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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斋诡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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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代价与选择
    苏婉挂了电话后,我站在柜台前,盯着账簿。
    陈远舟想“还”能力。交易不可逆转,但也许……可以“调整”。
    我翻开账簿,找到陈远舟的交易记录。那页纸还在,字迹清晰,但边缘开始泛黄,像放了很多年。
    丙午年正月十九,申时一刻。客陈远舟。欲“看透人心”。代价:职业良心。已交易。
    我在那行字下面,用手指写了几个字:“频率干扰,能力失控,请求调整。”
    字迹渗进纸里,消失。
    然后,纸页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调整需额外代价。
    “什么代价?”
    随机抽取一段记忆。
    “多大?”
    未知。
    又是“未知”。
    “如果我拒绝呢?”
    网络扩散,多人死亡。店主有责。
    “你在威胁我?”
    陈述事实。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同意。”
    账簿的封皮亮了一下。然后,我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疼,是空。像有人从我脑子里拿走了一个盒子,盒子里面装着什么,我不知道,但盒子没了,那个位置就空了。
    我闭上眼,回想。
    我记得母亲。记得她的名字,她喜欢穿月白色的旗袍,她总在午后坐在窗边绣花,她唱过的摇篮曲的调子,她最后病重时握着我的手,手心是湿的、冷的。
    但我不记得她的声音了。
    不是“想不起来”,是“没有了”。像一首歌,歌词还在,旋律还在,但唱歌的人的声音,消失了。母亲叫我“砚儿”的时候,是什么语调?是温柔的吗?是带着笑的吗?是轻轻的,还是响亮的?
    不知道。
    没有了。
    我睁开眼,看着账簿。
    那行新字变了:
    调整已执行。陈远舟的能力将被“限制”——只能“看”到主动向他展示内心的人,不能强行读取。
    “够了。”我说。
    我合上账簿,放回抽屉。
    然后我烧水,泡茶。茉莉香片。热水冲下去,茉莉香气炸开,满屋子都是。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54℃。刚好。
    但少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以前会在我泡茶的时候,在记忆里轻轻地说:“砚儿,茶要喝54℃,不烫不凉,刚好。”
    现在,那个声音没了。
    我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推开门。
    巷子里空荡荡的,风在吹。远处有灯光,零零星星的。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灯光。
    “妈,”我轻声说,“你以前叫我,是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呼呼地吹。
    和东墙那边,瓷瓶里,若有若无的叹息。
    第二天早上,苏婉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柜台。
    “陈远舟怎么样?”我问。
    “回家了。他说他不会再滥用能力了。至少……他害怕了。”
    “害怕就好。害怕能让人守规矩。”
    苏婉走到桌前坐下。“你呢?你怎么样?”
    “我很好。”
    “你骗人。”
    我放下抹布,看着她。
    “我忘了母亲的声音。”我说。
    苏婉的手顿了一下,他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晚。账簿调整陈远舟的能力,要了额外代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帮我记住吗?”
    “能。”
    我愣了一下。
    “我帮你记住。”苏婉说,“你母亲的声音,是什么样?你描述,我记。”
    “我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她说过什么话?”
    我想了想。
    “她说,‘砚儿,茶要喝54℃,不烫不凉,刚好。’”
    “还有呢?”
    “‘砚儿,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做你的妈妈。’”
    “还有呢?”
    “‘你的眼睛,像你父亲。但你的心,像我。这是最好的事。’”
    苏婉拿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下来。
    “记好了。”她说,“以后你忘了,我念给你听。”
    我看着她的眼睛。
    深棕色,很亮。
    “谢谢。”我说。
    “不客气。”
    我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白瓷药瓶——“砚儿高热备用”。
    “苏婉,这个药瓶,你拿去吧。化验需要更多样本。”
    “你不留着?”
    “留在我这里,没用。我又不会喝。”
    “万一你又发高烧呢?”
    “我不会。我父亲把‘恐惧’从我身体里取走了,高烧不会再发作。”
    “你确定?”
    “确定。”
    苏婉接过药瓶,放进帆布袋。
    “林砚,城南那个拿蓝皮书的人,你打算怎么查?”
    “我查不了。但我可以问。”
    “问谁?”
    “问账簿。”
    我走到柜台后,打开抽屉,拿出账簿。
    “无字,城南次级中心,是谁?”
    账簿空白。
    “他是坏账管理局的人吗?”
    空白。
    “他和我父亲有关系吗?”
    空白。
    “他……和我母亲有关系吗?”
    纸页上,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
    关联:苏婉。
    我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关联?”
    未知。权限不足。
    “谁的权限?”
    店主权限不足。需升级。
    “怎么升级?”
    完成100笔交易。或……
    “或什么?”
    违规100次。
    我合上账簿。
    苏婉看着我。“怎么样?”
    “他说,那个人和我母亲有关联。但需要权限才能知道更多。”
    “怎么升级权限?”
    “完成100笔交易,或者违规100次。”
    苏婉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走到东墙前,看着那些瓷瓶。
    第三排第二格,母亲的眼睛。第四排第一格,陈远舟的良心。还有更多的格子,空着,等着被填满。
    “苏婉,”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自己是谁,你会帮我记住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帮我记住了我母亲的样子。”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母亲?”
    “对。我的记忆里,母亲的脸是模糊的。但你在传递记忆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眼睛。浅褐色,像秋天落叶。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那是我的母亲。”
    “我知道。但你的母亲,和我记忆里的母亲,重叠了。我现在想起我的母亲,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但她的眼睛……是你母亲的眼睛。”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林砚,我们的记忆在交换。你的变成了我的,我的变成了你的。我们……分不开了。”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但我不讨厌。”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茶凉了。”她说,“再泡一杯?”
    “好。”
    我转身,烧水,泡茶。
    茉莉香片。
    热水冲下去,香气炸开,盈满一室。
    我倒了两杯,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
    “54℃。”我说。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刚好。”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茶杯上,照在我们的手上。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她的手很暖。
    我的心,也很暖。
    虽然我忘了母亲的声音。
    但我记得她说过的话。
    “砚儿,你心里有光,别让它灭了。”
    我没灭。
    我把它,分给了苏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