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夫纳最终还是没能回答她的问题,他忍住了阿斯特赖亚一直在耳边催促着交换的欲望。比起好奇,他更惧怕未知的代价,对阿斯特赖亚的厌恶也压倒了他想要迫切了解玩家的心情。
丽莎小小失望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她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回归到教师的本职上,不让那抹失望影响到接下来的课程,重新在黑板上圈画了一个字符。
“AanKeinD。”
她字正腔圆发音。
法夫纳跟着念了一遍。
丽莎满意开口。
“这个词语是玩家们沟通的常用语,它和之前三个单词有着相似之处,那就是覆盖的使用场景范围极大,似乎代表着某种对玩家有益的东西,并不具指实际物体,也包括无形的比如知识之类的存在,一般多用于积极正面的意味。”
“呵,这还真是哑巴向聋人问路,瞎子看见了吓一大跳呢!”
阿斯特赖亚语气尖酸嘲讽。
被法夫纳拒绝了之后,她的脾气便变得暴躁了起来,用词也更加刁钻,俨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既然花言巧语诱惑不了对方交换,那就打算在口头上占便宜,找回场面的样子。
法夫纳装作听不见。
他已经习惯了对方用爱丽丝的声音,以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发出些意义不明的声音。他没办法阻拦,只能当做是锻炼自己心理忍受能力的一环。
丽莎伸手,把黑板上列出来的短词圈在一起组成个圆,严肃开口:
“神殿的调查显示,玩家们基本上围绕着这些内容进行活动,他们在NPC和怪物之间过着两点一线的朴素生活,途中可能会遇到BUG,也可能获得AanKeinD。”
“……”
法夫纳盯着她画出贯穿的线条。
NPC和怪物的两根线条连接在一起,像是画上了等号。他莫名揪了下心,不知为何总觉得黑板上的内容有些刺眼,难道在玩家眼里,NPC是和怪物同类的存在吗?
丽莎望了望攀上窗外的阳光。
“第一堂课就上到这里。关于今天所讲授的一切,法夫纳先生您回去后可以再好好思考,单凭我的结论并不可信,学习是个互相促进的过程,比如今天您提出的‘怪物’解释就让我受益匪浅,如果您之后有新的想法,欢迎随时来找我商谈。”
“您太客气了,丽莎小姐。”
法夫纳站起鞠躬。
丽莎带着微笑走下讲台。
“明天我准备为您介绍玩家的历史,可能会涉及一些比较专业的名词,希望您能提前做好预习工作。之后我也会尝试布置课后作业,随堂检测等来丰富教学内容。敬请法夫纳先生期待!”
“不,那个,关于课前的预习工作……丽莎小姐,我该怎么准备?”
法夫纳窘迫举手。
就算被提前告知要有所预习,他也完全摸不着头脑,回去晴风村家徒四壁的房间里后,既无藏书,也无资料,他想不到自己能怎么了解到跟玩家相关的历史。
丽莎怔了怔开口。
“啊,抱歉,我忘记是法夫纳先生您还是初学者的身份了,请跟我来。”
她领着法夫纳越过走廊尽头,到拐角后日光直射不进的房间前,唯有那房间与周围颓败萧瑟的氛围不同,干净得一尘不染,一眼能够分辨出平日有人悉心打扫。
丽莎从口袋里取出把钥匙插进门前的锁孔,锁舌撞击铜芯的弹簧,传出嗒声。她推开大门,仿佛洞开新的世界。
“这是本校的图书馆,馆内藏书除了神殿方的资助外,还有民间人士赠送。本想着方便入学的学生借阅资料而开设,里面不止有枯燥的教学向书籍,还有调解心情,较为轻松愉快的通俗读物……”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法夫纳接不上话。
丽莎很快摆脱了低落的情绪,她迈步进馆内,排排书架整齐划一,如接受检阅的士兵列队,她抚摸着桦木书架说。
“馆内储存的书籍众多,因为转移起来不方便且容易造成二次损坏,神殿只回收了一些相当贵重的书籍,例如和玩家们的亲笔交流信件,所以即便现在没人入学,也还是保留了下来。我和维克多老师的职责就是守护好这些无价之宝,等待着迟早有一天会到来的,它们重见天日的那天。”
她郑重把钥匙递过。
“法夫纳先生,现在,这把钥匙交给你。”
“丽莎小姐,这是你们照看的宝物,轻易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我真的好吗?”
法夫纳迟疑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接过钥匙攥在手里,上面携带着的无形重量令他感觉某种沉甸甸的职责压上了心头,他忽然有了即将失去某种东西的不安感,交换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阿斯特赖亚出乎意料地没有口出恶言。
法夫纳用余光观察袖珍女神。
她居然睡着了。
睡得安稳宁静,把背后收起的羽翼当做遮风避雨的床单盖在身上,就像片随风飘落在肩膀上的花瓣。法夫纳想,原来闭上嘴之后,对方还是颇具女神风范,像极了教堂里面那些为了宣扬神迹,歌颂女神恩宠而雕出的小小造像。
丽莎注意到他别开目光,莞尔一笑说。
“书籍的目的是供人观看,传递知识。封存起来只会让它们失去原本的作用,书里面也有灵魂存在,那些不羁的灵魂渴盼着有人把它们捧在掌心,期待着有人仔细扫过字里行间,捕捉到它们的行踪。法夫纳先生,我愿意相信你,同时也做好了为这份信赖支付起相应的代价。即便日后出现任何问题,全部交由我来承担,您不必担忧会因此追究您的责任。”
“可是我们才刚见面不久……”
法夫纳忍不住嗫嚅,他听见了代价两个预示着不详的词语,被丽莎表现出对自己的盲目信赖而感觉压力山大,捏在手里的钥匙如烫手山芋,好几次想要鼓起勇气送回去。
但丽莎紧紧追问。
“您不会辜负我的信赖,对吧?”
“……”
法夫纳只能点头。
他在内心说服了自己,既然没和阿斯特赖亚交易,那就不会出现问题。他贴身把钥匙收好,叮嘱自己以后进出图书馆时,要注意周围可能会发生的异常情况。
丽莎挑出了两三本书,塞进他怀里。
“这些是我推荐入门级别的人员合适阅读的书籍,内容简单易懂,能对历史方面有个大概的了解。法夫纳先生,我敢断言,您在语言上具有超出常人的天赋,我很期待你在之后的教学过程中飞速成长,成为独挡一面的学者!”
“丽莎小姐,您过奖了!”
法夫纳愧不敢当摸着头。
他不敢说出阿斯特赖亚的事情,天平女神的降临是秘密,哪怕是爱丽丝,他也做好了彻底守口如瓶的打算,绝对不能把身边的人卷进风险当中!他是这么打算的。
丽莎用备用的钥匙合上了大门。
她遗憾道:
“其实,我很想借着这段空闲的时间,邀请法夫纳先生你同进午餐,如果……”
“丽莎小姐,我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忙!”
法夫纳顿时脸色煞白,他可不想再度见识丽莎的厨艺,光是想想端上来的餐盘,他的腿就已经有些发软,腹部的反胃感也汹涌着挤了上来。而且他对自己的消化能力没什么自信,一天之内摄入过量的毒素,他不觉得自己还能撑得住。
丽莎促狭微笑。
她变回了初见时候的犀利口吻。
“哎呀呀,难道说法夫纳先生以为我要亲自下厨?那可真是误会了,先前的早餐只是为了确认您入学的目的。取消了免费午餐的福利后,一段时间里,还是有不少人打着入学的名头试探,但当我把食物端到他们面前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少数人鼓起勇气试了试味道,当场就痛哭流涕表示向大地女神忏悔,跪求我开恩把解毒剂施舍给他们,不过那种东西我怎么可能会有。他们最后的下场不得而知,我只知道镇上诊所的生意红火了小段时间,那位西蒙医生还自掏腰包,为学校捐赠了批鉴定草药的图书。”
“……”
法夫纳冷汗直流。
他思索着,自己接下来是不是也要去拜访下西蒙医生比较好,对方应该有丰富的治疗经验,病历本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食物中毒案例,即便已经病入膏肓也能巧施三折肱之术,把自己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吧?
丽莎呵呵的笑。
“法夫纳先生是第一个把所有东西都吃完的人类,连那种东西都能够吃下去,我想您对知识的渴望绝对发自真心!”
那种东西?
原来今天的早餐已经不能归与食物的范畴了吗?法夫纳在内心悲哀想,去诊所的重要性又加了几个档次。
丽莎露出甜美的笑容。
“既然法夫纳先生有事情要忙,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接下来我要去和维克多老师报告招收了新学生一事。还有你提出的解释,我也准备查阅笔记,印证是否有更为合适的翻译。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等待您的到来。”
法夫纳捂住肚子。
他一瘸一拐踉跄着往学校门口赶,在心底为自己打气,拜托了,回到家之前,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撑住啊!
丽莎回到楼上,叩开了维克多的房间。
昏暗里的房间里,墙壁上贴满了许多只画着断断续续弯曲线条的图像,那些在常人眼里意义不明的线条,是临摹下来星辰们运行的轨迹。花白头发的维克多握紧了磨薄的单边镜片,专心致志埋头对着张成环的星图研究,他困扰抓着头顶稀疏的乱发,嘴里重复着。
“真奇怪,星象显示下雨的时间应该是在两天后才对啊。但两天之后的事情怎么也看不清楚,未来的景象在我眼中一片灰暗,难道说有异变将要发生?”
“老师,我想是您忘记开窗了。”
丽莎快步拉开了窗帘。
阳光照进乱糟糟被稿纸堆淹没的房间。
维克多猛然抬头。
“哦!亲爱的丽莎维塔,你来了。刚好我找出了昨夜的星像图,重复的占卜结果显示今天是个大晴天。而且我也检查了阳台,并没有晒着衣物,难道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吗?终于我也被名为年龄的古老诅咒追赶上了吗,我想是时候考虑身后事了。”
“那种事情无所谓。”
丽莎轻描淡写带过了话题。
“老师,法夫纳先生通过了我安排的入学测试,他之后将作为正式的学生加入。今后授课的内容和方向,我想和您商量商量。另外还有封神殿祭司发来的书信,你需要先过目一下。”
维克多接过递来的那封信件,习惯性擦了擦镜面。
丽莎站在窗台位置。
她俯瞰下方,能看见法夫纳走出学校后,带着迷茫的表情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一侧是通往镇外的晴风村方向,另外一侧是通往诊所的方向。他似乎在彷徨着,下不定决心要往哪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