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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老儿,且看我如何助你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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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本是才子诗心,奈何士人无可替
    嘉靖二十一年,照样是个不太平的年岁。当朝首辅夏言与郭勋掐架,夏言,当初只在史传里读过:夏言,字公瑾,公瑾,美玉也,寄言公子如玉,所谓“冰清君心贵,亭亭玉照存。”记得上一个取字公瑾的还是那位“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东吴名将周瑜。夏言也颇具才华,只是众人褒贬不一。



    有人先扬后抑,说他虽工作能力强,可是情商低,不知变通,高傲自负,因而落得弃斩西市,成为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位被公开斩首的内阁首辅。



    也有人赞扬他知世故而不世故,并非是情商低,同样也为他叹惋:尽管他清正廉洁,任兵科给事中时,出按皇族庄田,悉夺还民产,本是利国利民,可斩首时却无一人为他鸣鼓喊冤,也没有如传统意义上的清廉好官一样被百姓夹道相送几百里。



    史传上的夏言,似乎具有这两种说法的复杂性。作为忠实的明史爱好者,蓝逸道看过火爆网络的《明朝那些事儿》,当年明月笔下的夏言,富于野心,严肃,高傲,一丝不苟,他好像失去了人的性情而变得僵化怪异。大有些道学家讲玄幻故事的氛围。可评判历史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应该只局限于历史事件中的所为,还要看他的所思。



    中国自古有着“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士人往往能做好文人,可文人却不一定能做好士人。因此士人与文人并不等同,我们却硬要把他们绑作一块。譬如现今大学教育里的院士校长,明明有些只适合做做文章,却偏要从书房里一摇一摆跳出来干行政,“把钱用在刀把上”的现象不就出现了。扯远了,可实在是气人且让人匪夷所思!



    回归正题,所以夏言不仅是个士人,他还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文人。其诗文宏整,又以词曲擅名,著有《桂洲集》。



    中国的诗歌传统自《诗经》始,诗大序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所以诗歌最富于感情,也最能流露人的心境。靡靡情思、豪情壮志、真心假意,诗人的一切所感所想都能在诗句中被辨别、感受、传达。



    蓝逸道曾拜读过《桂洲集》,其中一些词让他记忆犹新。现下他躺在床上,吹灭烛火,窗户可见点点星辰闪烁,修习一天后的疲惫被城市生活中许久不见的黑金夜空、白玉盘似的月扫之一空,他逐渐放松下来,不觉间吟咏诗词,字字珠玑:



    大江东去?其七?答蒲汀馈水晶葡萄



    夏言(明)



    小坐秋轩,谢蒲翁、遣赠名园佳物。自启筠笼唤纤手,携置麟堂东壁。



    碧水含晶,繁星焕彩,寒映冰盘雪。如珠似玉,果中应是魁杰。



    总忆年时咏葡萄,一体新词三发。几对黄花烹紫蟹,久悟世间生灭。



    汉阁丹青,商山杖屦,毕竟俱华发。清尊架底,且醉藤萝夜月。



    此词初读时前片易读,后片颇为晦涩,尤其是一些偏僻意象使人望而却步,可是,一旦弄清意象出处,读此词易如反掌。



    “几对黄花烹紫蟹”出自元曲作家马致远《夜行船·秋思》:



    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想人生有限杯,浑几个重阳节?人问我顽童记者:便北海探吾来,道东篱醉了也。



    译文为:趁着露水摘菊花,带着白霜煮紫蟹,拾把红叶热清酒。人生短暂有几杯酒喝,重阳节还有几个可以度过。嘱告咱们几个老顽童记住:如若孔融来看我,就说东篱已醉了。



    由此,“几对黄花烹紫蟹,久悟世间生灭。”流露出夏言的超然,超然之外是不易察觉的落寞孤寂,生死只在一瞬间,不如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可这样一个受过正统教育的人又怎么愿意放下自己的抱负,终日醉酒,麻痹自己,无所事事。他是不被理解的、孤独的。同时,他身负为家族摆脱军籍的使命,他必须得坐的高,这样的压力让他心力憔悴,孤独将他的心抽丝剥茧。



    商山杖屦,出自杜甫《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



    松下丈人巾屦同,偶坐似是商山翁。



    商山翁,指商山四皓,汉初隐士。“商山杖屦,毕竟俱华发”是夏言对年龄的感慨。夏言颇具口才,出口成章,口音标准,生的得极好看,因此舌战群儒之功力几乎无人能敌,嘉靖也因此喜欢听他讲课。同时他聪颖过人,善写青词揣摩圣意,又能礼贤下士来获得朝臣的支持,仅一年便从小小言官升至尚书位,成为六卿之一,这是史无前例的。然年纪渐长,力不从心,伴随的还有年龄增长带来的思维固化,习惯了嘉靖的宠幸,习惯了众人的阿腴奉承与讨好,不觉间生出了高傲之心,三上三下内阁。



    都说挫折会让人成长,可是有的挫折却会成为一生的梦魇,学术一点——PTSD。夏言就是这样:



    嘉靖十八年,世宗巡幸大峪山,夏言前去伴驾,却迟到了。世宗大怒,斥责夏言怠慢无礼,又想起他上机密奏疏时不使用御赐的银章,便生气追索此前发给夏言的手谕。夏言惶恐,上书认罪,言辞很哀伤。可世宗余怒未消,加上小人作祟,鼓吹夏言不愿上交是因为他把手谕毁坏了,便命令礼部催讨,剥夺他少师的勋位,让他致仕回家。于是,夏言把四百多份手谕并银章一并缴上。几天后,世宗怒气消了,准许夏言复职办公。夏言上书感谢,疏中称自己“一心做孤臣,才被众人怨恨”,结果再次被责备。



    这件事很是有趣,是夏言后半生的悲剧来源。蓝逸道没有学过心理学,可是他和夏言有着相似的经历:



    他是个缺少关注、独自奋战的人,都说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天不怕地不怕。可人本来都是一样的,生理上的性别划分与社会上性别划分的暗示与引导并不能让我们否认只要是人,就会有情绪起伏的事实。



    所以他学习的目的大部分是老师的关注与喜爱,一旦后来者居上,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他会怨恨地以为老师不再喜欢他,接着拼了命地往上挤,在老师面前时不时呈现一种哀伤与忧郁,并且有时因怨恨而想要挑战老师的权威“你算个什么玩意儿,老子不玩儿了。”可若最后争取的结果是失败,他将会自暴自弃,陷入自怜自哀的境地。



    这种心理是复杂的,疲态的,病态的,所以他喜欢夏言,理解夏言。历史上的人物,距离我们从来不远,他们也会有挣扎、烦恼、切实的苦痛,我们的心灵隔得如此之近。



    “且醉藤萝夜月”,出自杜甫《秋兴八首》: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仅一词中便多次出现杜甫诗中意象,颇值得玩味。都说诗人作诗,所见之物不是所见之物,意象从来不是生搬硬套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见到的、听到的、闻到的。徐志摩写《再别康桥》:河边的金柳,是夕阳里的新娘。康桥是他与林徽因漫谈天际,充满罗曼的地方,如今旧地重游,物是人非,过往的一切浮现眼前,黄昏的落日是最好的悲伤催化剂,此刻徐志摩眼中见到的金柳就是穿着婚纱的林徽因。



    而此刻,夏言心境之人正是杜甫,由此夏言所见之物皆为杜甫所见之物。所以,夏言此刻在想杜甫的什么呢?孤独而飘零、有志而无法施展的月下独酌的场景吧。



    当然,孤证不立,蓝逸道又吟咏出他最喜欢的一曲词:



    念奴娇?中秋对月?次李汉老韵三阕其三十六岁作



    南楼独倚,悄无人、唯见五湖烟绿。桂树香生吹欲下,疑是九天零粟。



    万里无尘,长空一色,处处袁安屋。数声羌笛,青鸾飞在庭竹。



    人在璚楼玉宇,指点江山,几处飞泉瀑。安得沧江都是酒,洗我愁思千斛。



    天将老我,鹤发成仙,月下跨黄鹄。嫦娥今夜,共谁谈笑如玉。



    他所表达的仍然是对老去的愁苦无奈、内心的孤独凄冷以及借以想象的自嘲与宽慰。



    总而言之,夏言这样一个人,就其性情而言,还是个传统的文人,有士才却困于文心。夏言,不是情商低,他只是生在了不属于他的时代;也并非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严肃古板,他会因为友人送的葡萄连着写两篇词回赠,会想要驾鹤成仙,会黄花烹紫蟹,红叶煮青茶,叹松菊幽盟。



    蓝逸道如今可谓不出门而知天下事:嘿嘿,只是不知有没有刘备三顾茅庐。这个暂且不论,他还记得,夏言是嘉靖二十七年弃斩西市,如今已是嘉靖二十一年了,他必须得去做点事情!为夏言!也为他自己!为祖师爷!



    他得加快修炼,登上那嘉靖的宫殿,方才有可能成大事。只是如今这体量也太大了吧:早晚卯时酉时诵经,也就是4小时,高中早晚自习朗读都没这么长,扶乩,画符念咒,紫微斗数,还得练木剑,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不过这耍起来确实帅,我定是翩翩公子,若惊鸿,若游龙,咳咳,可他们今日为何看我如此奇怪?



    “东樵子,你师弟今日有些怪异,是何原因?不会是叫那些小鬼缠上了吧。且待我施法。”



    “不不不,师父,蓝师弟他最近太用功了,四肢用不习惯实属正常。我们且观察几日。”



    我是小鬼?怎么算我也该是魉级别的吧,毕竟我通天地,越古今,不出门而知天下事。这个暂且不论,只是师父施法于蓝道行的身体并无影响,所以师兄为何阻拦帮我掩饰?而且师兄似乎没有告诉师父我“失忆”的事情。今日吃饭时也是多有照顾,课下还主动助我勤加练习……



    他不会……是心悦我?不不不,太荒唐了。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越想越离奇了!睡吧睡吧。明天还要好好学呢,夏前辈,祖师爷,我不会叫你们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