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迟贤死了,活生生给烧死的。
当一群厂卫从那个本叫做福安酒楼的废墟中把他找出来时,他已经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要不是因为他身上的那副铁弓和两柄弯刀,谁也想不到他就是名震江湖的迟贤。
雍孟恒惋惜的看着他的尸首,长长叹了口气。他虽曾和他结过梁子,但东厂毕竟还少不了迟贤。
迟贤最厉害的,不是他的箭,更不是他的刀。而是,他的情报。他的情报网倒底有多大,有多广,没人知道。我听雍孟恒讲过,只要在京城,上到皇上身边的御前侍卫,下到街头巷尾的要饭乞儿,甚至是关在大牢里死囚,几乎都有他的眼线。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只要他想知道,没有得不到。而且他在东厂还有自己的势力,能随意调动一批厂卫。
迟贤最大的缺点,就是狂傲。
所以,他只能做个杀手。一个所谓的第二杀手。
据说他动用他的眼线,很快便找到了逃犯步楚嫣,可惜,他没能逮到她便死了。
古剑盟一直是雍孟恒眼里的一颗钉子,他做梦都想查出它总舵的所在地,好派兵一举歼灭。所以,他才会如此大费周张的去搜寻步楚嫣。眼见煮熟的鸭子飞了,我能想像他那种气极败坏的心情。
在离去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又多扫了几眼这间我昨日还在里面醉饮的酒楼,而才隔几个时辰,这座酒楼已成了一堆还在冒着袅袅余烟的焦木。
福安酒楼。我细细揣摩这几个字的意味。
回到东厂,雍孟恒对着一群厂卫大发了一通脾气。我和疯子、法师等六人垂手立于他的两侧。雍孟恒忽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道:“竹儿,你跟我来一下。”
一间暗室,我见到了一个女人。
她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鹅黄的长袍。她的头发稍稍有些乱,凌乱的刘海儿遮住了双眸,使人看不清她的相貌。她呆呆地站在一个角落里,怀抱一柄淡银色的软剑。
“她叫路方。”
雍孟恒顿了顿又道:“蔡何死了已经有两年多了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咬咬牙沉声道:“没人能取代她的位置。”
“我没别的意思,古越剑你可以继续留着。不过我希望你可以教路方练剑。这个女孩子资质很好,她本来就是个杀手,只可惜未得明师指点,白白糟塌了十多年。”
我本想拒绝,可一触到雍孟恒的目光,便无奈的点点头。
她突然抬起头,对雍孟恒道:“凭什么要他教我?”
雍孟恒一楞,忽的诡异一笑,道:“今晚你就会知道。”
我不屑的扫了那女子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
夜,酉时刚过。
雍孟恒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满脸堆笑道:“督主,一切都准备好了。”
魏忠贤,东厂真正的主宰者。他披着一件华贵的紫貂大衣,略显慵懒的身躯半倚半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他低着头嘬了一口手中的青茶,在嘴里含了半天才慢慢吞了下去。
“这就是你十七年来所培养的七个人。”他微微抬起眼皮,瞄了我和疯子等人道。
雍孟恒小声道:“回督主,是六个。”
“嗯?当初你不是说七个。”
“中途死了一个。”
“死了一个?怎么死的?”
雍孟恒笑笑不语,魏忠贤只是随口问问,并不上心,继续品他的茶。在东厂死人,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情。
我的胸口狠狠一痛,就像被人拿针尖刺了一下。我紧紧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你答应过的,要带我走的,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同样漆黑的深夜,她倒在我的怀中,吃吃说出这句话,一直到她满是哀伤双眼缓缓闭上,只留下几滴清泪。
是宿命吗?难道这就是杀手的宿命。
一个厂卫快步走了进来,但见他双手捧着一卷黄色的布轴奉到魏忠贤的面前。
他呶呶嘴,示意雍孟恒代看。雍孟恒小心翼翼的将黄轴展开,迅速看了几眼,面露笑容道:“督主,恭喜了。”
“呵呵…”魏忠贤发出几声低低的冷笑。“老雍,今晚要看你露几手了。”
雍孟恒笑道:“必不让督主失望。今晚之后,朝中再无人能与您相抗衡了。”
魏忠贤满意的略一颔首,将杯中茶一口喝干,忽的将茶杯往地上一砸,一声脆响,几块碎瓷片溅射半空,划下几道亮丽的弧线。
“走吧…”
……
他的手在剧烈的颤抖,泛白的胡须根根抖动。“不…不可能的,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魏忠贤笑眯眯的走上前,指着那个人手中的黄轴道:“老杨啊,魏某再怎么胆大,也不敢私造圣旨吧。哈哈…”他拍拍他削瘦的双肩,长笑不止。
他,督主最大的政敌,东林党人士,杨涟。他捧着手中的圣旨,双目泪光闪动,煞是悲人。就在魏忠贤肆意长笑时,他忽的一声长啸,将手中的圣旨狠狠往地上一扔,仰头高声悲呼道:“皇上…你为什么要骗老臣,为什么…大明的气数,当真要完了吗?”
说完,他便哈哈大笑,笑的口中鲜血直流。笑声划破寂静的黑夜,犹如夜枭凄鸣,又如冤鬼悲嚎,让人毛骨悚然。魏忠贤吃了一惊,竟被骇的后退几步。他稳稳心神,目光一寒,冷冷地说道:“除了他,其它人一律,杀无赦。”
一阵阴风刮至,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根粗大的铁链横空划出,击中杨涟的脖子,在上面绕上一匝,紧紧的将他的颈部缠住。铁链回缩,将他拉入厂卫当中。几个厂卫立刻扑了上去,熟练的用铁镣将他的手脚铐住。杨涟身后的上百个护卫见状纷纷大叫道:“快保护老爷。”十来个护卫当先冲来。厂卫中几十把亮丽的扑刀同时挥下,将他们砍翻在地。雍孟恒一声令下,所有的厂卫都还刀入鞘,快步退到大门外,除了我,疯子,大嘴,法师,鸿荟,观音,还有路方。
一个厂卫搬来一张太师椅放在大门口,魏忠贤悠闲坐上去,雍孟恒垂手立在他的身旁。又一个厂卫端来一杯热茶,魏忠贤接过茶杯,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口气,饮下一口。“杀吧…”
六把剑同时出鞘,路方自觉的退后几步。那群杨府护卫被我们的气势一慑,竟是无人敢上前。
“这种货色,我没兴趣。”我轻声道。
观音上前一步,浅浅一笑,道:“我先来。”她的双手均成握状。我知道,她手里拿了彻影剑。
那些护卫见观音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手中又似乎没有兵器,不由精神一懈,浑然没将她放在眼里。
千古不变的一句良言,永远也不要轻敌。可惜没多少人会记住这句话。
观音的笑意更深了,甜的像吃了蜜桃一样。她向那些护卫一步一步慢慢走去,在离他们只剩四五步的时候,她的左右手同时斜向上一划。
所有的人都看到她只是空着双手在空中一挥。但是她面前的两个人喉间出现一道深深的口子,从伤口的走向来看,很明显是被一把利剑同时割开。
随着两具尸体重重的倒下,整个人群一下子躁动起来。他们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观音,在摇晃的火光中,一张张绷紧的脸上尽是惊疑和恐慌。
身后传来一声瓷器相击的脆响。我转头一看,只见魏忠贤右手指着观音“哦”的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老雍,难道这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叫什么什么彻影剑的吧。”
雍孟恒笑着点点头。魏忠贤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哈哈,没想到天下竟有这等神奇的东西。”
观音双手乱舞,谁都想不到她纤细的手中会有一柄看不到影子的剑。一阵惨叫声中,她已揉身杀了进去。一个护卫定定看着这一切,忽的大叫一声“鬼啊”,向府内狂奔而去。还没跑出几步,他便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缠在身上的一件东西,那是由一节节锋利的钢片连成的长带一样的兵器。
蛇骨剑。
鸿荟手一扬,蛇骨剑尖鸣着快速回缩。那个护卫被一块块锋锐的剑齿穿透身躯,化为一堆碎肉。
血汽迷漫中,蛇骨剑再度展开,犹如一匹长长的白绸飘开来。鸿荟,她真的很美,倾国倾城。蔡何的美,是那种柔和的美,就像是山谷幽兰,让人随时都想去呵护。而鸿荟,是那种霸道的美,霸道的让所有男人的目光舍不得从她迷人的身姿上移开。她是一个习舞的天才,如果她来的不是东厂,而是一个戏园,想必早已成了一个红遍大江南北的歌妓。
只见她踏着曼妙的舞步,蛇骨剑轻盈的像一缕薄烟笼罩在她的周身飞速旋转。她披着一件华彩夺目的长衫,火红的滚边随之飞旋,犹如一团炫丽的焰火在她周身燃烧。一切的一切,美的让人以为是在观赏一场令人神往的舞蹈,而不是一场厮杀。
我随眼往左一瞥,看到法师和大嘴望着鸿荟痴痴的眼神。我轻轻叹了一声,不由感到一丝忧伤。
鸿荟终于出手了。
一段名曲红阙缕,她舞进人群当中。舞姿犹在,只是少了刚才那份宁静,那份柔美,换之是触目惊心的血腥,和杀戾。那一缕轻烟所至,残骸横飞,血肉弥漫,刹那间,那种人类临死前的惨嚎,残忍的打破静静的星空,久久在耳边回荡。
观音早已闪身一旁,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切。
魏忠贤看得两眼发直,只见他忽的起身在雍孟恒耳边轻声说些什么,雍孟恒眼中闪出一丝不悦,但还是笑嘻嘻点点头。
待得杀了二十来人,鸿荟一声娇吟,抽身退回。那些护卫早被杀得胆战心惊,心神皆颤,慌乱的挤成一团。
一旁的疯子喉里发出几声野兽一般的低吼。疯子本来就是个嗜杀的人,满地的血液和尸骸早已将他的双眼染的通红。残钩剑奏出死亡的低吟,随着疯子发狂的身影,扑向人群,钻进一具具尸体中,剑上万根银钩,犹如恶鬼的獠牙,撕下一块块殷红的血肉。
那些护卫不断的退后,只留下一堆一堆的尸体。疯子鬼魅般的身影左忽右闪,剑之所至,血肉横飞,鬼哭狼嚎。
法师突然大叫道:“让我来。”话毕一声大吼,高举巨阙剑,庞大的身躯如大鹏掠出,以泰山压顶之势砍向左侧数十个护卫。但疯子已经杀红了眼,他转头怒吼道:“滚开。”说话时残钩剑斜刺里杀出,格住了旁边几个已吓呆了的护卫头顶上的巨阙剑。
两剑相击,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响,霎地狂风四起。我只感到一股激荡的剑风袭面,脸上刀刮一般疼痛,额前竟飘下几根被斫断的细发。
法师大叫一声重重落地,堪堪后退十来步之后才稳住身形。疯子脚下的石板裂为四块,石屑纷飞,大地为之一震。尘埃落定,只见疯子剑指苍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急剧起伏。他微低着头,发稍下透出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法师。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这一场变故。法师的脸上慢慢堆起一层怒气。这时,一个护卫忽然趁机从疯子背后一刀砍下,疯子好像背后长了双眼睛似的,高举的剑往后一挥,嗤的一声轻响,一具无头尸体应声倒了下去。
银钩入肉,那个被削下的头颅尚挂在他的剑上,惨不忍睹。我感到身上一阵发凉。那些护卫大骇之下,一阵躁动,甚至有几个吓的脸色发白,跌坐在地。
我看了一眼微微不悦的雍孟恒,轻声道:“疯子,回来。”
疯子闻声看了我一眼,眼里的杀气慢慢褪去。他的手一震,剑上的人头啪的掉了下来。
疯子默默走到我的身旁。法师哼了一声,也走了回来。大嘴左右看了看,将手里的那把剑收入鞘中,从腰间抽出另一柄钢剑。
他还鞘的那把剑,名为清音。清音剑与彻影同时出炉,剑成共历时四年。此剑外观呈淡黑色,剑比常剑略宽一寸,咋看之下,并无异常。我听雍孟讲过,若细看之,会发现剑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孔。此剑甚是难造,因为每个细孔内皆要接入了一根丝弦。这些丝弦由一种特殊的材料所制,虽如蛛丝一般细小,却是柔韧非常。
我从未见大嘴用过清音剑,他每次进行杀人训练时,所用的都是普通的钢剑。因为清音所长并非剑风剑气,而是剑声。清音,清音。没人能抵制的住清音剑斫空尖啸发出的声音。剑动之时,剑身细孔中的丝弦迎风颤动,随着剑的舞动,发出一声比一声凄利,一声比一声刺耳的厉啸。这种声音不仅会让人感到极不舒服,引起内心烦躁不安,扰乱心神,如果内力稍稍弱的话,甚至还会震破人的耳膜。
所以,我才明白为什么他总喜欢在耳内塞入两个特制的耳塞。不是因为他性格的孤僻,而是因为他是清音剑的主人,他必须要适应无声的世界。
但是,清音剑只是为他猛虎添翼,没有这把剑,他依旧是一个让人胆寒的杀手。
后面的杀戮已变得没有意义。看着大嘴麻木的举剑,刺杀,再拨剑,再刺。堆积的尸体,在火光的照耀下,浮起一层诡异的幽红。
一个瘦小的少年紧紧的握住一根粗大的木棍。他是那么年轻,满脸还未脱去稚气。忽闪的火光中,他的脸苍白的吓人,院内所有的护卫都倒下了,除了他。他看着满地乱滚的人头和残肢,墙壁上、树上、杂草上,或星星点点,或蜿蜒一片,无处不在的血迹。谁都可以想像的到他内心的那份恐惧,悲伤,绝望。猎猎寒风中,他瘦小的身躯是那么渺小,那么无助。他不住的后退,步子有些不稳,直至退到墙角,十分幼稚可笑的将手中的木棍挡在胸前。
大嘴面无表情的走向他,每走一步,那少年的脸便不由自主的抖动一下。
我将头转向一边。东厂的人,是不能也不可能存在同情和悲悯的。
一声熟悉的让人泛味的惨叫,耳边传来木棍砸地的闷响。
“搜。”雍孟恒及时叫道。
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上百个厂卫快步涌了进来冲进房屋内,里面立刻传出一阵阵翻箱倒柜和砸门的声音,随之便是女人和孩子的哭声与尖叫声。
还没一盏茶的时间,院子里便跪了二十来号人。他们都是杨府的一些丫环和老仆,还有几个看模样是杨涟的家人。在他们的肩上,都无一例外搭着一柄明亮亮的快刀。
院外一个人大叫着冲进来,他挣扎着跑到魏忠贤的面前,颤声道:“我…我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魏忠贤摸着白净的下巴道:“当初,你要弹劾我的时候,我也像这样求过你。结果呢?”
他,杨涟,忽的“卟”的一下跪在魏魏忠贤的面前,紧紧咬着下唇低头不语。魏忠贤见状长笑道:“哟哟,看看咱这位人称高风亮节的杨大御史,没想到他也会下跪求人啊。”
说完,他就细细打量跪在院内的二十几人,良久才轻声道:“杀…”
一片灼目的刀光,二十来个人头同时飞入空中,伴着一腔滚烫的鲜血。
“畜生…啊”,杨涟发出一声受伤的苍狼一样的悲吼,爬起来扑向魏忠贤,由于手脚被铐住,他便张开嘴向他大口咬去,却被几个厂卫紧紧拉住,他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由于他俩靠的太近,魏忠贤闪避不及,正好被淬了个正着。
“啪”的一声响,魏忠贤一个巴掌,抽的杨涟嘴角出血。杨涟不依不饶,骂道:“你这阉狗,干尽坏事,丧尽天良,总有一天会不得好死,受千刀万剐之刑。”
“是吗?”魏忠贤冷冷说道,眼里渐渐冒出一股杀气。“千刀万剐,是什么样的滋味呀?要不你先替我尝尝。”他狞笑道。
他一摆袖大叫道:“回东厂。杂家今晚要好好招待一位客人。”
就在我准备将狂龙剑插入鞘中之时,我猛然嗅到一股冰冷的杀气。
“呀…”我想也不想,本能将手中的狂龙剑用力抛出,剑斫空而去,一声暴响,击中一杆漫漫黑穹中忽的从天而降的铁杆银枪。银枪夹着万均之势,枪头直指魏忠贤。枪和剑皆被硬生生给弹回。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天际掠出,一把接住银枪,在空中连翻几个跟头落在院中。
我一伸手将狂龙剑吸入掌中。魏忠贤抚住胸口,心有余悸的叫道:“谁?快把他给杀了。”
来人是个弱冠之龄的青年,他一身紧身长袍,长长的下摆鼓风疾张。此人面目极是冷俊,轩眉阔额,落落大方。他的手中,绰着一柄寒光四射的银枪。
却从耳边传来杨涟的惊叫:“貌君,你…你怎么来了?你快走啊。”
雍孟恒对魏忠贤轻声道:“督主,此人名为铁貌君,乃皇上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据说杨涟是他义父。重要的是,他是铁文公的独子。”
但见那个青年一摆手中银枪,枪尖划地,火星四溅,石板上留下一截深沟。他抬头傲视魏忠贤道:“阉人,皇上只是下旨让你抓捕杨大人,你却杀他全家,血洗杨府,待我明日上疏皇上,定要抓你问罪。”
“他刚才叫我什么?”魏忠贤以异常平静的口吻向一旁的一个厂卫问道。
那个厂卫赶紧低头道:“属下不…不敢说。”
雍孟恒搓了搓手掌,一阵咯咯作响,灰黑的手指慢慢浮起一层金属光泽。观音露出了一丝浅笑,鸿荟的蛇骨蠢蠢欲动,大嘴将手中的刚剑在衣服上擦了擦,法师则将扛在肩上的巨阙放了下来。
路方却上前一步道:“一个小小的侍卫,怎么如此狂妄。”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姑娘是谁?”
路方冷声道:“东厂杀手,路方。”
她说话之时已嗖的一声抺出一柄精钢软剑,刷刷抖出几朵剑花,罩向名为铁貌君的青年人。我不屑的一笑,她的剑法虚招太多,虽然剑势很好看,但根本不实用。杀人的剑术,讲究的是精练,辛狠毒辣,招招攻向要害,剑剑致命。
路方一个跃身窜去,铁貌君一枪挑出,砰的一声将她手中的剑挑落。剑叮噹一下掉在地上,路方的脸色变的煞白。铁貌君将银枪收回,一脸肃颜。路方咬咬牙,弯身将地上的剑抢入手中。她还没来得及再刺,银枪挥出,又将剑挑落。这一次,枪头的尖端指着她的眉心。
卟的一声,一条闪着光泽的白缎子划破天幕,飞向铁貌君。他抬枪一挡,白缎子像条灵蛇一般,缠住枪杆,又继续咬向他的头颅。他头一闪,避过这一击,堪堪后退十来步,奋力将枪上之物甩落。
鸿荟将蛇骨剑收回,剑又变回原形,成为一柄精致的短剑。她刚要舞身杀去,我一伸臂挡住她,“我来。”
我双手一展,肩一耸,宽大的白袍滑落下来。我喜欢白,欺霜压雪的白。所以,我身上的衣服全是白的,丝尘不染。乌黑的狂龙剑拿在我的手里,格外的刺眼,格外的醒目。我走到路方的身边,对她说道:“看好了,我教你怎么杀人。”
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慌恐,又赶忙低下身去将剑拾回。
我抬头看向铁貌君,但见他冷冷地盯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稍一摊左手,算是见了一礼,嘴微微一张,“请…”
“啊…”他大叫一声,翻身一枪刺来,枪头裹着万点碎光,挟着一阵急风而至。
狂龙剑缓缓上举,横挡在胸前。银枪刺在剑身正中,剑纹丝未动。枪杆受力弯成弧形。狂龙剑浮起一层血雾,龙纹若隐若现。
“带刀侍卫,也不过如此。”
狂龙剑一声长啸,往外一震。银枪瞬间绷直,将铁貌君狠狠弹起,撞向他身后的一堵石墙。他在半空中身形一变,将银枪向后一带,枪没入石墙半尺,使他的身影一滞,双脚在石板上留下两列深深的鞋印,才缓缓停住。
他哼了一声,重重将银枪抽出,石墙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圆孔。
他一挥枪大叫立着冲杀过来。我举剑和他杀到一处。此人枪法不赖,瞧枪的走向便知是在沙场上对阵杀敌所用。只可惜,这不是沙场。还没打到十来招,他已气喘吁吁,早已招架不住,枪法越来越凌乱。我是有心不杀他,因为我好久没有碰到过能在我剑下走过三招的高手,所以,我想玩玩。
待再斗得十来招,我已经完全摸清楚他枪法的套路。看着他急得发白的脸,我不由一笑,忽的剑势一变,剑法猛然间变的犀利,剑剑砍向他的咽喉。他的枪法更加乱了,我瞅准一个破绽,左手忽的抓住他的银枪往外一带,狂龙剑诡异的从一旁杀出,砍向他的脖子。
“不要…”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叫。是路方。
她脸色惨白,紧咬着下唇,双眼怒视铁貌君,“让我来杀他。”
我点点头,夺下他手中的银枪,狂龙剑依旧搭在他的肩上。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应有的恐惧,满是凛人的怒色,只是双眸中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忧伤。
路方面无表情的一剑刺出,剑从前胸入,后背出。钻出的剑锋上嘀嘀嗒嗒流下几股鲜血。剑一拔,一股热血激射而出,我忙拿袖口一挡,免的血溅到脸上。我拿下狂龙剑,大步走了回来,却见杨涟瘫软在地,抢地悲哭道:“君儿,你何苦如此。老夫叫你快走,你怎么总不听话。”
见他老泪横流,我心中只有一丝漠然。鸿荟笑道:“瞧情形那个人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我去补一剑。”说完,她手里的蛇骨剑便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路方走了过来,只见她满身是血,一张脸冷漠的像腊月尖冰一样,冷的让人心底冒出一股寒气。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走过去的鸿荟,刺骨的晚风中,她削瘦的双肩微微颤抖。
我转头对她说道:“明天起,你就要开始进行杀人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