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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斋诡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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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失眠者
    苏婉请年假后的第三天,新客人来了。
    那天下午,苏婉在二楼睡觉。她的情绪波动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突然哭,有时候突然笑,有时候突然害怕。林砚说,这是情绪中枢在“自我修复”,需要时间。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擦柜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很重,像好几天没睡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目光在东墙的瓷瓶上停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她的声音很小,像怕吵醒谁。
    “是。请坐。喝茶吗?”
    “不喝了。我怕睡不着。”
    “您本来就睡不着?”
    “对。我失眠三年了。”
    她在八仙桌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睡觉。正常的睡觉。不用安眠药,不用酒精,不用数羊。就是想睡就能睡,一觉到天亮。”
    “三年没睡好,很痛苦吧?”
    她的眼眶红了。
    “我试过所有方法。中药、西药、针灸、按摩、瑜伽、冥想。都没用。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电视,不停地播放画面。有时候是工作的事,有时候是家里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就是嗡嗡嗡。”
    “您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医生说我是‘慢性失眠’,开了安眠药。吃了能睡,但不吃就睡不着。我不想一辈子靠药。”
    就在她说完的瞬间,她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颜色很淡:
    【代价:对“梦境”的记忆能力。永久失去记住梦的能力。】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下。
    对“梦境”的记忆能力。这意味着,交易完成后,她不会再记得任何梦。每天晚上,她会做梦(因为人都会做梦),但醒来就忘。她知道自己做了梦,但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这不是一个很重的代价。但失去“梦的记忆”,意味着失去了一部分潜意识。梦是人心里最深处的声音,忘记梦,就是忘记自己的一部分。
    “您的代价是——”我开口,账簿在抽屉里微微发热。
    “——永久失去记住梦的能力。您会做梦,但醒来就忘。”
    她愣了一下。
    “那我怎么知道我做没做梦?”
    “您不会知道。您只知道‘我睡了’,但不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那我还是人吗?”
    “您是人。但您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她低下头,想了很久。
    “我……我想想。”
    “您慢慢想。”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喝点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林老板,您会做梦吗?”
    “会。”
    “您记得您的梦吗?”
    “记得一些。但不全。”
    “您会想记住它们吗?”
    “会。因为梦有时候告诉我,我白天没想通的事。”
    “那我如果忘了梦,是不是就想不通那些事了?”
    “也许。”
    “那我不能忘。”
    “那您拒绝交易?”
    “我……我不知道。我想睡觉,但我不想忘记我的梦。虽然我现在的梦都是噩梦,但万一以后有美梦呢?”
    “您说得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老板,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的失眠……”
    “我可以教您一个方法。不做交易的方法。”
    “什么方法?”
    “睡前泡脚。热水,泡到出汗。然后喝一杯温牛奶。然后躺下,闭眼,数呼吸。吸一口气,数一。呼一口气,数二。数到十,重新开始。”
    “我试过。没用。”
    “您试了多久?”
    “三天。”
    “太短。试一个月。”
    “一个月?”
    “对。一个月。每天晚上。不间断。”
    “您确定有用?”
    “不确定。但比交易好。因为您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林老板,您为什么不愿意做交易?”
    “因为有些东西,不该被交易。梦,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呢?”
    “爱,恨,记忆,良心。还有……名字。”
    她愣了一下。
    “名字?”
    “对。我的名字。我忘了。但我的朋友告诉了我。”
    “您忘了自己的名字?”
    “对。但没关系。因为有人帮我记住。”
    她哭了。
    “林老板,您比我惨。”
    “也许。但我不后悔。”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林老板,我会试您的方法。泡脚,喝牛奶,数呼吸。”
    “好。”
    “一个月后,我来告诉您有没有用。”
    “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苏婉从二楼下来。
    “林砚,你又拒绝了一个交易。”
    “是。”
    “账簿会惩罚你吗?”
    “不会。因为我没违规。我只是给了她‘建议’,没有阻止她交易。她自己选的。”
    “你越来越聪明了。”
    “跟你学的。”
    她笑了。
    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