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送达青竹镇那天,是个大晴天。
传旨的还是萧谨淮身边那位大太监,一路风尘仆仆,见了洛卿卿便跪,态度比从前恭敬了不知多少倍。
洛卿卿让他起来,他不敢,非要等宣读完圣旨才肯起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济世夫人洛氏,医者仁心,惠泽一方,特赐金匾一块,以示嘉奖。钦此。”
洛卿卿接过圣旨,看了一眼那块用黄绸包裹的匾额,面色平静。
“劳烦公公跑一趟,进屋喝杯茶吧。”
大太监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陛下还等着老奴回去复命呢。”说完带着人匆匆离去,像是怕耽误了时辰。
洛卿卿将圣旨随手放在桌上,转身去看那块匾额。
揭开黄绸,露出四个烫金大字——济世夫人。
字是萧谨淮的亲笔,笔锋温润,不像圣旨,倒像是一封家书。
萧念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凳子,踮着脚尖去看那块匾额,不认识上面的字,便回头问洛卿卿:“娘,这是什么?”
“匾额。”
“匾额是什么?”
“就是一块写了字的木板。”
萧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去摸那四个烫金大字,摸了一手金粉,又把手放进嘴里尝了尝。
“苦的。”他皱着眉头说。
洛卿卿哭笑不得,连忙打水给他洗手。
匾额被挂在了医馆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田氏站在下面看了又看,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济世夫人,济世夫人……卿卿,你娘这辈子值了。”
洛卿卿正在给一位老大爷把脉,闻言头也不抬:“娘,一块匾而已,值什么值。”
田氏不认同她的说法,在她看来,这是天大的荣耀。
侯府风光了几十年,也没见皇帝赐过什么匾额。
她女儿一个庶女,靠着自己的本事得了这份恩典,比侯府那些虚名实在多了。
老大爷伸出胳膊让洛卿卿把脉,趁机插嘴:“秦娘子,您这匾额是皇帝亲笔写的?”
“嗯。”
“那可不得了!咱们青竹镇还没出过这样的荣耀呢!”
洛卿卿笑了笑,没有接话。
在她看来,这匾额不过是一块木头,既不能吃也不能喝,远不如卿风商号的分红实在。
但她也知道,这东西对田氏、对青竹镇的百姓来说,意义不一样。
它是认可,是尊重,是她这些年所有努力的见证。
消息传得很快。
不过几日功夫,周边几个县的人都知道了青竹镇有位“济世夫人”,是皇帝亲封的。
来医馆看病的人比从前多了几倍,有人是真有病,有人纯粹是好奇,想看看这位济世夫人长什么样。
洛卿卿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萧谨风看不下去,将卿风商号的几个伙计调过来帮忙,又让竹影在医馆门口设了排队的栅栏,这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萧念被这阵仗吓到了,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趴在窗台上偷看外面排队的人群。
念晚倒是不怕,躺在小床上啃着自己的脚丫子,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娘,外面好多人。”萧念跑进诊室,抱住洛卿卿的腿。
“都是来看病的,不怕。”洛卿卿拍了拍他的头,继续写方子。
萧念又跑出去,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跑回来报告:“娘,又来了一个,拄拐杖的。”
洛卿卿叹了口气,手下写方子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洛卿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谨风端着一碗红枣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又绕到她身后,替她按揉肩膀。
“明日少看几个。”他说。
“都是大老远来的,不让看不好。”洛卿卿睁开眼睛,端起茶喝了一口,“况且还有人是冲那块匾来的,不能让人家白跑。”
萧谨风没有说话,手上的力道重了些。
洛卿卿知道他不高兴了,但她也知道,他不是在生她的气,而是在心疼她。
“萧谨风。”
“嗯。”
“过阵子就好了。新鲜劲儿一过,人就少了。”
萧谨风还是没说话,但手上的力道轻了些。
新鲜劲儿过了大半年才消停。
这大半年里,洛卿卿看了上千个病人,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济世夫人”的名号越传越远,连外省的人都慕名而来。
卿风商号的生意也跟着水涨船高,药材、成衣、饰品的销量都翻了几番。
田氏忙得不可开交,账本摞起来比萧念还高。
莲心跟着她跑前跑后,学会了看账、管库、对账,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竹影将商号的护卫队扩了一倍,又添了几辆新马车,专门用来运货。
萧谨风依旧是那个样子,话不多,但什么事都放在心上。
他替洛卿卿分担了不少商号的事,让她能腾出手来看病。
偶尔有人慕名而来求见济世夫人,他也会出面接待,替她挡掉那些不必要的应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忙碌,充实,安稳。
秋天的时候,洛卿卿带着萧念和念晚去了一趟皇城。
太后身体大不如前,已经下不了床了,但精神尚可。
她看见念晚,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念晚的脸。
“这孩子像你。”她对洛卿卿说,“眉眼像你,福气。”
洛卿卿将念晚放在太后枕边,让她陪着太后。
念晚不认生,躺在那里啃着自己的拳头,时不时冲太后笑一下,笑得太后眼眶都红了。
萧念站在床边,仰着头看太后,忽然说了一句:“太奶奶,你生病了吗?”
太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太奶奶老了,不中用了。”
萧念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太后手里:“吃糖,吃了就不疼了。”
太后看着手心里那颗已经被捂化了的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从皇城回来不久,太后便驾崩了。
消息传来时,洛卿卿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她放下手里的簸箕,沉默了很久。
萧谨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封信,面色平静,但眼睛红了。
洛卿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她走得很安详。”萧谨风说,“信上说,她最后说了两个字......‘风儿’。”
洛卿卿的眼眶也红了,却没有哭。
她将萧谨风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轻声说:“她知道你过得好,放心了。”
萧谨风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天空。
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温暖。
像是在告诉活着的人,不必悲伤。
太后丧期,洛卿卿停诊了三天。
医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家有丧事,停诊三日,敬请谅解”。
来看病的人见了,也不多问,默默转身离开。
三日后,医馆重新开门。
洛卿卿换上素色的衣裳,将那块“济世夫人”的匾额擦了一遍,然后坐在诊桌前,继续给病人看病。
日子还要过。
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那年冬天,青竹镇又下了一场大雪。
萧念和竹影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胡萝卜做鼻子,用煤球做眼睛。
萧念站在雪人旁边,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念晚已经会坐了,被田氏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雪,伸手去够窗玻璃上的霜花。
洛卿卿靠在萧谨风肩上,看着这一院子的热闹,忽然说:“萧谨风。”
“嗯。”
“太后走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萧谨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她终于可以去见我娘了。”
洛卿卿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像是谁在天上撒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