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连道无妨,吕布倒也不客气,没好气道:“你可要拿出些真本事来,本侯若是听得不尽兴,你可也好好掂量一番。”
蔡邕叹口气,只得坐下,抬手抚琴。刘协敏锐的发觉到,就在蔡邕手指触及琴身的刹那,蔡邕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吕布身为习武之人,对气息变化也极为敏感,二人不由得同时在心中发出感叹:“琴艺真真妙哉!”
指尖轻抚琴弦,琴声便似清泉般涌出,流入刘协的双耳,沁入刘协的心田。忽然,蔡邕琴锋一转,琴声犹如冰冻般冷涩不前,霎时间南归的雁仿佛都凝滞在原地,天下似乎独留萧索的秋风声。正是“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刘协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不舍得发出一丝声息来打破此刻的宁静。片刻的寂静过后,蔡邕深吸一口气,手指突然发力,琴声有如铁骑突出,铮铮震响如同刀枪嗡鸣,却又突然顺势而下,凄凄然不似向前所奏,落叶也随着琴声在空中翩翩起舞,归雁的哀鸣絮絮不绝。
一曲终了,蔡邕慢慢收回手,释然的长舒一口气,畅然起身,深深的作揖道:“陛下,都亭侯,臣今日斗胆献丑了。”说罢,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刘协。
刘协从琴音中回过神来,眼含笑意的站起身,抚掌叫好道:“善,甚善!蔡师之琴艺果然天下一绝!都亭侯,你可从这琴音中听出些妙处?”
吕布不屑的瞥一眼刘协,“黄口小儿莫要轻看了人。”随即倒也真的品析起来:“这琴声错落有致,张弛有度,蔡中郎定是在感奏这萧瑟秋风吧。”
刘协错愕,“这家伙还真认真听了?”,不过笑容很快浮上面庞:“都亭侯果真识得音律,朕倒还真是小瞧将军了。”
吕布满以为刘协是在真心夸赞于他,放声大笑着离开。刘协将脸转向正轻抚琴身,眼含深情的蔡邕,耸耸肩道:“真是异于常人,真不亚于对牛弹琴。蔡大人,家眷之事不必劳神费心,朕自会为蔡师解决。蔡师您身在董营,心向大汉,又怀良骥之才,日后紧随朕身边便是,其余切莫过问。”
蔡邕本正暗自神伤,不料刘协识得琴音真谛,激动地双手颤抖,又闻刘协有法拯救他一家老小于水火之中,更是感动的痛哭流涕,当即双腿一软,跪于亭中,重重磕了几个头道:“陛下识得弦外之音,又心系臣老小之安危,臣无以为报,唯有以头墙地,以血肉之躯为陛下抵挡不臣之袭也!”
刘协躬下身,伸手将蔡邕扶起,开怀大笑道:“蔡师倒也不必为朕挡枪挡剑,此事若是教您做了岂不是奢费贤才,快快起来罢。”
扶起蔡邕后,刘协拄着汉白玉栏杆,望着这漫天萧索秋意,不由得感慨:“大汉江山,风雨飘摇啊。”远处的吕布听到这一句,抬眼看了看,没有放声。
“蔡师,朕突觉诗兴大发,您且听听如何?”
“亲闻陛下之圣音,臣之幸也。”蔡邕拱手答道。
“秋风萧瑟云淡薄,归雁凄惨日跎蹉。谁知当年霸王勇,败于沛公寥数人。”
蔡邕反复捻着“陛下大才啊,却不知此诗名何?”
“就叫《感秋》罢。”
数日的宫廷生活,使得蔡邕对刘协的了解逐渐加深,而刘协脑中不断涌现的、闻所未闻的新奇想法不断刷新着蔡邕对世界的认知。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虽有利于政策通达,上下一心,却扼杀了民智,不利于思想开枝散叶。盐铁易于把控,思想则不然。高祖尊老子‘无为’,亦成就斐然。应独尊一说,却不罢其他,使这一说得以取长补短,实现自我的革新。”
“自商君伊始,重农抑商深入人心。商人虽逐利,却并不应为人所耻笑。若非偷盗抢夺,商人所得怎能算是不义之财?即朕所谓‘工商皆本’也。”
蔡邕近乎本能的想要排斥、否定这些奇说怪谈,这与大汉多少年来传承的思想大相径庭,但却又无言以对。因为刘协口中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语,竟不无道理。
终有一日,蔡邕再也控制不住好奇心,趁吕布靠着亭柱小憩,小声询问刘协道:“近几日臣在宫中,与陛下探讨甚多。敢问陛下之所言,是否为陛下所悟,亦或者陛下曾师从何人?”
刘协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但真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打起了马虎眼。蔡邕哪里肯放弃,逮着机会便提出疑问。
一日,刘协与蔡邕两人在御书房研习,吕布难堪枯燥,便独自在宫中转悠,蔡邕果然见缝插针,最终刘协还是不耐蔡邕死缠烂打,只好回答道:“朕自登基以来,董卓把控朝政、权倾朝野,朕之皇位形同虚设,常在宫中无事可做,便寻得各目古籍典学,方才能通晓事理、明辨是非。”
“陛下之悟性,非臣等常人之能所及也,果真是天降明主,天助我大汉也!”蔡邕感叹道,刘协表现出的惊人忍耐力与悟性实在是令蔡邕吃惊。
刘协笑了笑,对蔡邕的惊讶并不意外,就算真是如此在宫中苦读数年,恐怕也够不到后世大学的思想深度吧。想到这,刘协回了回神,开始侃侃而谈起来:“先秦之际,诸子百家,各显其能。各家主张各有不同,朕常年钻研其术,发觉百家之学,各有长短,须得取长补短,方能适应发展。于是朕尝试将其融会贯通,博采百家之长,以至于略有小成。”
“陛下之学,可谓历经不懈的攻读,臣甚倾佩。”蔡邕感叹道,不由得作揖道。
“有朝一日,朕得以使天下归汉,必致朕之学说于庙堂之上,利天下之万民,传万世之功业。”
蔡邕倾佩道:“陛下虽为臣弟子之身,却已成臣师尊之实,陛下智虑深沉,终将定朝纲于乱世,救我大汉于水火啊。”
聊到这,刘协也兴奋起来,毕竟谁又曾没有过,身居庙堂做出一番功绩的心呢?当即激动地说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乃朕之心迹也!”
“陛下竟有如此大志,真乃天助我大汉啊……”蔡邕呢喃着,忽然激动地大呼几声,慌忙夺门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御书房门外,向着东方红日顿首不止,行毕九叩大礼后,又不由得振臂高呼:“高祖显灵!我大汉绵延数百载,今日外患内忧扰乱朝纲,江山社稷岌岌可危,却又降下如此真龙天子!”正叫喊着,蔡邕竟然又痛哭流涕起来。
刘协无奈的放下想要阻拦的手,暗想道:“信念的力量果真如此强大,蔡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儒,我竟然一时也未能反应过来。”
蔡邕呼喊两声,趴在地上就哭了起来,刘协生怕吕布小心翼翼的上前提醒道:“蔡师,快回来罢,待会那吕奉先归来,如此场景,可不好与他解释。”
听此言,蔡邕才慌忙起身,但仍一脸意犹未尽的神情,向刘协作揖抱歉道:“陛下,臣方才所行之事,实是有失体面,辱没了臣儒生之名,还望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