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领着严清许穿过抄手游廊,又经过一道月亮门,在一座精致的小院前停下。
“严夫人来了,快请进。”
严清许被丫鬟领着进了屋,屋内众人的目光也齐齐落在她的身上,神色各异。
张夫人坐在床头,一身藏蓝色典雅大气的装扮,朝她微微一笑。
她身后站着一位神色严厉的老嬷嬷,目光如炬的盯着她。
一旁还有一位身着藕色长裙的妇人,瞧着比张夫人要年轻一些,见她进来,不着痕迹地用帕子掩住了鼻子。
床的另一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脚边放着药箱,此刻正用一双精明地眸子审视着严清许。
严清许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床边,这才瞧清楚床上躺着的张家小姐——张明婵。
她太瘦了。
皮肤蜡黄,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一头本该柔顺的头发,也如枯草一般洒落在枕头上。
张夫人握着张明婵的手,柔声道:“娘请了一位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严清许正要伸手搭脉,屋内的另一位夫人便轻咳一声,出声道:“大嫂,您还真让她看啊?明婵这病,连最德高望重的华老大夫都治不好,她一个乡下妇人能行?”
张夫人神色闪了闪,声音有些低:“试试罢了。”
这些年,能请的大夫全都请过了,虽说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失望。
可天底下做母亲的,永远不会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总想着,万一呢,万一这次就治好了呢?
“夫人,二夫人说得有道理,小姐近些日子已经很难受了,何苦再折腾她。”
老嬷嬷开口,眼中的心疼不似作假。
二夫人是张家二爷的夫人,今日听闻又给小姐找了新的大夫,她才特意过来看一看的。
没想到,见到的,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野妇人。
二夫人上前一步,轻轻抬手放在张夫人的肩上,“大嫂,你就算病急乱投医,也不该什么人什么话都信,你瞧她,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看病的样子。”
张夫人却打定了主意,她起身,把位置让出来。
“来都来了,就替我女儿瞧一瞧吧,旁的,都不重要。”
严清许微微颔首,来到床边,将手搭上张明婵的手腕,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面色,又询问了一番她日常的吃喝之类的事情。
原本对于她的病症,严清许还只是猜测。
现在一见,却已能笃定。
她患的,正是儿童型肝豆状核变性,又可以称作铜中毒。
这个病,在古代被视为中邪、胎毒,几乎必死。
可在现代,只需要排铜治疗,便是可控的。
严清许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她天生聪明,书本上的理论知识,几乎全都刻进了她的脑子里,虽然还没有什么实操经验,但眼下这小女孩而的病,她能治!
“如何?”
片刻后,张夫人忍不住出声询问。
严清许收回手,直起身,转向张夫人。
“张小姐的病症,并非胎中带毒,更不是什么不治之症。”
此言一出,张夫人瞬间提起一口气,紧紧看着严清许,一眼都不敢眨,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你……你的意思是,我女儿的病能治?”张夫人的声音带着颤。
还不等严清许开口,二夫人便冷冷斥责一声:“你在胡说什么?那么多大夫早都确诊的病症,你红口白牙一张,就敢胡说八道?”
老嬷嬷轻轻扶住张夫人,虽没有说话,可看向严清许的目光,显然带着怒火。
竟敢拿她们夫人最在意之事开玩笑,简直是找死!
华老大夫吹了吹胡子,忍不住开口:“你说她不是胎毒?那你倒是说说,她是何病症?”
严清许微微扬起下颌,迎着华老大夫的目光,不卑不亢,徐徐道:“小姐乃是中毒之症。”
“中毒?”
“不可能!”
“若是中毒,不可能所有大夫都看不出来。”
“你说她中毒,是什么毒?”
严清许一字一句:“铜中毒。”
“胡说八道!老夫行医多年,从未听过什么铜中毒的,你可有什么凭证?”华老大夫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严清许道:“铜中毒多发病于七到八岁,症状有手抖、黄疸、腹水以及因肝脏问题引发的性情改变,这些,与张小姐的症状皆能一一对应。”
说着,严清许抬手指向一旁放在床头桌上的铜壶,继续道:“此病症的最直接原因,便是患者的饮食方面接触了太多的铜制品,比如,用铜壶喝水,用铜碗吃饭等。”
众人的目光随着严清许的话,落向铜壶。
张夫人的脸色,更是在一瞬间变了。
“竟是这个原因?”
别人或许不清楚,可张夫人再清楚不过,自张明婵三岁开始,她给她用的所有碗筷、水壶,便都是铜制的。
“可……可这些都是我从普释大师手里求来的,说是可以驱邪避凶,包邮我女儿万邪不侵的,怎会……怎会……”
张夫人身形踉跄了一下,茫然地去看老嬷嬷。
老嬷嬷忙道:“夫人您别信她的话,普释大师是得道高僧,他不可能骗我们,骗我们的,只能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妇!”
“就是,大嫂,你还真信她的话不成?说了半天,我看她也没什么真本事,趁早打出去。”
严清许轻笑一声,看向华老大夫,缓缓道:“《医草经》第三卷第一节所记载的内容,华老大夫可还记得?”
华老大夫眸中诧异,没想到严清许这样的村妇,竟然还知道《医草经》?
这书他年轻时候通篇背过的。
可……
第三卷第一节是什么,他怎么可能记得。
严清许也不追问,自顾自道:“《医草经》有记,重金属食之,可积与肝肾,久而成病……此症所言,正对上了今日张小姐的病,是吧,华老大夫?”
华老大夫心虚地摸着下巴,沉吟片刻。
是……是吗?
他完全没有印象了,可他怎么说也是整个义通县最有本事的老大夫之一,连一个乡野妇人都能背下来的知识,他还能不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岂不遭人笑话?
华老大夫心思流转,面上不动声色,“确有此记载,可你如何能确定书中所言之病,就是张小姐所患?”
听见华老大夫的认可,张夫人、二夫人和老嬷嬷皆露出意外之色。
这村妇,竟还真的会看病?!
严清许道:“我正有一药方可治疗,是否对症,七日内必见分晓。”
张夫人急忙上前道:“还请严夫人开方子。”
一旁的老嬷嬷极有眼色地准备好了文房四宝,并对着严清许做了个请的姿势。
严清许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向华老大夫。
“我字写得难看,还请华老大夫代劳。”
其实不是难看,是她不会写这个世界的字。
华老大夫瞪大眼睛,他可是最德高望重的老大夫!
让他代笔?她算老几?
华老大夫一甩袖子,“拿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