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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与贼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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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银票枯叶
    夜!今夜。
    今夜的风很美,它卷了过来,夹着枯叶——枯叶已呈深黄之色,于是,风也是那一圈又一圈的黄!
    而夜是银色的,因为天上光芒四射的月亮,是银色的。
    有个行人走在一排排的杨树下面,手里拎着酒坛子。一个很大的酒坛,难以形容它的大小程度。一个神经敏感的江湖人见了,有可能会说它象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六七个人头。
    不是见到的人说得怪,只是喝酒的这一位行人怪异无匹。你看他一提坛子,放在嘴角“咕嘟”一声又猛灌了几口,眼圈儿红了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眼看又要杀人了。
    杀气腾腾!
    这杀气腾腾的行人放下坛子,一只手撑着树身,深呼吸,并大口地喘息起来。
    另一棵树后,忽地溜出一个人,身形既快且怪,来势凶狠。这人的影子靠近了行人,拍拍他的肩头:“你好!”
    “好。”那个怪行人的身子,晃了几晃,好象是醉了。
    他接着说:“我请你喝酒!”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来人,司空摘星。
    喝醉酒,是伤心人的唯一出路,司空摘星很伤心。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消息:“师父有难,生死未卜。”消息,正是他在黄昏时分,出了无天酒楼,唱着儿歌的时候收到的。
    一个陌生人给的消息,也不知是否确实可靠。道听途说的消息,一般都做不得准。那陌生人,他是不熟悉,但是“蝇仙人”这个名字|Qī-shū-ωǎng|,却绝对不陌生。
    “蝇仙人”,摘星师父叶鬼的代名,这名字很少有人知道。只有他,才真正的,算是司空摘星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
    此时司空摘星如果不伤心,那么,他就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天下所有人,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朋友,对不起师父。
    伤心的人能够清醒吗?喝酒的人能够清醒吗?
    伤心人,很快就有了几分醉态。他把行人余下的半坛子酒,一口气全部灌进了肚子,然后长吁一口气。
    那个怪行人突然一甩手,把司空摘星手中的坛子抢夺回来,口中呼叫:“好了,可不能光你一个人喝。”
    但他一下诧异之极,问:“咦?没有了——”
    “本来就不多!”司空摘星搔一搔头皮,打着饱嗝。
    行人问:“你知道需要多少银子才一坛酒吗?”江湖人行事豪爽大方,怎么会把这样俗气的问题也提出来问人家?况且,本来就是他自己要请别人喝酒的。
    看来,行人已比伤心人更醉。
    司空:“不知道,难道这酒很贵?”
    “它值七两银子。”
    “七两,才算多少银子?”摘星哈哈大笑。
    行人此时却像一只被通上电的死青蛙!脸上的肌肉在抽搐。这一副怪模样,不论谁见了,都知道已不是乱开玩笑的时候。
    司空摘星本来已从银囊里面掏出七两碎银,准备递还给行人,这时,又马上放回去了。
    “你很缺钱花吗?”这一问,他又觉得自己的言语失误了。这一问,其中也包含有玩笑的意味。是的,又有谁会愿意听别人说自己是个穷光蛋?
    可司空摘星本来就是一个吊儿郎当、装不起一本正经的人。
    行人此时的脸色,却好像一片快烧成了死灰的枯叶。无论谁见了这样的一张脸,都最好先保持着沉默,静观其变。在沉默以后,对方的变化又会什么样?无法预料。
    爆发的火山?终于平息的海啸?谁也无法预料。
    “你知道杀一个人能得到多少报酬?”行人绷紧一张脸。
    司空:“那要看杀的是什么人”。
    行人:“我杀的是江湖人,江湖上一个平常的刀客。”
    #奇#司空:“一个普通的刀客?那么杀手应得的价钱,应该不多,只不过一百,或者多一点,二百两银子吧!”
    #书#“不错,你说得不错。”行人又接着道,“看来你很懂行情!”
    #网#“莫非你杀了人?”——司空问。
    才问了,他又问:“你是杀手?”
    对方没有回答,他是在默认,还是问的人问题太多了?
    司空:“是不是我问得太多了?”
    行人:“不多。”
    “杀人很不好。”司空并没有再问,在劝说。
    行人:“对。”
    行人,原来真的是一个杀手,他叹道:“买酒的这七两银子,虽然不多,却同样也是一部分血汗!”
    ——杀手的血汗。
    这些血汗,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选择之间流了出来,构成。
    这些血汗是杀手的,更是被杀者的血汗,确切地说是血肉。杀手的血汗钱,其实是用鲜活的性命来换取的。
    杀手要工作,无论谁都得工作,“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不工作,从哪里来的钱买东西、吃喝玩乐?
    杀手,是一个同妓女一般古老的行业。但是杀人,这一行为可不可取?谁都认为很不可取。
    杀手(行人):“杀人很无奈,很可悲,其实我很少杀人,杀的也通常不是善良无辜的人。”
    司空:“喔!”
    杀手:“可是这一回——我却杀了一个头脑简单,其过往历史清白的刀客。”
    “唉。”摘星叹息!
    杀手将已经无酒的坛子往地上摔落,“噼啪”脆响,瓷质的坛碎开了,四分五裂。
    好像活人的心,更像杀手的心。摘星的心,也像是碎瓷:“我们喝的酒,根本就不该喝!”
    杀手:“我花的钱,根本就不该花!”
    因为,银钱是被杀刀客的血肉形成的,买酒用的七两银子,正是其身上全部血肉的一部份化成。
    摘星问:“打算怎么办?”
    “你有七两银子吗?”
    “有!”
    “有银票吗?”
    “有。”
    “二百两银票?”
    “有。”
    “拿来!”
    司空摘星拿出银票,刚好凑数。杀手将沉甸甸的白花花的银子递给他,和他交换。
    杀手道:“还欠你十两银子,我先欠着!”
    司空摘星:“我不再需要这十两银子。”
    这杀手要是再去杀人得到银子来还钱,不论杀了好人、恶人,银子即使拿回了手里,也不对味儿。
    “我下次杀的,一定是恶棍。”
    “好!恶棍该杀,钱不用还。”
    杀手没再说,不再坚持还钱。他在地上蹲起来,捉起几片枯叶,从身上摸出火折子燃着了。再将手上的二百两银票,投进这时候已在燃烧的枯叶堆,焚烧起来。
    很快,银票只剩下一只角。像是冰山的一角迟早会淹没海上,这一只角很快就隐没火苗里,也不见了。银票似乎冥钱正在烧着,但是,死者又能否得到安息?
    杀手的内心深处,极希望可以得到死者的原谅,他把自己辛苦赚到的二百两银钱,当成冥钱一下烧了,只是想证明心迹:他其实很后悔赚来这二百两,希望从没有赚过。
    银票成灰与枯叶成灰的样子,是否会有很大的区别?没有,它们都是死灰!它们再没有任何的区别,因为它们都没有任何的价值。
    风一吹,银票变的灰烬,便与枯叶的灰混合一块,在空中游离了。
    杀手与司空摘星的心情,有一部分差不多,他们都失落痛苦。他们的心情与环境相配合,站在树下,任由飘飞的死灰落在头上、肩上,也不去拂拭一下。
    他们都只是呆立着不动,双眼失神,而且满布血丝。一般来说,酗酒的人都是这样,目光大都很浑浊。
    他们两双目光闪烁着,一齐望向了远方——远处,有未来?还是有过去?或者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现在?
    杀手的心,既容不下过去,恐怕也不会有未来。