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谨淮的南巡旨意,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送达青竹镇的。
彼时洛卿卿正在院子里教萧念认药材,萧念蹲在药篓子前,捏着一片干枯的陈皮,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凑到鼻子前闻一闻。
“这是陈皮,橘子皮晒干的,可以入药,健脾理气。”洛卿卿耐心地解释。
萧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将那片陈皮塞进嘴里。
“不能吃!”洛卿卿眼疾手快地从他嘴里掏出来,萧念嘴一瘪,眼眶里立刻蓄满了泪水。
萧谨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谁的信?”洛卿卿问。
“三哥的。”萧谨风将信递给她,“他要南巡,路过青竹镇,想来看看。”
洛卿卿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萧谨淮在信中说自己登基以来一直忙于朝政,难得有机会出京,想顺道看看他们一家,还特意提到想见见萧念和念晚。
“他什么时候到?”洛卿卿问。
“信是三天前发出的,算算日子,明后天就该到了。”
“住哪儿?”
“住咱们家。”萧谨风顿了顿,“他说不住客栈,嫌冷清。”
洛卿卿看了看自家的院子,又看了看萧谨风。
三进的院子,正屋他们住着,东厢田氏住,西厢莲心和竹影住,还有一间空房堆着杂物。
“那得收拾一下。”她说。
萧谨淮抵达青竹镇那日,天朗气清。
他没有摆皇帝的銮驾,只带了一队便衣侍卫,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停稳后,他自己掀帘下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上只戴了一枚玉簪,看上去像个出来游历的世家公子。
萧谨风站在院门口,没有跪迎,只是拱手行了一礼:“三哥。”
萧谨淮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院子里正蹲在地上挖土的萧念身上。
萧念挖得正起劲,屁股撅得老高,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
“这就是萧念?”萧谨淮问。
“嗯。”
萧谨淮走过去,蹲下身,与萧念平视。
萧念这才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抬起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他。
“你是谁?”萧念问。他说话已经比从前利索多了,虽然有些字还咬不太准。
“我是你伯父。”萧谨淮说。
萧念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理解“伯父”是什么意思。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便放弃了,低下头继续挖土。
萧谨淮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像你,小时候也这样,不理人。”
萧谨风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抽。
念晚被田氏从屋里抱出来时,萧谨淮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小家伙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窝在田氏怀里,啃着自己的拳头,啃得口水直流。
“这孩子像她娘。”萧谨淮伸手轻轻碰了碰念晚的脸蛋,念晚停下啃拳头,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啃。
“她叫什么?”萧谨淮问。
“萧念晚。”洛卿卿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遇见你虽晚,却刚刚好。”
萧谨淮看了看萧谨风,萧谨风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他的目光。
“四弟,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萧谨淮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萧谨风面不改色:“我一直都会。”
洛卿卿忍不住笑了,将水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招呼大家坐下。
萧谨淮在青竹镇住了三日。
他像是终于卸下了皇帝的面具,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兄长。
早晨起来,他会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坐在廊下看萧念追鸡。
午后他会和萧谨风下棋,两人棋艺相当,每局都下得难解难分。
傍晚他会抱着念晚在院子里散步,小家伙趴在他肩头,口水糊了他一肩膀,他也不在意。
田氏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对方是皇帝。
但萧谨淮开口闭口叫她“田姨”,她渐渐也就放开了,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陛下,这道红烧肉您尝尝,卿卿最爱吃这个。”田氏将菜端上桌,笑眯眯地说。
萧谨淮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田姨,您这手艺,比御膳房的好。”
田氏笑得合不拢嘴,连说“陛下过奖了”。
洛卿卿在一旁看着,心想田氏如今是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在侯府,她连正堂都不敢进,如今面对皇帝都能谈笑风生。
人果然是会变的。
第三日,萧谨淮要走了。
他站在院门口,萧念扯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仰着头问:“伯父,你什么时候再来?”
萧谨淮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等你不挖土了,伯父就来看你。”
萧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手,又看了看萧谨淮干净的衣摆,不好意思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萧谨淮笑了,站起身,看向萧谨风。
“四弟,朕在宫中孤家寡人,倒羡慕你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萧谨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三哥若是累了,随时来。”
萧谨淮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萧念追了几步,站在路中间,朝远去的马车挥了挥手。
“伯父,再见!”
马车里伸出一只手,也挥了挥。
那晚,萧谨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萧谨淮临走前留下的一封信。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朕知道你不愿入朝为官,不强求。但朕需要你在外面,替朕看着这天下。你是朕最信得过的人。”
萧谨风将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洛卿卿抱着念晚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兄弟之间的话。”萧谨风接过念晚,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家伙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洛卿卿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萧谨风。”
“嗯。”
“你三哥是个好皇帝。”
“嗯。”
“你也是个好弟弟。”
萧谨风低下头,看着她,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也是个好妻子。”
洛卿卿笑了,靠得更近了些。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满小院。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吹散。
这一夜,萧谨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萧谨淮都还小,在御花园里放风筝。
他的风筝飞得最高,萧谨淮的风筝线断了,他也不恼,笑着说“四弟真厉害”。
醒来时,天还没亮。
洛卿卿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
念晚睡在小床上,萧念睡在隔壁,田氏在厨房熬粥,莲心和竹影在院子里扫雪。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