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还是毁灭?
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法夫纳不仅站在沿街的十字路口,同时也站在了名为命运的分岔歧途上。考虑到问诊的费用,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拜访西蒙医生,而是扭头朝镇外而去,也算是拜丽莎所赐,那顿饭完美解决了午餐的需求,他现在饱得很,根本不饿。
为了节省两个铜币,他打算步行回去。
一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沿途景色和来时没什么不同,明媚日光下到处是司空见惯的垂杨败柳,还有暂时认不出名字的杂草植卉,道不尽的枯燥乏味。
法夫纳倒是怀念起了阿斯特赖亚碎碎念的毒舌,他好几次想把睡得安稳的对方叫起来,也想过趁机把对方丢下,但不论是哪种做法,思来想后都觉得不妥。
他最后什么都没做。
只有那样才不会犯错。
有玩家时而路过,然后停下。
法夫纳缓缓步行,聚集起来的玩家越来越多,排队跟在他身后的玩家们成了一条长龙。他冒出冷汗涔涔,倒不是担心玩家们对他图谋不轨,而是经验证明,玩家们一旦集合在一起,那就意味着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当然是好是坏还不能确定。
不过法夫纳可不觉得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在他身边。
“大世界……动态……”
“护送任务……”
“NPC……好感……”
那些玩家的私语在风中飘荡。
就像十月末的苇絮鹅毛般纷飞。
法夫纳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丽莎教导过的内容他还铭记脑海,但却无用武之地。怎么和玩家搭话,聊些跟委托以及任务无关的日常消息,对方是连半个词都没教啊,难道是用今天天气真不错此类的废话作为寒暄开口?不过也用不着他多嘴,明眼人都能看出,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异界通用语完全没考虑实用层面上的操作,他后知后觉。
法夫纳想停下来临时抱佛脚,翻翻手上的书,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招呼词。但乌压压的玩家人群在背后紧盯着,宛若催促的实质目光令他连半只脚都不敢松。
他精疲力尽又走了一会。
法夫纳觉得再这样饱受压力下去,得不到休息的话自己迟早要累垮身体,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蹲坐在地,像款破旧的老式手工风箱拉扯出大口大口的喘息声。
古怪叫声忽然从路边郁郁的灌木丛中传来,几只以沾血的毛皮裹住下半身要害的哥布林挥舞着短棒跳出,它们看清了法夫纳背后的大批人群,和他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愣了片刻。
法夫纳看见在最后方的哥布林已经撑着两条蛙状的薄膜短腿,打算钻回去了。
可惜慢了一步。
玩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
“兄弟们来活了……忽略……”
“杀!”
“刷怪了……别抢别抢……”
他捕捉到了耳熟的发音,那个象征怪物的词语,看来阿斯特赖亚并没有骗自己,他如释重负般抬头。
瘫坐在地上的法夫纳看见了他此生难以忘怀的景色,魔法的辉光五颜六色交织在一起,神圣的唱诵声晦涩难懂,赤红箭雨如芒狂落不休,欺身上去的近战玩家手持刀枪剑戟百般武器,以压倒性的数量像海潮淹没了那群哥布林。等他们拍手收起武器,原地的地皮已经焦黑一片,哥布林踪迹全无,被轰到连渣都不剩。
法夫纳颤巍巍抱着书。
他哪还敢驻足不前。
太残暴了!
比那次集体在村庄里清理史莱姆凶残上许多,简直是带着深仇大恨,恨不得掘地三尺,将它们死了之后的尸身也挖出来挫骨扬灰。法夫纳深吸口气,喊:
“干得漂亮!”
他可对这些隶属于兽人品种的绿皮肤哥布林没什么好感,自然也不存在同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最生动的写照。
在玩家们还没降临前,由村民自发成立护卫队保护村庄的时候,经常有哥布林乘着防备薄弱来骚扰,法夫纳也曾蒙受到过它们玩闹般的戏弄偷袭,被它们丢的碎石头砸破眼眶,留下痕迹,那道丑陋的痕迹直到不久前才淡化到看不清的程度。
和他磕磕碰碰的伤口对比起来是更为严重的伤亡,哥布林在村庄里遭遇到的抵抗并不激烈,于是它们变本加厉,气焰嚣张。爱丽丝觉醒【奇迹】就是在那段时候,格林村长向镇上求援,调派了神殿骑士,也就是爱德华首次来到晴风村。
那之后情况才稍微好转。
然后就是现在。
玩家们降临后,首当其冲的就是离村庄最近的哥布林巢穴。在他们持之以恒清扫了几个月后,村庄周围的治安环境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哥布林再也不敢露头,躲回了森林里头,最多也就是偷偷摸摸在人迹稀少的地方现身,比如趁着没人耕作的时候窃取农作物;和在平时没什么人经过的路段,袭击落单的行人。
法夫纳的情况归与后者。
要是没有玩家们的帮助,他的下场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所以他巴不得玩家们杀干净世上所有的哥布林。
法夫纳一想到可能有其他的人悄无声息遇害,大快人心的振奋感就冷却了下来。他考虑回去后,向爱德华讨教些用来防身的剑术,降临者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身边,也不能想着依赖别人,关键时候得靠自己。
他加快脚步。
石桥就近在眼前。
法夫纳停下了脚步,他在犹豫,阿斯特赖亚把爱丽丝的餐盒丢进了湖里的事情他可是还记得,回去后怎么和爱丽丝交差是个问题。虽然随便扯个不小心弄丢的理由就能当做借口,对方也不会计较,但他并不想让爱丽丝有任何的担心。
他在桥中环顾了一圈玩家。
拜托降临者帮忙?
法夫纳脑海涌过大胆的念头,他见过老村长和在镇上的冒险者协会的做法,按照流程是发布委托,玩家们点头接受完成后,把报酬交给他们就行,实际并不复杂。
难得是报酬方面。
他一手托着书籍,另一只手捏了捏内侧衣袋子里分毫未动的铜币。他的积蓄只有这么多,能想到交给玩家们的报酬也只剩下这一个选择。
法夫纳踌躇不决。
他再度站在了影响命运的分歧路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