
他发觉自己能清晰地回忆起记忆中的每一个片段——即使这段记忆,来自地球的自己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他依旧能回忆起其中的所有细节,回忆起过去本来模糊的,只知道结果的所有内容!
于是,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的那一瞬间,狄秋感受到了心绞痛,还有一种类似得了癔症的精神错乱感,这些感觉让他呼吸变得急促,不再平稳。
而后,狄秋猛地惊醒,他睁开眼,看到了灵气从聚集到逸散的痕迹。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学着记忆中修仙者打坐的姿势,在脑海中回忆着山上老爷子教给自己的异梦之术。
狄秋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是不是参悟,他没有师傅,没有功法的说明书,有的只是这个异梦之术的使用权,甚至连这门神通的一切诀窍、法门,都只能靠自己摸索。
现在,他发现自己能将记忆中的那些片段连细节都能一并回忆起来,他开始不断地回忆当时老爷子给自己传授异梦之术时的记忆。
果然,狄秋觉得自己赌对了,在脑海中不断闪回的记忆,将异梦的轮廓勾描成型。
所谓异梦之术,可以用现代科学的方式理解为一种时空间法术,利用的就是前世狄公所在的世界,暂定为仙界的一种名为“灵气”的物质,将施术人的意识联结到另一个世界中的特定的人身上。
这个特定的人需要一个锚点当作信标来使用,这个锚点就是“梦”,依旧用现代科学的方式描述,其实就是人在晚上做梦的场景里,出现了和施术者相关联的东西,并且这个东西会在那个特定的人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的烙印。
在上述条件达成时,就可以施展异梦之术,建立起两个世界的精神联系。
但这种精神联系并不能像打电话一样直接进行沟通,双方的沟通其实就是各自做的梦,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现实中经历着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于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各自的经历就会反映到梦境里,而异梦之术连接了两人的梦,双方就能以梦的形式看到对方做了什么。
当然,梦中的各种神异在各自的世界里都有不同的解释,比如在地球上,人们有类似的梦只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最近看仙侠小说看多了,或者遇见了什么东西多想了点,在现实生活的压力下,梦境中存在的那点联系,就会被现实驱散,再也凝聚不成形。
而对于仙界的施术者来说,绝大部分的现代人经历的生活虽然很新奇,但也并不是他们所奢求的,能够施展异梦之术的施术者,大多都有自己既定的目标,都是意志品质极强的人,所以他们大多数时候就是从另一个世界人们的梦境里获取了一些相关的信息,以自己在仙界的见闻和经验去解读,并运用到了当下的现实中。
当然,这只是异梦之术最特殊的妙用,独属于三清山老者的特点,所以,那位老者说这是异梦之术是他这一脉的神通,并不算自大。
而常规的异梦之术,算是一个在修仙者中流传比较广的仙术了——说它是仙术,是因为异梦之术的施展过程真能调动天地间的灵气,但通常来说,这些灵气都是聚集又消散,而且规模也不算大。
事实上,即使是知道异梦之术来龙去脉的修仙者们,也不清楚异梦之术联结的另一边梦境到底是什么地方,外加上异梦之术的达成条件非常苛刻,所以,异梦之术一般都不会成功,即使看起来施展成功了,修仙者们也还要防备,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生物借着梦境的开放来侵蚀自己的灵魂。
关于梦境的仙家法术在这个世界里存在得并不少,三清山的老者就是精于此道的佼佼者。
狄秋大概能猜到为什么狄公会被女帝贬来彭泽了,女帝杀了狄公,并将他的灵魂收拢,交由三清山的那位老者以异梦神通投入另一个世界的轮回之中,于是就有了自己的遭遇。
想到这里,狄秋大概清楚,女帝和老者是站在同一边的合作伙伴,至少暂时是。
那么自己以狄公的身份辅佐女帝,大概就是两位的真实想法了。
狄秋克制住从记忆里不断涌来的破碎情感,他一遍遍运行异梦之术,并从老者的神通里,窥见了关于异梦神通对灵气的运用知识。
这是一种类似于功法,但又和常规修仙功法完全不同的运用。
因为施展异梦之术的条件很苛刻,首先是另一个世界得有梦到和施术者相关的东西,以此形成锚点,然后就是要用大量灵气包裹意识朝着世界的时空间壁垒冲刺。
也就是说,锚点、大量灵气、坚定的意识,三者缺一不可。
狄秋因为自身特殊的缘故,他可以不停地施展异梦之术去看清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在做什么,这就相当于每一次施展异梦,他的灵魂都要跨越两界。
于是,在跨越两个世界壁垒的过程里,他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接受灵气的灌输,以达成类似修仙者灌体的功效。
修仙者在功法、炼体等方式的影响下,身体受到灵气的浇灌和冲刷,会逐渐纯净自我,将身躯淬炼成为所谓的“先天之躯”,只有淬炼出先天之躯的人,才有资格称之为修仙者。
因为每个人的基因不同,体质不同,不同的“先天之躯”各自都有不同的名称,像什么“道体”、“圣体”、“仙体”之类的,甚至还有各种属性的区分。
这些知识来自于老者,狄秋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发扬他在地球上学习的特长。
这位老者深谙“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不在见面的时候将一切倾囊相授,而是放进了他传下来的异梦神通之中。
于是,狄秋也知道了,在预备修仙者们淬炼身体的同时,修仙者的意识也会发生改变,会出现超凡脱俗、清心寡欲等等精神上的特征。
狄秋一直以为这种状态的意识,也就是这种状态下的灵魂就会成为异梦之术要求的那个“坚定”,然而,事实上处在这个阶段的修仙者,他们的意识很容易受到侵蚀,从而走火入魔。
这个侵蚀,其实也来自于仙界的灵气。
灵气本身没有任何属性,是与生俱来,与天共存,与人同在的,但是灵气却非常容易受到自然扰动,从而染上其他元素。
比如雷霆、草木、流水、烈火等等,这些处在不同地点不同位置的灵气会迸发出完全不同的能量,而如何有效地运用这些灵气资源,相应的“功法”就应运而生。
不同的功法对于灵气资源的取用不同,运用灵气的“法门”、“仙术”、“神通”也都各不相同,于是就出现不同的流派和分支。
不过,灵气的吐纳并不能侵扰正常人,但是使用灵气的人通常会带着各种不同的情绪,灵气在滋润修仙者使之变强的过程里,也会放大修仙者的情绪,越是表现得“超凡脱俗、清心寡欲”的家伙,指不定背地里的掩藏的欲望也愈发可怕。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修仙者是没有正道、魔道之分的,天下乌鸦一般黑,拳头大的才能说话。
于是,天底下拳头最大的就是朝廷了。
过去叫李唐,现在叫武周,别管以前的领导者是谁,整个仙界,现在只有高高在上的女帝,俯瞰世间。
狄秋深呼吸了几次,在回忆着,他缓缓睁眼,暂停了异梦之术的施展。
他轻轻抬起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
异梦神通运行施展的过程固然是妙不可言的,但狄秋却也要受到两世记忆的双重折磨。
那些悲痛的记忆并没有被大脑遗忘,而是不停地在狄秋的脑海里翻腾,直到狄秋难以招架,再也忍受不住。
懊悔、愧疚、怨恨、遗憾,各种负面情绪疯狂上涌。
狄秋心想,这特么的,怪不得以前狄公当宰相的时候会和朝堂上下一齐抵制修仙者,如果每个人修仙都遭受着这等负面情绪的冲击,那要不了多久,这个人就得变成反社会人格,大开杀戒都是轻的了。
很快,狄秋调整好了情绪。
两世记忆的悲伤固然如潮水一般,但无论狄公还是从小就一个人苦过来的狄秋,全都心硬如铁。
站在朝堂之上的人,有几个不是过来人呢?而能够成为一朝阁臣,心中的执念或愿景,那都是非同小可的。
“转世轮回啊……”
现在,摆在狄秋面前最大的未知,就是他的转世谜团了,没有相关信息和知识,他根本不知道女帝是如何操作的,对自己又有什么恐怖的后手,但这个秘密不是自己现在能够接触的,他只能放宽心,先做好眼前的事。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狄秋再次把心神沉浸在异梦之术中。
然后,他又一次以梦的形式看到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早上七点进校门,晚上八点出校门的自己。
两点一线,偶尔会去一趟周医生的小诊所。
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没有任何值得自己注意的内容,老师给学生们上紧了弦,每个人都没有松懈,努力地朝着自己梦想中的校园拼搏奋斗。
狄秋很庆幸,也很开心,在高中的最后半年,虽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但他却来到了一个很好的班级,老师同学并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到来和背景的问题而排斥他,他不会的问题老师同学都会耐心为他解答。
而自己也没有因为生理上的疾病惹出祸事,没有妨碍到亲爱的老师和同学。
他也害怕,自己突然地穿越会因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不受控制而伤害到其他人,也害怕自己的事情影响到其他同学的心情,从而影响到他们的学习。
现在,狄秋看着稳定的自己,他松了口气,退出了异梦之术。
他不知道仙界的时间和地球的时间是否一致,但不到三个月后的高考,他必须要全力以赴。
“三个月的时间,为狄公、为女帝,为武周的那些尚且处在水深火热的百姓们解决这件大案吧。”
月色下昏暗的卧室里,点点泪光倒映着那轮夺目的月华,但狄秋的脸色却渐渐舒缓、释然。
“有没有可能让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再看一遍《神探狄仁杰》的使团惊魂案,然后把所有细节都托梦给自己呢?”
嗯,到时候利用下异梦之术的特性,试一试。
……
清晨,狄秋从床上坐起,微微闻了闻自己的衣衫,没有汗味,他只能闻到衣服的味道。
似乎这个灵气具备着自洁的特性。
没有镜子,但狄秋认为自己脸上的泪痕应该很明显。
一夜冥想尝试了各种方式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沟通,不仅没有精疲力竭,还居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体力充沛。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异梦之术本身就是一种修仙的功法,在全力催动它的情况下,也能引动灵气灌体让自己的身体得到休憩。
当然,他目前的负面情绪也不少,有一种想找人打一架的冲动。
狄秋下了床,推开卧室门,本想喊一声狄春,却看到他正靠在门口外的长廊柱子边睡着了。
这小子守了自己一夜?
他的身边一个小火炉支着,炉里的炭火依旧有着火星,上面摆着一个水盆,盆边搭着白巾,盆里还有着水。
狄秋没有叫醒狄春,走过去试了试,发觉水还温着,于是就用沾湿的白巾擦拭着脸。
他的动作很轻,在擦手的时候,他细细端详了下狄春的睡姿。
不知为何,狄秋总感觉狄春侧靠在柱子上的姿态有些婀娜,那睡颜像是吵闹了一晚上,困得不行便沉沉睡去的小猫。
到底还是年轻人啊。
狄秋摇了摇头,挥去那莫名其妙上涌的负面情绪,将注意力转向别处,他知道熟睡之人总是有些莫名的第六感,注视久了真会把对方看醒的。
他将白巾放归原位,然后往狄府花园里走去。
这是狄秋第一次入住狄府,虽然在前世狄公的记忆里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但现在又在现实中见到,看着狄府的花园、长廊,看着那似曾相识,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也不免有些触景伤怀之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不知为何,这句诗浮上心头,狄秋低声轻吟,酸涩之感在胸腹间萦绕许久。
“大人……”
李元芳的声音从正堂方向传来,他并未高声,就好像是听到了这句诗后,自己的小声慨叹。
“元芳啊,你来了。”
狄秋回过头,就看见李元芳站在正堂后门的门口处,一身装扮也不再是前几日那般风尘仆仆,而是崭新的武人宽袍。
“大人,是元芳唐突了。”
“无妨,如今狄府不复往日那般人来人往之景,我只是有些感慨,世态炎凉啊。”
“大人,您如今已然官复原职,想必将来这狄府也会逐渐兴旺起来的。”
“嗯……”
狄秋点了点头,注视着狄府花园的景色。
而李元芳也在他的身后不远,默默地陪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