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炖菜是娜塔莉的拿手菜,牛肉炖得软烂,土豆切成小块,汤汁浓稠。
莉莉坐在加高的椅垫上,两只小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勺子握得歪歪扭扭,但吃得很认真。
肖恩吃了两口,味道不错。
当然,跟罗莎莉的手艺没法比。
“肖恩哥哥,你在学校打坏人了吗?”莉莉嘴里含着土豆,含糊不清地问。
“没有。今天乖乖上课了。”
“骗人。”莉莉歪着脑袋,“妈妈说你从来不上课。”
娜塔莉咳了一声,低头喝汤。
肖恩看了她一眼:“你跟你女儿说我坏话?”
“我说的是事实。”娜塔莉头也不抬。
肖恩没接话,从随身的皮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只玻璃瓶。
瓶身不大,约莫成人手掌高,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
瓶盖是木塞封蜡,看起来跟普通的鲜奶没什么区别。
“给莉莉的。”肖恩把瓶子推到小女孩面前,“睡前喝。”
莉莉眼睛亮了:“牛奶!”
她伸手去够,娜塔莉帮她接过来,顺手拧开了木塞。
蜡封碎裂的瞬间,整个餐厅的空气变了。
一股极其纯净的光元素从瓶口溢出,肉眼可见的金色微粒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像被搅动的星尘。
那股暖意温和地扩散开来,连桌上的烛火都跟着亮了几分。
娜塔莉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瓶中的液体,
表面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每一滴都蕴含着难以置信的生命能量。
作为曾经的银翼骑士团成员,她太清楚这种东西是什么了。
“……圣愈之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惊醒什么。
肖恩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娜塔莉盯着那个瓶子,喉结动了动。
圣愈之源。
整个帝国的拍卖行里,一滴就能拍出上千金币的天价。
而且有价无市,因为它的来源极其特殊,只有极少数被光元素眷顾的圣职者才能产出,产量微乎其微。
这一整瓶……
她快速估算了一下,手指开始发抖。
“这么多?”
“嗯。”
“不行。”娜塔莉把瓶子从莉莉手边拿开,莉莉刚伸出去的小手扑了个空,委屈地瘪嘴。
“这太贵重了,肖恩。”娜塔莉把瓶子往肖恩那边推,“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给一个小孩子当牛奶喝?”
“我知道值多少。”
“那你更不应该……”
“我说了,给莉莉的。”肖恩放下勺子,把瓶子又推回去,“我那边多的是,这点不算什么。”
娜塔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肖恩的眼神后,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表情很平淡。
这些话要是让外面那些贵族听到,怕是能当场背过气去。
圣愈之源这种东西,帝国皇室想要都得排队等,他说多的是?
但娜塔莉没有追问来源。
她不傻,有些事情不该问。
“之前一点点就治好了莉莉的魔力迟滞症,”她犹豫了一下,“现在这么多……”
“放心喝。”肖恩把瓶子直接塞进莉莉手里,“这玩意儿对以后大有好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娜塔莉的痛处。
莉莉已经抱着瓶子咕咚咕咚喝起来了,两只手捧着玻璃瓶,腮帮子鼓鼓的,喝得很满足。
“好喝!甜甜的!”
娜塔莉看着女儿,喉咙发紧。
她能感受到莉莉体内的光元素顺着血液流淌,温和而坚定地修复着那些先天不足的经脉。
这一瓶下去,莉莉以后的路……
她咽了口口水。
不是馋。
是激动。
就这一瓶,足够让莉莉的魔力天赋彻底觉醒。
以后进魔法学院、晋升魔法师,那些她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现在全部铺平了。
最差最差,莉莉将来也能达到资深魔法师的水准。
“肖恩……”
“别说谢谢。”肖恩重新拿起勺子,“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娜塔莉闭上嘴,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她没哭。
只是睫毛湿了一下。
莉莉浑然不觉大人之间的暗流,喝完最后一口,举着空瓶子炫耀:“喝完啦!”
“乖。”肖恩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莉莉打了个小小的奶嗝,眼皮开始打架。
圣愈之源的修复效果正在起作用,她的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深度休眠状态,以配合经脉的重塑。
“困了……”莉莉揉着眼睛,从椅子上滑下来,踩着拖鞋摇摇晃晃地走向娜塔莉。
“我带她上去。”娜塔莉站起身,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莉莉的小脑袋靠在她肩窝里,已经半睡半醒了。
“肖恩哥哥……晚安……”
“晚安。”
娜塔莉抱着莉莉上了楼。
肖恩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被子窸窣的响动。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屋子。
墙上挂着莉莉的涂鸦,冰箱上贴着学院的课程表,鞋柜旁边有一把木剑——那是娜塔莉平时在家练习用的。
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骑士战术手册,书页间夹着一朵压干的雏菊。
很小,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一个女人独自撑起来的家。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娜塔莉下来了。
她换掉了那件宽松的家居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上,还带着刚才俯身哄孩子时蹭乱的弧度。
“睡了?”肖恩问。
“秒睡。”娜塔莉走到餐桌边,开始收拾碗碟,“圣愈之源的修复反应,她大概会睡到明天中午。”
“那正好。”
娜塔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继续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椅子挪动的声音。
等她洗完碗转过身,肖恩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她出去的路。
“……干嘛?”娜塔莉擦着手上的水,抬眼看他。
灯光从客厅那边打过来,肖恩的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已经完全长开了,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把厨房的门框撑得满满当当。
“莉莉睡了。”肖恩说。
“……我知道。”
“那你还洗什么碗。”
娜塔莉把擦手的布巾叠好放在台面上,动作很慢。
“碗总要洗的。”
“明天洗。”
“明天早上还要用。”
肖恩伸手把她手里的布巾抽走,随手扔在了料理台上。
娜塔莉的话断在了半截。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厨房很小,转身都嫌挤,更别说现在门口还堵着一个人。
她的后腰抵着洗碗池的边缘,往后退无可退。
娜塔莉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推他的胸口:“让开,我要出去。”
肖恩没动。
“肖恩。”
“嗯?”
“莉莉万一醒了”
“你刚说她会睡到明天中午。”
娜塔莉的手还撑在他胸前,推不动,又不舍得真用力。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攥住了他衣服的布料。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圣愈之源。”娜塔莉抬起眼,“你算好了她喝完会睡很久。”
肖恩没否认。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娜塔莉OO,”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你是在夸我思虑周全吗?”
娜塔莉闭上眼睛。
她松开了攥着他衣服的手,转而环上了他的脖子。
“……闭嘴。”
窗外,王都的夜色安静而漫长。
巷子里偶尔传来野猫的叫声,远处钟楼敲了九下。
厨房的灯灭了。
客厅的灯也灭了。
只有楼上莉莉房间的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楼下传来极轻的响动,被厚实的墙壁和紧闭的房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深夜。
娜塔莉侧躺在床上,银灰色的长发铺了半个枕头。
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锁骨上方泛着薄薄的粉色。
肖恩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肖恩。”
“嗯。”
“谢谢你。”
“说了别说这个。”
“……那我换一种说法。”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莉莉很喜欢你。”
肖恩没回答。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